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冬去春來,月落無聲,綠樹濃陰,夏日漸長。
繁茂的竹葉在明澈的天空下交錯疊沓,被陽光醺烤出淡淡的暖香。
茗慎穿了一色剪裁合體的荷葉撒花碧羅裙,閑適地躺在繁花深處的藤椅上面納涼,纖細(xì)白皙的手上打了柄輕羅團(tuán)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煽動著,一頭濃稠烏黑的發(fā)絲松松挽了個髻,很自然的垂下幾縷碎發(fā)在耳邊,為朝天的素面增添了幾分靈動飄逸,越發(fā)襯得肌似羊脂,慵懶嬌媚。
“您十三歲生辰那年,大公子贈的那支梅花紋碧玉簪子,最近怎么不見小姐戴了?”靜媽彎腰拾起草叢中剛剛被風(fēng)吹落的牡丹,別在茗慎不飾任何珠翠的髻邊,眼紋里藏著一縷意味深長的笑意。
其實那日進(jìn)宮請安回來,靜媽就發(fā)現(xiàn)她平日里最寶貝的發(fā)簪不見了,不過當(dāng)時端王爺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所以她也沒敢細(xì)問。后來竟然見小姐也沒再提及此簪,便覺得事有蹊蹺,所以今天故意一提。
“可能是不小心丟在了哪里吧?“反正我是想不起來了,難為奶娘倒還記得。”茗慎輕輕晃著輕羅團(tuán)扇,眼角帶了輕俏的笑意,是薄薄的緋紅色,如同髻邊的牡丹一般。
其實茗慎知道簪子的去向,那日她從沉香閣出來,走的太過匆匆,碧玉簪八成是掉在了那張美人榻上,事后她有想過前去討回,但畢竟是叔嫂有別,她就是在寶貝那根簪子,也只能當(dāng)做丟失作罷。
靜媽微微瞥了茗慎一眼,自言自語道:“記得那日里,還是多虧了睿親王給您上藥包扎,否則您的一雙手肯定會留下難看的傷疤。還真沒想到,人稱‘冷面四爺’的睿親王,也有這么憐香惜玉的一面,可是畢竟叔嫂有別,他竟然也不怕招人非議?”
茗慎圓轉(zhuǎn)清澄的大眼在靜媽身上轉(zhuǎn)了兩圈,忽地狡黠一笑,此地?zé)o銀道:“能有什么非議?說不定人家只不過是看在婉兒妹妹的面子上,才肯紆尊照顧一下我這個大姨子而已,又或者,是念著表兄妹的情分,才沒有袖手旁觀罷了?!?br/>
靜媽聽完這話,總算放下心來,她就知道,小姐絕對不是那種自輕自賤之人,更不會做出什么糊涂事來,到底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心性純良。
其實茗慎已經(jīng)不再去想那天的情景,可經(jīng)奶娘這么刻意一提,一些畫面瞬間鮮活如昨的浮現(xiàn)眼前,鼻間似乎還殘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蓮花清香,那是屬于睿親王的氣息。
想到此,突然令她心如鹿撞,腦海涌動出難以平靜的情緒,如同激蕩的湖水一樣不平靜,漾起層層波紋……
不,她傾慕的是斯文俊雅的端二爺,不是那個霸道蠻橫的冷面四!
正在茗慎思維混亂之際,一卷宛如夏夜風(fēng)荷的翠綠身影,輕晃到了茗慎跟前,拉回她煩亂糾結(jié)的情緒。
只見靈犀笑臉卿卿地趴在她的身邊,眉眼彎彎的攛掇道:“小姐,晨早剛剛下了一場細(xì)雨,外面正涼快著呢,不如咱們出去走走吧,成天呆在西廂閣里,都快把人悶死了,我聽說芙蕖池里的蓮花開的可好看了,咱們就去瞧瞧吧?!?br/>
洗了果子回來的彩鳳,一見靈犀這幅沖著主子撒嬌賣乖的德行,氣就不打一出來,不過是個外來的陪讀丫頭而已,又不是貼身伺候的家生子,能跟著進(jìn)了王府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竟然還不知足,成天變著花樣的去挑唆小姐,而且跟小姐說話時滿口你你我我,沒大沒小的,還真叫她看上不眼。
彩鳳的急脾氣只要上來,那便什么都不管不顧,“砰”地放下果盤,沖著她口氣不善道:“哼,還嫌咱們小姐過得不夠提心吊膽是嗎?成天眼里也沒個尊卑,也不知道怎么替主子分憂,凈會添亂子,使絆子,整那些個沒用的幺蛾子!”
靈犀被彩鳳毫不留情的劈臉一頓責(zé)罵,清麗的臉蛋瞬間滾燙難堪,自知比不得彩鳳是小姐的陪嫁丫頭,倒也不敢頂嘴爭辯,只嗚嗚苦訴委屈:“彩鳳姐姐誤會我了,我也是一片好意,不忍看著小姐整日百無聊賴的悶在院子里,想勸她出去散散心而已......”
“別哭了靈犀,我是明白你的!”茗慎放下手中的團(tuán)扇,拍了下靈犀的手以示安慰,接著狠狠嗔了彩鳳一眼:“清清靜靜的一個下午,都被你吵嚷沒了,就算靈犀貪玩想逛園子,那也不是什么錯事,你有話就不能好好同講嗎?”
“小姐就只會包庇著她,我偏就瞧不上她不安守本分的樣兒?!辈束P怯怯頂了句嘴,心里卻難過萬分,當(dāng)下便紅了眼圈,卻也拼命的將委屈往喉嚨里咽。
靜媽連忙拉了下彩鳳,好心勸道:“兩位姑娘快別哭了,被自家主子說兩句,沒啥可委屈的,當(dāng)奴才的哪有不被說幾句的?!?br/>
但她的話,顯然沒有絲毫作用,靈犀越是委屈,彩鳳就越發(fā)倔強(qiáng),靜媽見狀,只好無奈的看向了茗慎。
茗慎被她們倆這么一哭一鬧,更覺心煩意亂,只好就著奶娘的手起身,悠悠道:“由著她倆在這哭鬧吧,左右我是清凈不了拉,不如去芙蕖池那邊散步賞荷吧?!?br/>
說完,便扶著靜媽往門外走去。
只見她剛剛沒走出幾步,彩鳳便急忙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沒羞沒臊地追了上去:“小姐等等奴才,您說過上去哪都要帶上彩鳳的!”
靈犀見彩鳳如此,也顧不得委屈了,急急地追了過去對茗慎道:“小姐,我知道錯了,也別丟下我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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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黃昏不算悶熱,加上剛剛下過一場細(xì)雨,空氣格外鮮潤。
茗慎一行人走在曲曲折折的白玉橋上,彌望著田田的葉子被雨水沖刷得青翠嫩綠,晶瑩剔透,連空氣里都帶著一股荷花清新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茗慎望著滿眼映日荷花的別樣紅,心底泛起花開花謝的惆悵與寂寥,忽的想起娘親唱過的歌謠,忍不住哼了起來:
碧荷生幽泉,朝日艷且鮮。
秋花冒綠水,密葉羅青煙。
秀色空絕世,馨香為誰傳。
坐看飛霜滿,凋此紅芳年。
結(jié)根未得所,愿托華池邊。
......
附近率領(lǐng)一眾丫鬟仆婦賞荷的金顏嬌隱約聽見不遠(yuǎn)處傳來的歌聲,瞬間產(chǎn)生了異常強(qiáng)烈的危機(jī)感,只恨這把嗓音太過動人,宛如娟娟溪水般清涼美妙,沁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