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章訴訟

    由于滌河穩(wěn)定，三軍會師。趙玉任命韓世忠為大宋兵馬大元帥統(tǒng)領(lǐng)三陸路一海路。張俊回京述職。其職位由薛柄暫代。

    而這位有功之臣的回歸也是目前的最熱話題，大家都知道，先前由于其兼并土地導致兩起人命案還在開封府掛著。古代律法，比如有可能只是充軍流放，但如果受害女子自殺，那罪犯就是死罪。也就是說，雖然現(xiàn)代法律上說，張俊不用為兩條人命負責，但是在古代，就是要負責。

    圈地現(xiàn)象是比較嚴重的。不說百姓，就是個五品四品的京官，有權(quán)的一樣欺負你。王黼強占左鄰門下侍郎許將的房宅，光天化日之下，將許將一家從內(nèi)眷到仆隸一起掃地出門。相當囂張，當然也看欺負誰，那許將是那時候比較有名的能臣，也是三朝臣子三品大臣，不過皇帝并不看重。反之現(xiàn)在誰敢動歐府，歐陽可能會刨了他祖墳。

    所以這種事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了兩條人命就另當別論。提刑衙門早就收集了所有證據(jù)交給李綱，在張俊回來前幾天，李綱轉(zhuǎn)到了皇帝那。北宋對刑獄相當看中，四品的京畿提刑不用皇帝允許，有權(quán)調(diào)查一品宰相刑事罪名。刑獄由皇帝直接控制。而且還有每十日錄囚，就是皇帝要親自看刑事特別是人命的卷宗。對每一個人命案都要三推，甚至到最后的五推，各級部門層層監(jiān)督，直到大理寺和刑部。如果喊冤，還要再推，中書省、門下省、臺鑒等等全部要過?；实圻€會派出身邊人到各地方監(jiān)察刑獄。千萬別相信包青天有權(quán)當場把人干掉。更別說知縣去斬犯人。

    所以人命案還是很大的，否則當初陽平就沒沉尸案。皇帝要壓住人命案，御史就必須出面，否則就是失職?；实塾刑厣鈾?quán)，但沒有包庇權(quán)。

    張俊在萊州戰(zhàn)事起到的作用是顯而易見，如果沒有張俊的才能，就沒有目前的局面。這是有大軍功的人。趙玉非常犯難。李綱也知道趙玉為難，但是這種事不能不處理，必須要有個交代。而張俊的罪名是：兼并田地，逼死人命。前者可以無視，后者必須重視。

    李綱請教了太虛子。太虛子道：“此事無論怎么斷，都不行。放張俊，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中書、門下省全部不能答應(yīng)。嚴懲張俊，則寒了將士們的心。張俊的功勞是有目共睹。這個張俊是給皇上出了一個大難題。”就象計劃生育，如果有個大官生兩個不被處罰，那工作就難做了，可能引體制大變。

    “為君分憂，是臣子應(yīng)盡之力?！崩罹V問：“你看有什么辦法？”

    “辦法就一個，立刻派人把歐陽抓來。我估摸這小子要跑路，所以要快?！碧撟拥溃骸皩@些案子，歐陽是比較在行，這是實話。這人不趟渾水，張俊死不死和他關(guān)系不大，為避免皇上傳他進京，所以可能會去哪里躲幾天。”

    “這事這么難辦，他也會有辦法？”李綱不相信。

    “玉州、西夏、女真勞工等等哪件是好干的事？”太虛子補充：“就因為這件事更不好辦，所以要抓，不能請。最少讓人盯死了，皇上手諭一到，不來都不成?！?br/>
    ……

    于是歐陽被人出賣，很不爽的來到了東京。張俊已經(jīng)在禁軍軍營住下，他也知道目前的情況。萊州豁出性命，最后再冒險用血本打一大仗，就是想將功折罪。草菅人命也不是不行，但別留下把柄，事情別鬧大。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但鬧大之前，事主會和苦主達成一定協(xié)議?；蛘呤墙柚鷻?quán)勢來個暴死。

    面對期待的趙玉，歐陽嘆口氣道：“陛下，微臣其實就是一個知縣，陛下不能又讓微臣當欽差，當監(jiān)軍，當路查使，當……”

    趙玉不理會問：“能辦嗎？”

    “能，不過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睔W陽道：“陛下都讓微臣來了，微臣能不辦嗎？不過據(jù)微臣所知，張俊此人會打仗，但也很貪婪。在河北兼并土地。微臣覺著，早晚還是個貪官，不如早點辦了?！?br/>
    趙玉道：“讓你來幫忙，不是來拆臺。你要怎么幫？”

    “唯一辦法，打掉這場官司，證明兩個死者的死，張俊不用負責，或者不用負主要責任。而后可以名正言順的讓他戴罪立功，還可以彰顯我大宋重刑獄，刑獄重證據(jù)?！?br/>
    “打掉這官司？”趙玉指自己面前道：“卷宗上已經(jīng)是鐵證如山?！?br/>
    “所以說要花費很多精力和時間。”歐陽苦笑：“至于陛下說的卷宗，微臣看實在是漏洞百出?！?br/>
    “這倒不失是一個好辦法。”趙玉就計算得失，根本不去理會歐陽要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左右都很閑嘛。趙玉道：“一個月時間夠不夠？”

    “夠了，不過無論結(jié)果怎樣，微臣要收一筆費用?！睔W陽算算道：“最少要一萬貫，打官司嘛，總是要花錢的，總不是賠本賺吆喝?！?br/>
    “好啊”趙玉笑道：“左右這錢不是朕給就成?！?br/>
    ……

    于是，陽平大學律學教授學生，陽平商業(yè)的訟師組天前往東京。按照手續(xù)，張俊的老婆去喊冤，說張俊是被人誣陷。張俊也只承認兼地，不承認涉及人命。于是這本就引人注目案子更加引人注目。

    別小看歐陽的律師團，有幾個是資深退役提刑，還有的能把宋律倒背如流。有一個教授去年還提出宋律中存在的三十幾個漏洞，邢部和大理寺都非常重視，目前正在草擬修訂。本案涉及也是最為關(guān)鍵的宋律中的宋刑統(tǒng)漏洞多達十幾處。

    大宋最為驕傲的是嚴正完善的經(jīng)濟立法，傲視五千年。

    一部分律師前往河北調(diào)查大家討論出來的幾個疑點，剩余部分看卷宗，會見張俊。由于苦主喊冤，按照程序此案還要再推，大理寺再審理。歐陽來宋之前，宋的訟學就比較達，不過多是經(jīng)濟訟師，刑事方面只有寫狀紙，幾乎沒有辯護之說。但訟師名聲并不好。貪婪、冷酷、狡黠、奸詐的，最善于播弄是非，顛倒黑白，捏詞辨飾，漁人之利是當時他們的定位。春秋時候有個叫鄧析的人開啟了辯論的先河。歷史記載了一次其最為無恥的協(xié)調(diào)官司。

    一次大水，鄭國一富人被淹死，窮人打撈起了尸體。富人家屬和其談判，價格太高未果。請鄧析。鄧析就說，他不賣你，還能賣誰呢？窮人等急了，尸體不能砸在自己手里，于是也去找鄧析。鄧析就回答：他不找你買，能找誰買呢？同一個事實，鄧析用角度不同，制造出兩種結(jié)果，每一個似乎都符合邏輯，但合在一起說就扯淡了。從而也可以知道這鼻祖是個很沒有原則的人。當然，當訟師有原則的人不多。很幽默的是鄧析也收律師費，大案是成衣一套，小案子或上衣或褲子。據(jù)《呂氏春秋》記載：“鄭國大亂，民口喧嘩”，問題不解決不行了，于是就把鄧析殺了。罪名……沒有罪名。

    ……

    律師團是大，但是上場的只能一人。這人就是陽平商業(yè)協(xié)會的席訟師，陽平大學的客席教授劉浪。從小這破小孩就非常叛逆，不僅提問題把先生難倒，而且還對官府政策挑三撿四。十歲那年梅田鄉(xiāng)生盜竊被抓之事。盜竊的是他姑姑，他就寫了狀紙到官府，說自己姑姑是清白的。官府不理，他竟然送狀紙到提刑司，狀紙上說，他姑姑不可能盜竊主人家中的珍珠，因為珍珠很難銷臟，而姑姑又舍棄金器不拿，不和常理。還有珍珠雖然是姑姑屋子搜出來的，但是試問怎么有人可能將賊贓放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床上。提刑深覺有道理，于是親自來查，最后證實其姑姑的清白。

    劉浪一上場就對苦主叔叔提問：“鄭氏（第一名死者，身份母親）是不是久咳難止？還時常出血？”

    “是”

    “兒媳婦是不是對她很不好？”

    “不是”

    “你胡說?！眲⒗说溃骸拔疫@邊有你們村族長頭人的證明，兒媳婦常在外人面前說自己婆婆是老而不死，說話尖酸刻薄?！?br/>
    叔叔回答：“婆媳之間矛盾家家都有。鄭一（第二死者）很孝順，媳婦不敢說什么?！?br/>
    “也就說鄭一不在，媳婦就敢說什么，甚至是做什么了是嗎？”劉浪逼問：“甚至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讓自己婆婆傷心之下，感覺拖累了自己兒子，而后上吊自殺？”

    “不可能?！笔迨鍒詻Q道：“我大嫂不是那樣的人?！?br/>
    “可是據(jù)我們調(diào)查，在她死的三個月之前，她去買過砒霜，還一路對人說，兒媳婦不好，她要死給她看?！?br/>
    叔叔道：“那是想讓鄭一好好教訓下他婆娘?！?br/>
    “也就是說，鄭氏在土地被并之前，確實是有過想自殺的行為，是嗎？”

    叔叔嘆氣點頭：“是”

    劉浪抬頭道：“大人，不僅兒媳之事。左鄰右舍都知道，鄭氏脾氣不好，一次耕牛借不到，就跑到族長家鬧。被趕了出來后，就要在族長家門尋死。后來族長沒辦法，才把耕牛先給她家用。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鄭氏的死不全是張俊的過錯?！?br/>
    鄭氏名聲不好，一哭二鬧三上吊在鄭村都使用過，甚至為了點芝麻的事，都要在別人家哭鬧。劉浪提供了很多畫押人證證明了這點。這是提刑卷宗內(nèi)所沒有的。大理寺卿顯然同意劉浪的說法，有可能是張俊，也有可能不是張俊導致鄭氏間接死亡。

    ……

    第二死者，劉浪提出了無責任論。鄭一是因為認為自己投告無門而死，并非張俊責任。劉浪提供很了很多證據(jù)，他居住的客?；镉嬁梢宰C明鄭一話語和情緒很頹廢。特別是知道李綱勸告他暫時不告后，精神就垮了。投訴無門，不了解事實就妄下判斷，是導致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劉浪道：“張俊將軍深負密職重任，而如此軍國大事李相自然不敢明言，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三萬禁軍兄弟的生死。李相身為宰相，不僅到君前請命，而且還百忙之中特意去安撫鄭一，贈金銀，允諾李綱一日不死，此案終究有再審之時。但鄭一執(zhí)著鉆牛角尖。他認為官官相衛(wèi)，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為表達不滿，最后在李相門前上吊。大家要看到這點，他在李相門口上吊，而不是在開封府前上吊。說明他不僅不感激李相做的，而且還對李相很不滿，此人忘恩負義?！?br/>
    大理寺卿搖頭：“鄭一是因為鄭氏的死無法伸張，并非……”

    “大人說的好。”劉浪道：“鄭一是因為鄭氏的死而死。但我們先前就證明，鄭氏的死有可能是張俊的責任，也有可能不是。所以鄭一是否張俊間接害死，只要弄清楚鄭氏是不是張俊間接害死就可以了，是這樣嗎大人？”

    陪審幾人聽了都感覺有道理，如果鄭氏之死和張俊沒關(guān)系，那鄭一就是誣告，和張俊自然就更沒關(guān)系。大理寺卿點頭：“是這樣”

    “死者已死，我們猜不到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眲⒗说溃骸暗矣凶C據(jù)證明，鄭氏死前一天，和兒媳有激烈的爭吵。在同一天，鄭氏因為孫子被人打了，和人吵架，被人反打了一巴掌。也在同一天，鄭一丟了幫鄭氏買藥的二十文錢。也是同一天……所以鄭氏的死就有五個可能。如果把鄭氏的死全推給張俊，我覺非常不公平。大人知道很多人自殺，都是一時想不開。如果救活后，一般都不會因為同一個問題再去自殺?！?br/>
    “恩”農(nóng)村婦女里自殺的人還是比較普遍的。一方面是家庭暴力，還一方面是地位低下，生活窘迫。即使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農(nóng)村婦女喝農(nóng)藥自殺事件也是屢見不鮮，有的理由還說得過去，有的根本就是性子火暴，動不動就玩命，起因就因為芝麻綠豆的事，甚至是一句話。

    大理寺卿還是比較精明的，他說：“也許有多種可能，但是失去田地這個原因肯定有?！?br/>
    劉浪點頭：“此事確實是張俊做事不妥?！彼芩斐姓J，這個不能否認，即使有辦法否認。歐陽特意交代了這點，因為歐陽認為這么公開的案子不能贏了官司丟了名聲。

    劉浪說的都是事實，似乎提刑有些失職，但實際也沒有。提刑只收集對被告不利的證據(jù)，辯護自然就是收集對被告有利的證據(jù)。一場堂前辯論后，大理寺卿就提交了自己的意見。鄭氏和鄭一的死張俊有一定的責任，但是并非主要責任，畢竟鄭氏自殺距離土地兼并有已經(jīng)五天的時間。趙玉看了上表，暫時不表意見，兩天后皇家報出爐了庭審過程。

    而后皇家報對民間的聲音進行了收集。大部分人認為張俊不是無辜，但也不宜重判。有部分人認為，張俊有大功社稷，可以不追究。也有人認為里面有內(nèi)情，不排除官官相護的可能，這部分論調(diào)很少，宋對訴訟制度有嚴格的要求，比如涉及到甲州實權(quán)人物的親戚，在甲州判決是無效的，必須移到乙州異地審理。

    最后趙玉裁定，降張俊為八品武將，回河北軍路戴罪立功。除了退還土地之外，罰俸祿半年，賠償鄭家喪葬費用總數(shù)兩百貫。張俊表示認同，于是這案子就落下了帷幕。

    萊州一戰(zhàn)，張俊本可以最少升到劉锜的身價，可惜貪婪之心讓他斷送了大好前程。不過他的軍事能力是有目共睹，假以時日還可以重頭再來。對年輕的張俊來說未必就一定是壞事。

    在歐陽選拔的四大將領(lǐng)中，三大將領(lǐng)都揮了獨擋一面非凡的軍事能力。韓世忠更是成為眾將之。唯獨是劉光世很不樂觀。劉世光在永興軍路帶兵打過幾個苦戰(zhàn)，他本不是擅打這種仗的人，結(jié)果差強人意，被灌上假冒產(chǎn)品的標簽。在和歐陽有關(guān)系出產(chǎn)的將領(lǐng)中，除了他外各個將領(lǐng)都已經(jīng)算是功名顯赫。這也成就了歐陽慧眼識英才的名聲。

    趙玉又找歐陽說話，唯一的問題就是：“如果天下之民都用劉浪此人，我大宋不是就成了人言亂國的鄭國？”

    歐陽早有準備回答：“既然訟師可以幫罪人打官司，自然也可以幫苦主打官司。再者劉浪說的全是實話，如果沒有訟師，就連張俊也覺自己罪有應(yīng)得，而不知其中事出有因?！?br/>
    “那沒錢人怎么辦？”

    “陛下放心，現(xiàn)在大宋訟師微臣還能掌控，不會接這樣的刑獄案。等他們?nèi)硕嗔耍⒊家灿写胧┮种扑麄儭睔W陽道：“現(xiàn)在很重要的問題是，不僅民間不識法，即使是張俊，甚至是朝廷大臣也很少有知法的，所以必須得先扶持訟師。陛下也知道，太祖皇帝重法而不提倡法家。也就是法是在儒基礎(chǔ)上做出，尊儒之法和法家其實并沒有太大關(guān)系?！?br/>
    趙玉點頭：“朕又想起你曾經(jīng)說的憲法?！?br/>
    “……”歐陽不知道怎么回應(yīng)這問題。

    趙玉理解，歐陽這是知道自己說了也沒用。趙玉話題一轉(zhuǎn)問：“今年的足球賽有什么外人參加？”

    “回陛下，只有大理派了人來?！?br/>
    趙玉點點頭沒有什么再問的，揮手讓歐陽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