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包間,其實不過用些簡單裝飾阻隔而已,擋得住人,擋不住聲音。葉凌坐下時,兩人正說到一份文件。
“上次你給我的文件老板看了,里面有用的信息不多啊?!边@個聲音輕蔑而自大,不是顧新章,“顧先生,這是第幾次了?你給我們的文件完全幫不上忙,還白白耽誤我們的時間。老板說了,跟你合作,是看中你的誠意,如果你沒有誠意了,我們隨時可以找其他人。”
葉凌微微坐直了身子,從這個角度聽過去,那位“朋友”的聲音近在耳畔,十分清楚。不知怎的,葉凌覺得這人的聲音有些熟悉,仿佛許久許久之前在哪里聽過似的。
“鞏先生的意思是要換人?”顧新章笑了一聲,“要換人,隨時請。不過不是我托大,如今除了我,只怕沒人敢跟霍準作對。”
那邊咬牙切齒:“你這是威脅老板?”
對峙中,只聽鋼勺輕碰杯壁,似乎是顧新章攪動了面前的咖啡杯。接著,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可談不上威脅。只是鞏先生,有些話原本咱們不該說這么明白,既然如此,我也不得不直言。我琢磨著,咱們的老板英明神武,與我合作是深思熟慮過的結(jié)果,輕易是不肯換人的。既然他不可能有這個意思,那這換人的話是從誰嘴里說出來的,我也好奇得很。一次兩次,我當笑話聽,三次四次,我可要認真了?!?br/>
顧新章跟霍準雖是好友,說話風格卻完全不同?;魷史藲庵?,誰敢冒犯他,他當時就叫那人吃不了兜著走。顧新章則完全不同,冒犯了他,一次兩次,他忍著,三次四次,他微笑著提出警告,等到第五次,他就出手要人命了。
現(xiàn)在就是那“三次四次”。
所謂“換人”,多半是眼前這位仁兄假傳圣旨,顧新章早就知道,卻沒拆穿??赡俏蝗市謪s來了勁,老拿這個威脅他,終于,搞得顧新章裝傻都裝不下去了。
那邊許久沒有聲音,也不知對方是真怕顧新章撩挑子自己不好跟老板交代還是膽怯對方早就知道自己底細。興許見達到效果,顧新章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及時給出臺階:\\\“開個玩笑而已,鞏先生不要緊張。你是知道我的。這件事做成了是雙贏的結(jié)果,我沒那么傻,放著西瓜不要,去撿芝麻。最近那邊出了點問題,我正在想辦法解決,一旦有了新動態(tài),我會馬上跟你聯(lián)系。\\\“
“要多久?”
“這可不好說。不過你放心,老板急,我比他更急。”顧新章頓了頓,“好了,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這頓我請?!?br/>
說完,那邊響起椅子的輕響,顧新章從座位上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葉凌側(cè)過身,避開自身邊走過的身影,良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顧新章在為某個神秘老板工作。
這老板是誰?工作內(nèi)容又是什么?
葉凌低著頭,怔怔看著手中的咖啡杯。
顧新章的老板應(yīng)該只有一個,那就是霍準,如果除了霍準,他還為別人工作……
又一聲輕響。
那個一直與顧新章談話的鞏先生走了出去。
葉凌俯身窗口,靜靜地看著那人地背影。那人不高,偏胖,禿頂,走起路來不像邁步,倒像一個肉球蠕動過去。他走到一輛白色polo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汽車掠過的剎那,葉凌記住了車牌號碼。
接著,他將手中的咖啡一口氣喝完,快步走出店外,鉆進停在路邊的出租車。
“去菲尼克斯大廈?!?br/>
一個荒謬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第二天一大早,菲尼克斯集團總部。
“嗯,可以……”霍準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出電梯,“是么,那就……葉凌?”
“霍總,”葉凌等在總裁辦公室門邊,他看起來臉色很差,像是一夜沒睡似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你匯報。”
“什么事?”霍準捂住手機聽筒。
“關(guān)于總贊助權(quán)申報?!比~凌說。
葉凌甚少這樣嚴肅,而每當他嚴肅起來,都意味著事情已經(jīng)非常嚴重。
“待會兒我給你撥過去?!被魷蕭鞌嚯娫?,轉(zhuǎn)過頭,“進去說?!?br/>
兩人走入霍準辦公室,桌上擺著溫度正好的咖啡,霍準端起杯子潤了潤喉嚨,轉(zhuǎn)頭問:“怎么了?”
“之前我們曾聊過,這次贊助權(quán)的申請很不順利。永康集團那邊提出的幾個方案與項目二組內(nèi)部提交的方案有驚人相似,你還記得嗎?”葉凌問。
“記得?!被魷实?,“當時你懷疑,問題出在有權(quán)查閱方案的人身上?!?br/>
“你說,如果我懷疑有內(nèi)鬼,就讓我去調(diào)查,拿出結(jié)論給你看?!比~凌遞出一份文件,“現(xiàn)在我有結(jié)論了?!?br/>
霍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文件:“你的結(jié)論是什么?誰是內(nèi)鬼?”
“顧總。”沉默片刻,葉凌還是說出了這個名字,“顧新章?!?br/>
“呵?”霍準像聽到什么極好笑的笑話,斜睨著葉凌,“這個結(jié)論有趣,說給我聽聽?!?br/>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此事,但對方棋高一著,我查不到任何蛛絲馬跡。直到昨晚,我在離家不遠的咖啡館里意外遇見了顧總?!比~凌說,“我搬家的事少有人知,顧總也許是覺得,將地點定在那里可以避免見到不該見到的人。我看到他時他正在與人約談,我錄下了他們的談話?!?br/>
葉凌掏出手機,按下播放鍵,接著,顧新章的聲音充斥了整個房間。
“鞏先生的意思是要換人?”……
霍準靜靜聽完,未置可否,只是翻開了葉凌遞給他的那份文件。
“我明白,單憑錄音的說服力還是不夠。所以我在這份文件中附錄了近期調(diào)查的所有過程及結(jié)果……”
霍準一邊聽著葉凌的講述,一邊快速瀏覽著眼前的字句。這份文件可謂詳盡,連調(diào)查過程中最微小的細節(jié)都不放過,嚴謹而又尖銳地昭示著,顧新章就是那個出賣朋友與公司的內(nèi)鬼。
“葉凌,”他突然出聲打斷,“顧新章與我是十幾年的朋友了,當年霍小銘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們就認識。我跟他一路攜手打拼,從一文不名,到如今受人尊重,你說他出賣我,為什么?”
葉凌答不出這個問題。
顧新章是菲尼克斯集團常務(wù)副總,錢,權(quán),這些他都不缺。人盡皆知他是霍準的心腹,霍準對他委以重任,光明遠大的前程,他更加唾手可得。
如果說從來都有貪心不足蛇吞象,那到了顧新章這一步,還想吞掉多大的象?
“我不知道,”葉凌道,“我只是說出我的懷疑,最后的結(jié)論由您判斷對錯。”
霍準輕輕地笑了:“你的懷疑?”
“是。我懷疑,永康集團背后站著榮晟。我懷疑榮晟之所以能夠無聲無息潛入n國,且避過你的耳目,是因為得到顧總的協(xié)助。”葉凌咬了咬下唇,“我還懷疑,昨晚與顧總秘密接觸的人,就是榮晟的手下。我已經(jīng)記下他的車牌號碼,霍總可以隨時去查?!?br/>
聽到“榮晟”兩個字,霍準忽然笑了。
“這里面說,你黑進顧新章的工作郵箱,又順藤摸瓜找到他的私人郵箱,并在其中發(fā)現(xiàn)大量他與永康往來的郵件?!被魷史_文件的一頁,瞬也不瞬地看著葉凌,“網(wǎng)絡(luò)黑客技術(shù)不是你的強項,你是怎么做到的?”
葉凌的表情有三秒鐘的凝滯,接著,他說:“是……榮晟教我的?!?br/>
小時候,他們用這招去老師郵箱偷,長大了,他們用這招從兄長及對手的郵箱里竊取了無數(shù)關(guān)鍵機密。
“這一頁,你說永康集團的行事風格與榮氏極像,并且舉出榮氏過往案例作對比。這一頁,你說永康集團現(xiàn)任高層曾經(jīng)有在f國就職的經(jīng)歷。還有這里,永康集團年初曾接受一筆融資,而融資方的控股股東是榮晟當年的親信……”霍準隨手翻開文件,指著其中的字句,“葉凌,就算你的懷疑不無道理,但是不是有失偏頗了?你像在處心積慮證明這件事與榮氏脫不了干系,而不是客觀地調(diào)查這件事的始末?!?br/>
“霍總是什么意思?”葉凌只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冷了下來,“您是在暗示,我被個人感情左右了理智嗎?”
“我理解你現(xiàn)在的心情。榮晟對你步步緊逼,你想報復(fù)回來這很正常。但是葉凌,你太心急了?!被魷实溃耙晕覍δ愕牧私?,即便你得出結(jié)論,也會在多番確認結(jié)論真實性后再說出來,只要你說得出口,就不會給我任何反駁的機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帶著文件到我面前,把一切攤給我看,讓我定奪?!?br/>
“可事實如此,”葉凌語速緩慢,近乎一字一頓,“被個人感情左右也好,公事公辦也罷,事實如此。永康集團背后有榮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顧總跟榮晟也許早有接觸?!?br/>
“顧新章是我最好的朋友,十幾年來他兢兢業(yè)業(yè),為集團付出的心血并不比我少。他不會背叛集團,更不會背叛我?!被魷收f。
“人會變的!”葉凌急道。
“他不會!”霍準斷然怒喝,轉(zhuǎn)身,將手中文件塞進碎紙機,“這個結(jié)論我不接受。去調(diào)查一個新的結(jié)果出來,或者,別再插手這件事?!?br/>
碎紙機發(fā)出“滴”的一聲輕響,開始工作。紙張隨著切割的聲音緩緩而下,在箱底堆積成一團團破碎的紙屑。
為了這堆紙屑,葉凌昨晚熬了一夜。將欒樹發(fā)來的證據(jù)整理簡化,融合進自己之前收集的證據(jù)中;突破一道道網(wǎng)關(guān)黑進顧新章的郵箱,截取郵箱中的關(guān)鍵信息;忍受著一撥撥的困意,用苦咖啡提神的同時,努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手頭的文件。
甚至在那之前,葉凌已經(jīng)熬了無數(shù)個晝夜。在工作的間隙默默搜集著證據(jù),不斷提醒自己將疑點想得全面些再全面些,等等等等?;蛟S促使他做一切的原因中,有對榮晟的恨意使然,但更多的,卻是因為霍準那一句話。
他說:“如果真出了內(nèi)鬼,那公司損失事小,打擊員工士氣事大。如果你愿意,就幫我查一查吧?!?br/>
或許我是真的憎恨榮晟,但這恨,尚不足以讓我自毀底線,去做些卑鄙的三流勾當。
是你讓我去查的,我?guī)湍悴榱耍銋s說這結(jié)果出自我的私心,你不接受。
葉凌怔怔地看著那白底黑字化為烏有,忽然很慢很慢地露出一丁點笑。
“霍準,我原本以為你不是……”后半句沒有說出,被他藏進了心里。他抬起頭,直視霍準,臉上又露出那種不屑解釋更不屑與之為伍的表情。
“對不起霍總,在這件事的調(diào)查過程中,我違規(guī)了。”葉凌淡淡道。
霍準不解地看著他。
“我違反公司規(guī)定,擅自提升項目組文件查閱權(quán)限,甚至利用黑客技術(shù)查閱公司高層郵箱。按照規(guī)定,我違規(guī)了,您應(yīng)該開除我?!比~凌說。
“我沒說你違規(guī)?!被魷术久嫉?。
“霍總,希望您不要被個人感情左右,”葉凌冷下臉,“我違規(guī)了,您應(yīng)該開除我。”
霍準有點慌了:“葉凌,你不要跟我置氣……”
“我沒有跟您置氣,我只是希望您公事公辦而已?!?br/>
“你!”霍準猛地一拍桌子,氣卻漏了一半,“我不會開除你的,你死了這條心吧?!?br/>
他繞過辦公桌,隨便抽了一張紙,刷刷刷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葉凌:“我記得你今年的假期還沒有休。從今天開始,我放你年假,你回去冷靜一下,也養(yǎng)養(yǎng)身體。養(yǎng)好了,回來上班?!?br/>
葉凌冷冷地看著霍準,半晌,嗤笑一聲,轉(zhuǎn)身出門。
玻璃門傳來一聲門鎖扣合的鈍響,霍準抬著胳膊舉著假條,覺得自己簡直苦逼到極點了。
他轉(zhuǎn)過身,幾步走到碎紙機跟前,狠狠地,泄憤一樣,踢了那無辜的機器一腳。
“平時天天鬧罷工,不是卡紙就是不啟動,今天倒好,不該靈敏的時候瞎靈敏!廢物,要你何用!”
霍準一腳踹到,滿紙盒的碎屑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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