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津中碼頭的青石階梯上，石鏗問從工兵營長調(diào)任副官的姜勉要了一根煙卷兒，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隨著指頭的相互移動，可憐的煙卷兒在微微變形。即便如此，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煙卷兒上，目光一直看著一波波拍打著青石臺階的長江水，看著那一層層的波紋在青石的阻擋下化為反向運動的波紋，又與后浪相撞，激起更高的浪花。

    這是富含哲理的現(xiàn)象，不是嗎？

    “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蹦鞘且驗榍袄艘呀?jīng)跟不上歷史潮流的節(jié)奏，前浪逐漸落后的思想會讓他被沙灘反彈回去與后浪沖撞在一起！從晚清到現(xiàn)在，多少曾經(jīng)的仁人志士蛻變成既得利益者，千方百計地阻擋中國的進步！熊祥生，前武昌首義的參與者，今護國軍的敵對者！羅佩金，毀家護國的壯舉可歌可泣，卻最終會淪落為一個集團利益的代理人，將護國之戰(zhàn)后的四川拖入混戰(zhàn)的漩渦！

    突然，石鏗覺出了自己的改變，以前，他對江邊的波紋是不屑一顧的，今日卻……也許，當人生階梯爬到一個新高度之后，看到的，想到的就會與以前不同吧？

    “來了，應該是蔣將軍！”

    西邊的江面上行來一條黑篷大木船，船頭上，一身戎裝的蔣百里舉著望遠鏡看向中碼頭，年輕的少將丟掉煙卷兒對著自己微笑揮手呢！看著意氣風發(fā)的石鏗，蔣百里不由得生出一絲羨慕之意來。羨慕？是，確實是羨慕！他不是羨慕石鏗年僅二十五歲就得到少將軍銜，想當年從日本陸士畢業(yè)回國時，無論是蔣百里還是蔡鍔，憑借僅僅相當于陸軍初級指揮學校的文憑就得到了這個軍銜。他羨慕的是石鏗的顯赫戰(zhàn)績！哎……十年來，享譽中國軍界的前任保定軍校校長，還無緣指揮一場戰(zhàn)斗呢！

    踏著有些晃悠的跳板下船，蔣百里向舉手敬禮的石鏗揮了揮手，石鏗會意，擺手令隨從的副官、警衛(wèi)不必跟來，與蔣百里走向磨盤山腳。

    “先說第一件事，張敬堯已經(jīng)做好準備東撤，所有物資將按照與你的約定運至江津。”蔣百里沒有興趣客套，經(jīng)過合江時承蒙張敬堯的熱情款待，不能不說一、兩句話。

    石鏗對此并不詫異，釋放夏文榮及25團俘虜?shù)臈l件就是如此，張敬堯要是辦不到，第七師就別想經(jīng)過江津——永川一線東撤。

    “第二件事，你看這個?！笔Y百里把唐繼堯給第一軍總司令部的密電抄本遞給石鏗，同時做好了應付雷霆大發(fā)的年輕少將的準備。卻不料，石鏗看過電文之后只是“哼哼”了兩聲，旋即收起抄本，笑道：“曹錕的小伎倆，唐、羅、趙倒是如獲至寶。”

    這年輕人，兩個月前因為試點的建言沒有被采納時，那一臉的失望是毫不掩飾就擺了出來。今日，在關(guān)乎他切身利益甚至是生命安全的大事面前，反倒淡然起來？看不懂，看不懂！

    “松公的意思是，必要時第一混成旅可以脫離第一軍總司令部的指揮?！?br/>
    “松公身體怎么樣了？他應該早早靜養(yǎng)的！”

    “能靜下來嗎？”

    石鏗啞然，默默地走到半山腰，鉆進當日王承斌給五萬元“定金”的草亭里。

    石鏗的沉默讓蔣百里實在好奇，不禁出聲詢問：“你不恨曹錕、唐繼堯、趙又新？”

    “不恨?！笔H的神色很淡然，語氣也很淡然，在驚訝的蔣百里注視下，他笑了笑，說：“我連袁世凱都不恨，恨他們做什么？我恨的是當前中國的這個社會！”

    這一次輪到蔣百里啞然了。

    “《三字經(jīng)》騙小孩子說，人之初，性本善?？上诵员緪翰攀鞘聦崳『迷谌诵缘膼罕患彝?、集體、社會產(chǎn)生的道德和國家法令所制約，是有限度的?？墒牵攪殷w制使得一個人的權(quán)力大過這種制約力的時候，那個人在本性中的惡就無從制約了。即便如秦皇漢武之類的人物，他們在創(chuàng)造歷史的同時，也因本性中的惡做了不少錯事。只可惜，袁世凱還當不得秦皇漢武！”

    聽出石鏗話里的漏洞，蔣百里笑道：“鐵戈，你應該恨袁世凱復辟帝制的國家體制才是，何以恨社會？”

    “社會形態(tài)決定國家體制。”以前的石鏗從來沒有過如此深刻地認識當今中國的問題，站在二十一世紀軍人的角度，他看到的只是落后的中國，腐敗的北洋政府，卻看不到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四萬萬中，為何會醞釀出落后于腐?。恐挥兄蒙碓谶@個時代，以一個國家、民族的未來前途為考量標準，認真審視人、集體、社會、國家、民族、文化、經(jīng)濟等等問題之后，才有深切的體會?！吧鐣w制不改變，中國的內(nèi)戰(zhàn)還將繼續(xù)，這是身為中國軍人的悲哀！改變社會，也是中國軍人理應挑起的重擔！百里將軍，您認同我的說法嗎？”

    蔣百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問：“何以改變社會？”

    “有兩種方式，簡單的和復雜的?！?br/>
    “簡單的。”

    石鏗笑了，看來所有人都有急功近利的傾向，即便是自己曾經(jīng)崇拜的蔣百里將軍也不例外。嗯，現(xiàn)在的感覺真好，能夠以平等的、平和的心態(tài)與赫赫有名的他對話，事實上是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不能不嘆造化弄人呢！

    “簡單的，還是回到人性本惡這一點上來。人性為何惡？因為人要生存，要向大自然索取生存的必需品，大自然的產(chǎn)出是有限的，人和人之間的索取能力也是有差異的。生存的本能推動了人類的進步，也催生出掠奪他人的罪惡。江津某人有一石余糧，永川某人知道永川糧價是三十元一石，而江津糧價只有二十八元。于是，永川某人用二十八元的價格買下江津某人的一石糧食，轉(zhuǎn)手賣到永川，賺了毛利兩元。這兩元是不是掠奪而來呢？應該是！但被社會認可了而已。被社會認可的掠奪就不叫掠奪，而是依靠某種優(yōu)勢獲取商業(yè)利潤、剩余價值。就這么天長日久，賣糧的江津某人與倒騰糧食的永川某人出現(xiàn)了差異。一個窮、一個富，一個有田地、一個租田來種……”

    “鐵戈，你走題了?！?br/>
    “沒有！”石鏗一臉鄭重的說：“四萬萬中國人，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租田種，他們難道就不羨慕、妒忌那些有田人？難道江津某人就不想把永川某人的田和錢據(jù)為己有？可是，永川某人有錢就能讀書，讀書就可能做官，做官就有權(quán)勢，權(quán)勢又能調(diào)動軍隊這等國家暴力機器，赤手空拳的江津某人哪里是他的對手呢？但是，一個人不行，還有一個家庭，一個家庭不行，還有一個集體，當今中國的雇農(nóng)集體有多少人？只需發(fā)動百分之十就足以淹沒任何一個強力的政權(quán)！改變一個已經(jīng)成型的社會體制，締造一個新的國家體制！強者掠奪弱者被賦予社會體制和國家體制的保護，弱者掠奪強者或者是爭取自己的生存權(quán)利又有什么保護，什么名義呢？我看只有一個名義可用——革命！呵呵，百里先生，當然這只是一個比方?！?br/>
    蔣家在浙江老家擁有不少田產(chǎn)，聽了石鏗如此聳人聽聞的言論，蔣百里一臉震驚之色連連搖頭，說：“你還是說復雜的吧！”

    石鏗突然生出玩笑之心，說：“那說來話更長了?！?br/>
    蔣百里沒好氣地指點石鏗道：“你說吧！”

    “好，我說了，真說了？”石鏗見蔣百里的情緒不再波動了，乃繼續(xù)說道：“因為人的能力終歸不同，即便是受過同等教育，有著相同的生存環(huán)境。因能力差異，在既定社會體制下得到收成就有數(shù)量上的不同，最終量變引發(fā)質(zhì)變，一部分人擁有了較多的錢財，進而擁有了較多的社會發(fā)言權(quán)，再進一步……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公平二字可言，所謂的公平只能是相對而非絕對！相對公平的社會制度存在的周期長一點，相對不公平的社會制度存在時間短一點，如此而已。因此，革命會周而復始地出現(xiàn)，社會也會經(jīng)歷一次又一次的動蕩、調(diào)整，以適應大多數(shù)人的需要。因此，我認為革命是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的必需！”

    “還有嗎？繼續(xù)說！你的復雜的辦法到底是什么？”

    “防范革命?！笔H笑的很燦爛、很無邪，落在蔣百里眼里卻有幾分戲謔的意味，惹得這位儒雅持重的將軍行將發(fā)怒，石鏗急忙收斂了笑，正色擺手道：“以革命的名義防范對社會內(nèi)部力量消耗太大的革命，采用自我優(yōu)化的方法逐步改變社會形態(tài)，適應發(fā)展需要。當然，之所以說復雜，乃是需要在既定社會規(guī)則中占據(jù)優(yōu)勢地位的人群了解社會必然會產(chǎn)生革命的原理，從而向大眾弱勢群體主動讓步，調(diào)整雙方的利益關(guān)系，以連續(xù)的改革取代爆發(fā)性的革命！嗯，這也就是改良吧？看得出來，百里將軍是傾向于改良的?！?br/>
    “你在江津和永川要做的試點是改良還是革命？”

    “您說呢？”

    “我希望是改良?！?br/>
    “不！我要的是革命！”

    “你……”

    石鏗手指腦袋，認真地說：“這里的革命！只有優(yōu)勢群體懂得讓步而弱勢群體懂得追求，社會才會在穩(wěn)定中進步！我的革命就是要給那些不懂得讓步的優(yōu)勢群體一個教訓，狠狠的教訓！我的革命就是要讓那些由優(yōu)勢群體產(chǎn)生出來的所謂傳統(tǒng)文化和封建制度見鬼去！我的革命是要優(yōu)勢群體們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界，讓他們懂得在社會之外還有民族、國家兩個概念，脫離二者，他們的社會體制將一無是處！我的革命是要更多的弱勢群體變成優(yōu)勢群體或者中間群體。只有這樣，社會才能穩(wěn)定，只有穩(wěn)定、進步的社會才能締造一個強大的、穩(wěn)定的中國！因此，雖然我不齒于內(nèi)戰(zhàn)，卻也絕不會畏懼內(nèi)戰(zhàn)！剛才我說，我不恨曹錕、唐繼堯、趙又新他們。因為他們在目前是優(yōu)勢群體，這是社會制度制造出來的問題，不是我與他們之間的個人恩怨，在解決社會問題之后，我甚至愿意與他們做朋友，如果他們愿意的話?！?br/>
    蔣百里明白了，石鏗的眼界和思想遠遠超乎自己和蔡鍔的想象！

    良久，他凝視著石鏗有些漲紅的臉，搖頭說：“你是個危險人物！松公如此苦心孤詣地栽培你，卻不知你將中國帶向何方？”

    “也許，下一場仗我就死在戰(zhàn)場上了。”

    “晦氣！放屁！”

    “呀！百里將軍也說粗口？”

    無語啊……這家伙被寵壞了、放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