?蘇逸似乎明白她的心思,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多情不是,無情亦不是,這個世間總是叫人為難。”
青漓看著他,手很修長,面容也俊美,幾縷發(fā)絲在月光下投下陰影,除了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他的相貌與蘇言完全不同,可也就是那雙眼睛,竟然讓她錯認(rèn)了那么久。
看她一眨不眨的望著他,蘇逸清亮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溫暖笑意,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阿漓?”
實在是氣氛太過舒緩,他才脫口叫出這個名字,蘇逸只怔愣了一瞬,轉(zhuǎn)頭看她似乎沒有聽清楚他方才說的話,才微微放下心來,卻又涌上另一種苦澀的滋味,沉默半晌,依舊溫柔的道:“在想什么?”
青漓望著他眸中的暖意,嘴唇掀了掀,始終沒有說下去。她只覺滿腹委屈,可是如今見了他,卻又并不覺得委屈了。好奇怪,他竟然給她一種想要親近的感覺,不是說高高在上的帝王,都會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么?
而他為什么不?青漓努努嘴,只是接了他方才的話,“你也有為難的事么?”
站得久了,腿有些酸澀,她低頭想了想,又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這才小心翼翼的和他并排坐了下去,將雙腿搭在欄桿上,吹著小風(fēng)。
蘇逸瞧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噙著絲笑,心里卻出奇的平靜,說出從未與別人提起過的話,“這世間誰人沒有為難的事呢?朕雖然貴為天子,卻也是有的?!?br/>
青漓本是低頭撥弄著湖水,原本平靜的湖面霎時蕩起一層微弱的漣漪,延伸著漾到水中央,聞言抬起頭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比如呢?百姓終日為柴米油鹽發(fā)愁,那么皇上為難的必定是國家大事了?!?br/>
“哦,這回你倒是說錯了?!碧K逸深深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國家大事原不過一個‘理’字,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便足可游刃有余,而真正令朕為難的,卻是一個‘情’字……”
青漓一怔,不知為何,這句話竟令她心里升起一絲不安,一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他正靜靜的望著她撥動湖面的那只手,神情似乎有些落寞。不動聲色的收回手,她含笑看著他道:“世上緣分本就奇妙,生了又滅,滅了又生,皇上心要放寬,不需要太過在意?!?br/>
“你倒是看得開??墒乔嗬臁瓉聿患傲?,朕已經(jīng)在意了?!碧K逸沉默半晌,抬手隨意敲著欄桿,舉目望向遠方,并不看她,緩緩道:“原以為你會和其他人一樣說些‘朕擁有天下,什么樣的女子得不到’這樣的話來,可是你畢竟沒有?!彼恼Z氣中仿佛有絲欣慰,驀地柔軟下來,“你知道么?她也像你一般,跟天下間別的女子都不一樣?!?br/>
青漓抬眼看著他,平靜的眉目下,男子瞳孔深處的幽深和痛苦卻是騙不了人的,心忽而一緊,輕聲說:“你一定很喜歡她吧?”比喜歡錦貴妃還要喜歡么?
蘇逸笑了,不出意外的點了點頭,“嗯,喜歡……很喜歡?!?br/>
心里雖然不知涌起的是什么滋味,青漓仍是牽了牽嘴角,替他出主意,“那她現(xiàn)在又在何方?你怎的不去找她?”
蘇逸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抬臉道:“不知道跟她說什么,做什么?!?br/>
青漓莞爾,“你竟也會害羞?”
“不是害羞?!碧K逸竟難得的沒有笑,眼里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輕聲,“是內(nèi)疚?!?br/>
因為內(nèi)疚,曾經(jīng)做了太多的錯事,才不敢跟她說出實話。記憶中單純的小女孩,對他全心全意的信賴,而他卻為了保全自己,將她扔進了萬劫不復(fù)之淵,再不能回頭。若是他說了實話,也許……就連如今這難得的靜謐也都沒有了。
有雙柔軟的小手拍了怕他的肩膀,蘇逸回過神來,看見一張清麗的臉孔在對他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想你當(dāng)時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為什么不把一切都跟她說清楚呢?”
想法太天真,卻仍是記憶中的模樣。蘇逸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頭發(fā),“不能說啊,當(dāng)初是朕太自私,如果連朕自己都怨恨著自己,又如何能指望她來饒恕朕呢?”
的確很為難,青漓皺了皺眉頭,可是像蘇逸這般溫柔的男子,又會做出什么樣不可饒恕的事來呢?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現(xiàn)下她連自己的真心都搞不明白,又怎能幫的了他人?
“做人不能只看表面?!碧K逸似乎猜出她的心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方才徘徊在眼中的寂寥已然褪去,微笑道:“時辰不早了,回去吧,這些天一定累了?!?br/>
不說還好,一提起果然就覺得渾身都痛,許是這些天來都心驚膽戰(zhàn)的緣故。青漓想了想,站起身對他說:“你也不要太過灰心,一切都會好的?!?br/>
蘇逸依舊笑著點頭,眼睛里泛起一絲憐憫和溫柔。
回去的路上,明月高懸,青漓踩著樹蔭下斑駁的月光往院中走。喧囂漸退,萬物皆靜,卻忽聽身后傳來一兩聲急急的腳步聲。
注定是個不眠夜。
青漓驀地回頭。
長相標(biāo)致,眉眼清朗,唇形秀美,渾身散發(fā)著一股陰柔之氣,一雙期期艾艾的眸子此時正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矮身行了一禮,“參見寧王妃?!?br/>
連行禮的動作都如此女氣,又鬼鬼祟祟出現(xiàn)在這夜清風(fēng)高的晚上,青漓心知有異,不動聲色的往后退了一步,面上卻沒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是你?這么晚了怎的還在王府中走動?”
此人正是今天下午在京都大街碰上的年輕公子。
“回王妃,小生剛從雨夫人那里來。托王爺王妃的福,不久前王御醫(yī)正在為小生治傷,卻正好看見一行人急匆匆來找御醫(yī)救人,小生便一并跟著去了。”
青漓將信將疑的點了點頭,也不與他說話,抬腳就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年輕公子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嘆氣道:“聽說那雨夫人病的不輕,王妃要不要去看看?”
“放手!”青漓大怒,心里也極為害怕,上一次被江璧涯挾持的事情還近在眼前,如今此人來歷不明,更是萬分不敢放松。
聞言,那年輕公子竟乖乖放了手,眼睛卻望向雨夫人的住處,輕笑道:“王妃在害怕什么?放心,小生不會對王妃怎樣,王妃乃是救命恩人,小生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會傷害王妃?”
一個人到底有無異心,從那雙眼睛里就看得出來。青漓看著那雙眼睛,愈發(fā)肯定此人圖謀不軌了,心知逃不掉,反倒愈發(fā)冷靜,他一直在強調(diào)雨夫人病重,無非就是想引自己去她房間看上一看罷了,既然蘇言也在她房間內(nèi),應(yīng)該也無妨的,只是不能那么容易就襯了他的心。
飛快扯下一根發(fā)簪攥在手中,青漓笑了笑,“既然雨夫人病重,我當(dāng)然是要瞧上一瞧的,只是我房中有一顆極難得的老參,不如先拿了那參再去探望,以備不時只需?!?br/>
那年輕公子福了福身子,微笑道:“好?!?br/>
青漓心頭愈發(fā)疑惑,見那男子不再糾纏,當(dāng)下轉(zhuǎn)身就走。
還不到院門口,青漓遠遠就看見海棠站在院中張望,一顆心才漸漸安穩(wěn)下來。
“海棠!”青漓抖著嗓子喊了一聲,海棠習(xí)武之人是何等聽力,便是一點點風(fēng)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當(dāng)下便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迎面就撞見了步履匆匆回來的青漓,看她發(fā)髻有些凌亂,面色較之從前更為蒼白,吃了一驚,忙拉了她的手走回屋,邊走邊問,“公主,你終于回來了!這些天可嚇?biāo)篮L牧?。不過你這是怎么了,臉色怎的這樣蒼白?”
青漓攥著海棠的手不松開,眼見著屋內(nèi)小幾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也不管是不是滾燙,拿起一杯就咕咚咚喝了幾口,才滿意的放下茶杯,順了一口氣道:“可嚇壞我了,海棠,你這幾日可萬萬別再離開我身邊了。”
海棠不知方才發(fā)生的事,只以為青漓說的是前些日子被江璧涯擄走一事,她這幾日已經(jīng)自責(zé)了很久,如今又見青漓嚇的面色蒼白,又是心疼又是恨恨,當(dāng)下便順著她的背,連連保證,“海棠沒有保護好公主,請公主責(zé)罰。以后海棠定是時時跟在公主身邊,定不會叫那些歹人傷害了公主去?!?br/>
青漓點了點頭,又喝了一杯茶后這才完全靜下心來,海棠見了忙的將她扶在床榻上坐下,“公主累了一天了,好生睡吧,有什么事明兒個再說。”
被她提了個醒,青漓又想起方才遇見的那年輕公子,忙抓著海棠的手讓她俯耳過來,與她細細說了,才抬起臉道:“你說如今可怎么辦才好?”
聞言,海棠不禁抿了抿唇,想了想,才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公主歇息吧,一切交給海棠便是。”
見她一副篤定的模樣,青漓也不好再說什么,疲倦感再一次涌來,遂脫了外衣,只著一件中衣鉆進被窩里,剛想閉眼,又不放心,拉了拉海棠的手,囑咐道:“有什么事吩咐給下人,你可別離了我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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