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之淚，如冰川雪水一般清澈、透明，又如子夜星辰，閃耀，動人。

    十年前的一幕幕場景浮現(xiàn)于眼前……

    致遠(yuǎn)鏢局。

    后園，夏夜。

    如水的夜幕四面低垂，上面綴滿了寶石般的星星。驅(qū)蚊的艾草靜靜燃起一點紅光，隨著園內(nèi)的清風(fēng)，徐徐散開異香，惹起夏蟲唧唧輕鳴。

    一切，都顯得分外的祥和、安逸。

    晚飯后，楊傲的父親命人在荷花池畔搭起竹榻，扯上一頂冰絲薄帳，老少四口團(tuán)坐納涼，旁邊圍著老管家與一幫或掌著燈、或打著扇、或端著盤的傭人。

    小若晴那年剛滿五歲，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仰著圓乎乎的小臉蛋，非常專注地，一顆一顆數(shù)星星。

    小楊傲那時正是垂髫之年，因著天資聰慧，他比一般小孩早幾年入學(xué)堂，已把《笠翁》《聲律》等等蒙學(xué)書籍讀得透熟，幾乎倒背如流。此時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燈籠旁不停撲騰的兩只飛蛾身上。

    “看！有顆星星掉了！”

    小若晴忽然豎起藕段般的胳膊，指著夜空叫道。

    所謂“星星掉了”，應(yīng)是童稚之言，實指天上的流星，也稱飛星、天火，多主兇兆，預(yù)示著災(zāi)難和不幸之事。

    眾人被她萌萌地一喊，都抬頭看天，但，哪還有流星的影子？

    “在哪里，在哪里？”小楊傲棄了那對撲火的飛蛾，朗聲問道。

    小若晴估計被大家出乎意料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愣愣地說不出話，只僵著粉嘟嘟的胳膊和小手，指著夜空。

    “哎呀，看到那個不能叫喚的……”母親有些諱莫如深，又充滿慈愛地，攔住兩位孩童的好奇，柔聲答道。

    “為什么？”小兄妹異口同聲地追問。

    “呃……這……”母親一下子卡了殼，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跟這兩個小鬼頭解釋。倒是一旁的楊父見場面有些僵，冷著臉訓(xùn)斥道：“小孩子不懂！不要瞎問！”

    “就是不懂才要問嘛！”小楊傲根本不顧老頭子情面，直接一句頂了回去。

    “你！——”楊父見狀抬手想打，但看看旁邊還立著不少下人，于是強(qiáng)按怒火，喉嚨里干咳了一聲，方才說道：“天上星宿，與世間眾生，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

    “什么關(guān)聯(lián)？”

    “所謂人生燈明，人死星暗。我們?nèi)碎g的每一個生靈，在天上都有相同的一顆星相應(yīng)。每當(dāng)看到夜空墜落了一顆飛星，也就是這人界又逝去了一個生靈?！?br/>
    “那世上有多少人，天上就該有多少星星啰？”小楊傲尚未理解生死的嚴(yán)酷之意，充滿童稚地問道。

    “可以這么說?！?br/>
    “那爹爹，快指給我看，我們是哪幾顆星呢？”

    楊父被一雙兒女的天真提問勾起許多傷心的回憶，一時也是啞口無言。母親卻在一旁故意扯開話題，指著夜空喃喃說道：“那，晴兒，傲兒，你們看，那道像絲帶一樣垂下來的就是天河，河的兩邊，看見沒有，那兩顆星就是牛郎和織女星……再看那里，對對，就是像把勺子的那里，有文曲星、武曲星，掌管著天下的文統(tǒng)和武運……”

    ……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底極速涌上來，噎在了胸口。

    楊若晴轉(zhuǎn)過淚眼，終于看清了滿臉關(guān)切的楊傲，以及緊皺眉頭的張伯。

    “哥哥！張伯……”她輕喚了兩聲，就已哽咽著說不出話。就在哥哥與李元率隊出行的那一晚，一場始料未及的浩劫降臨到致遠(yuǎn)鏢局！

    “若晴……”楊傲見妹妹恢復(fù)了神志，終于舒了口氣，緊握住那只小巧柔軟的手，但他同樣被一種無名的悲憤和痛楚堵住了喉嚨。

    一旁的張伯也搖頭嘆了一聲?？珊藁侍觳还?！為何總讓奸人得逞、善人遭罪！想這致遠(yuǎn)鏢局、昊天楊門，從未做過半件傷天害理之事，反倒落得個家破人亡、破敗凋零的下場。而這一對少年兒女，羽翼尚未豐滿，父母卻已雙亡，又該如何去面對詭譎莫測的未來？！

    “少東家，”張伯抬手抹了把濁淚，問道：“現(xiàn)在該如何處置？”

    楊傲沉吟片刻，將張伯引至外屋，指著桌上的包裹說道：“適才闖入他家城主府，意外摸到了藏寶的地庫，得了這些，然后就在后院放了把火，燒他個一干二凈！”

    “燒得好！燒死他個狗官！”

    楊傲抬手止住張伯義憤填膺的咒罵，冷冷說道：“這次若不是我體力漸感不支，早已手刃了那幫奸賊！可惜，目前只好另找個隱蔽的地方，先安頓好你和若晴，我也修復(fù)了精神，再來報仇雪恨！”

    “另找個地方？這劍心山莊難道不能再待了？”

    “這里是我楊家別業(yè)，料李元那廝多少知道些底細(xì)，所以只可暫歇，不可久留。剛才出城時，昊天城已開始封城，估計城主府的兵甲馬上就到，我們必須抓緊離開！況且，我——”

    話音未落，就聽見門外砰砰連聲，似乎有人撞門。

    楊傲幾乎同時沖到桌邊抽出那把混元靈劍，即使目前體內(nèi)神息已經(jīng)消耗殆盡，天族元神所掌握的各類法術(shù)也無法施展，只要一口氣在，絕不能讓那幫匪徒闖進(jìn)門來！

    張伯也顫顫巍巍撿起剛才誤打少主人的那根木棍，隨后邁了出去。

    院中的荒草隨風(fēng)亂擺，似乎搖旗吶喊的士兵；幾株老梅樹卻依舊巍然不動，仿佛橫刀立馬的將軍。那扇幾乎散架的破舊木門，在接連不斷的撞擊下顯得弱不禁風(fēng)、吹彈即破。楊傲立好弓步，下意識地拉低了斗笠的帽檐，蒙好面紗，右手持劍，劍尖微垂，等待著對方破門而入的瞬間。

    一秒，兩秒，三秒……門外的撞擊聲卻戛然而止，就像一鍋滾沸的水突然被抽去了下面熊熊燃燒的火柴！

    又是一秒，兩秒，三秒！那扇剛才還震顫不已的木門依舊寂靜無聲。

    就在楊傲和張伯茫然對視、疑竇大生之際，猛地從左側(cè)土墻的一處缺口，飛出一團(tuán)黑影，緊接著一陣煙塵！

    二人尚未看清，那道黑影已經(jīng)欺進(jìn)身前！

    那速度，那氣勢，那身形，絕非凡俗之輩所能具備。

    張伯正要掄起木棍揮上去，卻被楊傲一把攔住，大喝一聲“慢！”

    原來從土墻一躍而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匪徒，正是凌晨在郊野偶遇、后來助楊傲一力的那匹黑馬。

    “嚇?biāo)览闲嗔恕睆埐吨醉?，拄著木棍氣喘不已?br/>
    其實楊傲也是慚愧得很，剛才全顧著沖進(jìn)來查看小妹的情況，竟把這匹能與自己通感的神奇黑馬忘在了門外。所以趕緊摟著馬脖子，連連摩挲，做些安慰。那黑馬倒也不惱，只是一個勁打著響鼻，四蹄不停踢地，似乎有什么話要講。

    張伯一旁看著，總覺著這一幕好生面熟。

    但瞧咱少東家，身高八尺，劍眉入鬢，面闊口方，生得是玉樹臨風(fēng)、孔武有力。而那黑馬，通體油黑，高額大眼，龍背連鐵，銀蹄踏雪，卻也是神清骨峻、器宇不凡！

    看到這里，張伯倒起了興趣，脫口問道：“少東家，這匹黑馬何處覓得，可曾命名？”楊傲牽住韁繩，如實答過。

    “那真是天助楊門啊！”張伯不禁興奮地抱拳道賀，“那老朽不才，可否為這馬兒提個雅號？”

    “愿請張伯賜教?！?br/>
    “古穆天子有八駿，依我看，此馬體黑蹄白，英姿矯健，稱之‘玄影’或‘追雪’如何？”

    “好！何不合二為一，就叫做‘玄雪’！”

    那黑馬見少主人開口定名，喜得仰首振蹄，歡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