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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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英特雷共和國相位港西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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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步走過散發(fā)著果香的庭院，秋夜的涼風(fēng)吹在奧莉亞的臉上，讓她的酒意清醒了一些。前精靈公使館的樹木都是從圣森直接移栽的，散逸的香氣也有利于平靜心情。

    帝國皇帝的妹妹掏出手帕，擦了擦臉，壓抑著自己想要追上張時翼的沖動。

    她討厭那個系著黃絲帶的東方女人，那充滿權(quán)力欲望的眼神令她回想起帝國的宮廷。圍繞在皇權(quán)四周的寄生蟲們有著差不多的貪婪眼神。

    “算了。和我沒關(guān)系。要是連那種女人都看不透，那我也可以回去了吧……”

    背后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身材高大的銀發(fā)青年跟在奧莉亞身后離開了會場，忠實執(zhí)行著自己的護(hù)衛(wèi)工作。

    留意到自由軍的眼線在背后綴著，伊奧奈特·哈特曼覺得自己不該稱呼奧莉亞的真名。雖然對方的指揮官知道“蕾芙·納姆洛克”的身份，但似乎并沒有告訴其他人。

    伊奧抓了抓后腦勺，想出了一個古怪的稱呼。

    “宗座參贊大小姐。您突然離開，是有什么急事嗎？”

    “哦。我剛剛替我們教區(qū)要來了一座大教堂。”奧莉亞伸出手來，指著不遠(yuǎn)處的那座太陽神教的教堂說，“就是那座。”

    伊奧奈特抬起頭來，望著不遠(yuǎn)處庭院彼端那座太陽神大教堂。

    即便現(xiàn)在是在晚上，即便這座教堂所有的主人都已經(jīng)逃走或身亡，那大教堂頂端的陽炎光芒仍然照耀著整座庭院和附近的街道，恍如白晝。

    出發(fā)前伊奧看過相關(guān)資料。帝國安全部的判斷是，精靈公使館不方便購買燈塔，就選擇用這種方法來炫耀權(quán)勢。在精靈東方公司的龐大利潤支持下，這座教堂一點也不比正教和新教的普通大教堂差，大概只有那二三十座教區(qū)級大教堂能與之相比。

    “這座教堂是那個耐門·索萊頓吐出來的？”伊奧的口氣中帶著一絲警覺。

    全權(quán)宗座使節(jié)對發(fā)生在倫尼的事情還記憶猶新：他可不會低估那個將整支帝國軍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輕對手。他這次來可不光帶著皇帝的命令和安全部長的委托，還帶著對那位南方新秀的警戒心。就連克拉德·洛佩斯，在這個年紀(jì)時也沒有如此輝煌的履歷。

    “不是他吐出來的，是我要來的。是座不錯的教堂?！眾W莉亞點點頭，“時隔百年之后，我們總算又在英特雷大主教區(qū)擁有一座像樣的教堂了。”

    伊奧奈特皺了皺眉。

    “大小姐，別忘記您是怎么對……對你哥哥許諾的?！?br/>
    雖然不覺得自己這樣能逃過自由軍的耳目，也不覺得這段話被那邊的人聽到會有什么問題。但大主教還是壓低了聲音。

    “我們并不是為了帝國或者正統(tǒng)教會的什么使命到這里來的。誰也沒指望英特雷教區(qū)還能恢復(fù)，也不期望我們能起到搜集情報的作用。請您記住，我們不是帶著敵意到這里來的。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導(dǎo)致您自己身處險境?！?br/>
    “我不覺得這是多余的事情，我的想法也一直沒有變過?！?br/>
    奧莉亞堅決地反駁著。帝國公主覺得自己和那些虛偽的人不同：她從來不用，也不愿意隱藏自己的想法。

    “因為喜歡那個人，所以我才到這里來；如果那個人令我失望了，我就會回去。我不認(rèn)為這會和帝國的利益相沖突?！?br/>
    伊奧奈特悶聲道：“你對你哥哥說這段話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只是想知道，您為什么要要下這座大教堂?！?br/>
    “因為嫉妒吧。大概。”

    帝國的公主猶豫了一下，罕見地在自己的情緒后面加上了一個表示不確定的形容詞。

    “出現(xiàn)強(qiáng)力對手了嗎？如果大小姐您打算放棄回去，你哥哥一定會很高興的——”

    伊奧這個不合時宜的笑話，換來了奧莉亞一個冷峻的眼神。她的右腳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抬起，鞋跟重重地砸在了大主教的鞋面上。

    這一腳可是相當(dāng)?shù)闹?，伊奧奈特幾乎是強(qiáng)壓著才把那聲慘叫咽回了喉嚨里。那疼痛幾乎頂?shù)蒙弦话l(fā)火槍鉛彈砸在胸甲上的感覺。

    “你應(yīng)該慶幸我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宗座使節(jié)大人?！?br/>
    伊奧奈特驚駭?shù)赝矍斑@位女性，才想起來“蕾芙·納姆洛克”的禮儀習(xí)慣和那位“奧莉亞·休·柯曼”殿下的禮儀習(xí)慣是截然不同的。奧莉亞身為公主時在帝國宮廷里做不出來的事情，在她身為一名自由的正教牧師時可以面不改色的做出來。

    “我還要了一間房間，在這棟建筑物的四樓。我現(xiàn)在要去挑房間，那就失陪了?！?br/>
    甩掉了自己的保鏢兼監(jiān)護(hù)人后，奧莉亞轉(zhuǎn)身重新向督軍使宅邸內(nèi)走去。

    伊奧奈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側(cè)門里。之后，大主教急忙蹲下來，揉著腳背上受創(chuàng)的部分。

    “事先準(zhǔn)備的應(yīng)激性治療魔法居然被她這一腳激活了啊?！?br/>
    伊奧奈特嘆了口氣，在草坪上坐下，脫下鞋子，又掏出用來裝祭祀圣酒的錫酒壺。

    命運女神的圣酒本來是紅酒，但伊奧奈特更喜歡蒸餾過的白蘭地。從神術(shù)反應(yīng)判斷，他的女神并不太在意酒精制備法的不同。他含住一口酒，低頭噴在被奧莉亞踩過的腳背上。如果沒有治療魔法，那一腳足以將他的腳骨踩得粉碎吧。

    就在這時，那座教堂頂端的陽炎鐘奏響了。精靈的鐘聲并不像人類的鐘聲那么洪亮，也不是由金屬敲擊產(chǎn)生的聲音，聽起來倒像是悠長的銅號。

    “你也很辛苦呢，正教徒。”

    負(fù)責(zé)監(jiān)視庭院的自由軍哨兵換崗了。一直在監(jiān)視的他從伊奧奈特的身邊走過，丟下這么一句同情的話，然后快步離開。

    銀發(fā)的大主教用手捂住臉，嘆了一口氣作為回答。

    等那自由軍士兵離開之后，他站起身來，眺望著原精靈公使館的四樓，直到看到自己的監(jiān)控魔法光芒消失后才轉(zhuǎn)過身。

    “自由軍的普通衛(wèi)兵居然會操作精靈留下的防御魔法陣啊……真是了不起?？磥聿挥梦覔?dān)心上面的事情了。既然有座教堂，那還是有打理一下的價值?！?br/>
    伊奧把奧莉亞的事情暫時放在一邊，走向即將屬于自己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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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里應(yīng)該這樣操作。在這邊的桌子上關(guān)閉迎擊，然后通過第三根廊柱上的寶石啟動自動驅(qū)散魔法……透過魔網(wǎng)閱讀它的結(jié)構(gòu)，就可以掌握啟動方式。雖然是精靈的魔法，但基本原理和普通的魔法物品差不太多，不像魔法定式那么復(fù)雜?！?br/>
    奧莉亞瞇起左眼，透過自己的魔網(wǎng)視野鑒定著籠罩在原精靈公使館第四層周圍的防御魔法結(jié)界。雖然正職是正教的牧師，但她也算是從小就受到宮廷教育的精英，各學(xué)派的魔法常識都有所涉獵，精靈擅長的自然魔法也不例外。千余年前，帝都德蘭曾是舊精靈帝國的陪都庫拉斯，精靈自然魔法的痕跡在那些古建筑中隨處可見。

    在她身邊，負(fù)責(zé)警戒這一層的幾名男女憲兵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操作，其中兩人拿著小本子，笨拙地用充滿錯誤的語法記錄下整套操作規(guī)程。其中一人的小臂上能看到大片的新皮，那是治療魔法剛剛工作過的證據(jù)——魯莽的錯誤操作有時會帶來很大的危險。

    “多謝您，納姆洛克女士?！弊鳛樾￡犻L的女士官點頭道謝，“剛才啟動法陣的時候，您身上好像有些防護(hù)魔法被驅(qū)散了，不要緊吧？”

    “啊，不要緊。”奧莉亞露出一個微笑，“不是什么重要的魔法。那我可以去挑房間了嗎？”

    “既然是督軍使閣下的命令，請您自便?！?br/>
    同那幾名負(fù)責(zé)警衛(wèi)樓梯口的軍人道別后，帝國的公主快步走過鋪著穆雷曼絨毯的走廊，開始尋找原精靈駐相位港公使的房間。多虧當(dāng)冒險者流浪的那些日子，奧莉亞才能這么游刃有余地和各種人打交道。

    “都是接觸魔法沒幾天的新法師啊，也未免太大膽了。這種等級的防御魔法，只觸發(fā)了一發(fā)酸液彈真是算他們好運……”

    感慨著這些新魔法師的熱情，奧莉亞轉(zhuǎn)過走廊的轉(zhuǎn)角，在最大的一扇門不遠(yuǎn)處停下。

    另外兩名衛(wèi)兵正在從精靈公使的房間外卸下碩大的、印有原主人家族紋章和超長全名的銘牌。銘牌角落上的“圣森人民和元老院”縮寫閃著銀光。奧莉亞瞇起眼睛，透過魔網(wǎng)端詳著銘牌上的名字，回憶著相關(guān)的情報。

    “兩位，麻煩小心一點，別太粗暴。這位前任精靈公使法希尼亞先生從兩百年前就是聲名遠(yuǎn)揚的書法家，他的手書銘牌可是能賣出高價的，大概能值到幾千空晶……換成金鎊的話，應(yīng)該在十萬鎊以上吧？”

    原本有些打不起精神的二位軍人聽到“十萬鎊”這個數(shù)字，險些將那拆到一半的銘牌摔在地上。奧莉亞趁機(jī)做了自我介紹。

    “蕾芙。蕾芙·納姆洛克，督軍使閣下許諾要給我一間客房，順便讓我來檢查一下精靈們留下的資產(chǎn)和陷阱。能請兩位幫我把這附近的門打開嗎？”

    “好、好的。”

    兩名士兵極為小心謹(jǐn)慎地將“十萬鎊”放在了地毯上，躡手躡腳地從它旁邊走過，為奧莉亞打開了附近的幾道房門。

    “攻克這里時魔法連檢查過陷阱，主要的應(yīng)該都解除了。不過可能還有遺漏……”

    “沒問題。我也算是有張主教詮任狀的人?！?br/>
    奧莉亞這句話一出，那兩名軍人臉上的尷尬立刻換成了崇敬。帝國公主微微點頭，不再理會他們，徑自推開了公使房間的大門。

    “終于算是進(jìn)來了。他應(yīng)該會挑這個房間當(dāng)作自己的房間吧。真不愧是精靈元老的房間，帝國大臣們沒一個有這種排場的啊?！?br/>
    首先映入奧莉亞眼簾的是那張大到足夠讓人在上面跳舞的辦公桌。桌面上空空蕩蕩的，值錢的小東西早就被原主人帶走了；不過，周圍裝飾的藝術(shù)品和盆栽他帶不走，都還留在原地。房間的四周除了那些動輒就超過十尺大小的巨幅油畫外，居然還有特意繪制的壁畫，看起來也是出自名家手筆。

    “他們也真敢?guī)е@些有幾百年歷史的作品到海外赴任啊。這些仿造的、腐朽墮落的晚期精靈帝國風(fēng)格……”

    奧莉亞嘴上抱怨著，卻忍不住紅著臉在那些描繪半裸女精靈的油畫前停住腳步。

    “原來帝國美術(shù)館收藏的那些作品真的只是‘比較保守’的一部份啊……”

    一千多年前，神圣柯曼帝國正是推翻精靈殘暴政權(quán)的統(tǒng)治才建立了人類的統(tǒng)一國家，他們自然對精靈帝國的腐朽墮落嗤之以鼻。在帝國的官方宣傳中，由于男女精靈們一年到頭都在幾乎不可能懷孕的安全期，整個當(dāng)代精靈的文化就是由“墮落”這個詞拼成的——在精靈們發(fā)現(xiàn)了新世界的財富之后，遠(yuǎn)古精靈帝國的墮落終于有了重現(xiàn)的資本。

    由于洪里那斯提和德蘭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兩者之間并沒有正式的外交關(guān)系，在帝都德蘭只有一位由按慣例半精靈出任的“陪都首席代辦”，并沒有這么高級的精靈使館供公主殿下觀摩。相位港公使由一位貨真價實精靈元老擔(dān)任，督導(dǎo)精靈東方公司的重要分社，在整個圣森的對外使節(jié)體系之中僅次于駐倫尼大使和駐青牛府大使，當(dāng)然可以代表洪里那斯提最正統(tǒng)的流行風(fēng)向。

    奧莉亞從小就聽著“古代精靈高貴淡雅，當(dāng)代精靈荒淫墮落”的宣傳長大，但真看到實物還是令她大為驚訝。

    “唔，這張我覺得應(yīng)該挪走……這張也是……”

    奧莉亞一張一張地欣賞過來，每一張似乎都在證實著廣大帝國臣民的想象。

    大多數(shù)有女人的藝術(shù)品，如果作為書籍的插圖就會讓這本書被大公教會信仰理論部焚毀；另外一小部分藝術(shù)品里沒有女人——按照信仰理論部的標(biāo)準(zhǔn)，這些只有男人的藝術(shù)品在任何情況下都應(yīng)該被焚毀。

    她把“過火”的畫翻過面來，準(zhǔn)備等會叫兩個女憲兵來編冊變賣。她并不是激進(jìn)的禁欲主義者，但也不打算讓這些畫留在自己的視野里。

    “這么說……難、難道傳說中的……”

    帝國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奔向精靈公使的臥室。

    奧莉亞偶爾能聽到去過圣森的帝國貴族們的傳言。在那些傳說中，每個精靈貴族都有一間遍布暗門的臥室，以及一張“比帝國皇帝的寢床還要大十倍”的豪華巨床。至于那些起碼三四百歲的精靈元老，不分男女，每個人起碼都有十幾位妻子、情婦、前妻和數(shù)以百計的床伴，只有東方帝國的王公貴族可以與之相比。

    臥室的門被之前排查公使館的憲兵們轟掉了，倒是省了她開門的功夫。

    臥室里確實有一張以人類標(biāo)準(zhǔn)大到離譜的雕木立柱床。雖然貴為帝國的公主，但奧莉亞在德蘭宮殿中的豪床充其量也只有這張的四分之一大小，做工還沒有這床精良。

    四角的雕紋立柱都是用整根的巨木制成，表面的雕紋來自至少七八種不同的木材，以精靈工匠巧奪天工的雙手拼成。床的長寬都有五、六步還多，看上去足能躺下一個班的人，拉起帳幕說是個獨立的小房間也不過分。在手工業(yè)方面，精靈的工匠也有著動輒數(shù)以百年計的經(jīng)驗，他們的手藝甚至要勝過東方帝國最好的宮廷大匠師，更別提一向以粗糙知名的柯曼制品。

    床墊里填滿了厚厚的天然海綿，由各種香草混合成的淡雅香氣從中透出。奧莉亞在這座床前連片刻都沒有猶豫，就毫不猶豫地?fù)湓诹怂绍浀拇矇|上。

    在經(jīng)過了幾十天的航海和一個不眠之夜的折騰后，沒有人能忍住在這樣一張巨床上打滾的誘惑——什么樣的自制力也不行。

    “唔……看來不止我一個人忍不住……”

    床單明顯被人翻動過，枕頭也草草地堆在了角落——順便一提，把抱枕、靠枕都抱括在內(nèi)的話，床上大概有幾十個枕頭，還有幾床絲綢薄被。

    奧莉亞立刻想象出了魔法工作隊的官兵們在看到這張床后忍不住在上面打滾、丟枕頭，然后又忙不迭地草草恢復(fù)原樣的景象。那種軍人式的簡單、草率是這座公使館的仆人絕不會有的。

    “不過……精靈的香料還真不錯啊。等我回去以后讓他們也照這個給我做一張床墊好了。不，這里是相位港，一會就讓伊奧去訂吧……”

    在那些香精的作用下，奧莉亞幾乎睡著了。不知道躺了多久之后，她被外屋傳來的交談聲驚醒。

    “衛(wèi)元帥的意思是，他想要接手相位港生意的五成股份？這太多了。我已和代表各大家族、公司的議員交涉過，我們必須有他們的加入才能在相位港站住腳。他們要認(rèn)購三成，我們只留兩成是不行的，洛佩斯元帥還指望著我們早日練成新軍補(bǔ)充給他呢。”

    “第七艦隊的花銷也很大。如果閣下您覺得這個數(shù)字不夠，我們還可以增加一些?！?br/>
    交談的雙方似乎是耐門和那位海軍中將特使。臥室沒有門，外面的聲音很清晰的傳到了屋里。不知為何，好像衛(wèi)兵沒有報告她的存在，也沒有人來查看臥室。公主猜測可能是那十萬鎊的書法作品嚇到了他們，他們忙著去把那東西入庫，忘記檢查她到底有沒有離開。

    “那要不這樣吧。我們把新公司的銀行業(yè)務(wù)和航運業(yè)務(wù)拆開。第七艦隊船多，那么在東方航路公司的股份就多占一些；我們更需要日常運營，那么在這家新的聯(lián)合銀行的股份就多些好了?！?br/>
    耐門的聲音很有些沙啞。在經(jīng)過了白天的戰(zhàn)斗和晚上的討價還價以后，年輕的少校已經(jīng)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支持自己了。

    “那么你的建議是？”

    “貿(mào)易業(yè)務(wù)放在東方航路公司，第七艦隊占百分之六十。鑄幣、銀行、結(jié)算、保險業(yè)務(wù)都放在聯(lián)合銀行，第七艦隊占百分之三十。資金缺口的部分我來想辦法籌措。”

    分艦隊司令沉默了片刻。當(dāng)耐門以為他要說出“這個計劃我需要請示”的時候，這位中將再次開口了。

    “那么，我們出資的金額再加四百萬鎊。東方公司我們占六十五，聯(lián)合銀行占三十五。成交嗎？”

    “不需要詢問一下衛(wèi)元帥嗎？”

    “不必了。長官在凌洋門的時候也從來不操心經(jīng)濟(jì)問題，這事情我就能做主。成交嗎，索萊頓閣下？”

    “……成交，費舍閣下?！?br/>
    兩人大聲笑了起來，而臥室里的奧莉亞一點也沒有笑的心情。

    帝國的公主并沒有收集這些情報的絲毫興趣。她現(xiàn)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趕緊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耐門也就算了，奧莉亞很確定那位海軍特使并不希望其他人聽到這些交易的細(xì)節(jié)?？蛇@間臥室連門都沒有，任何動靜都能立刻被外間的兩人聽到。

    “對了，費舍閣下的艦隊是從此就常駐相位港了嗎？”

    “哪里。英特雷烏斯的主力艦隊幾乎沒受到損失，我們很快就要出發(fā)搜索了。狹海島嶼和半島眾多，水文復(fù)雜，我估計衛(wèi)元帥很快就會下令分散尋找敵主力艦隊下落了。我個人的見解是，敵人很可能會撤回從我們手中攻占的那幾個港口。如果這樣的話，到時候還要勞煩索萊頓閣下訓(xùn)練的陸軍協(xié)助奪回那些領(lǐng)土了?！?br/>
    外面的兩人已經(jīng)開始了無意義的寒暄。奧莉亞輕手輕腳地向床的深處爬去，盡量不發(fā)出一點聲音。她幾乎想不到任何適用于這種情況的魔法，也不敢冒著激活偵測魔法陣的風(fēng)險勉強(qiáng)使用魔法逃離。

    “如果是精靈的臥室，應(yīng)該有很多隱藏情婦和情夫用的暗門吧……”

    奧莉亞的目光在周圍的木質(zhì)墻壁、家具上瘋狂搜索著。遺憾的是，沒有幾個看起來像暗門的東西，除了衣柜就是書架，看來這次的說法真的是個謠言。

    彷徨無措間，她突然留意到了那堆積如山的幾十個各類枕頭。

    耐門的聲音繼續(xù)傳來：“那是當(dāng)然。我接收到的命令，就是要奪回所有被精靈、帝國艦隊攻占的城市。英特雷海、狹海、甚至潛龍海周圍的所有勢力，只要敢庇護(hù)我們的敵人，我都可以攻占它們。”

    “也是該彰顯一下自由軍的榮耀了。仙克提王國和穆雷曼那些軍閥，恐怕都以為我們丟了首都，亡國滅種之日可待呢。”費舍司令笑了兩聲，“我想，在收復(fù)失地之后，衛(wèi)太平閣下也是要打算教訓(xùn)一下周圍這些家伙的?！?br/>
    借助兩人談話的掩護(hù)，奧莉亞小心翼翼地將枕頭一個個拿起來，掀起床單，鉆了進(jìn)去。她弓起腰，縮成一團(tuán)，把自己裝扮成埋在床單下面的大抱枕的樣子。

    為了讓這個形象不會立刻敗露，她又把那些散落的枕頭收集起來，把床單下面的身體埋住，乍一看還是剛才那座枕頭山。

    “那就這樣定了吧。陸軍今天頗打了些硬仗，我就不打攪您休息了……”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然后海軍中將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走廊里，幾名衛(wèi)兵的腳步聲也走了回來，重新恢復(fù)了警戒。奧莉亞放慢了呼吸的節(jié)奏，提心吊膽地等著耐門走進(jìn)里屋。

    “呵……”年輕的少校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像之前的奧莉亞一樣開始參觀這些豪華的房間，“這些翻過來的畫是魔法連認(rèn)為比較值錢的吧。既然都翻過來了，怎么還不運到倉庫，我又不需要這種……呃，這畫的都是什么啊……哇。喔。哦哦。唔。反正這事也不著急，過兩天再運好了?！?br/>
    他的腳步聲變得急促了起來，轉(zhuǎn)向了浴室的方向。浴室也同樣沒有門，之前奧莉亞沒來得及進(jìn)去。

    “咦，這浴缸是用一整根巨木刨成的嗎？這是什么？有魔法反應(yīng)……哇?。『?、好燙！”

    激烈的水聲突然響起，就像有個魔法師在隔壁放了激水槍或者酸液彈。

    片刻后，這水聲又轉(zhuǎn)成了小水流的聲音，然后，再次變大。

    聽起來是耐門正在試驗?zāi)撤N魔法道具。奧莉亞沒敢出去，因為她不知道這水聲會持續(xù)多久。

    “這個叫做……淋、?。窟@是精靈的文化嗎？哦，怪不得那些家伙那么白凈……專門制作的魔法道具用來洗澡，真是奢侈啊。這種東西就算用很貴的寶石，也只能持續(xù)幾分鐘工作吧？什么？可以用機(jī)械的方式實現(xiàn)？嗯，這個聽起來很有意思，安妮，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建個水塔……啊，這種淋浴器居然有一打！元老的生活真是太腐朽墮落了！”

    水聲停了。奧莉亞聽不到耐門的腳步聲了，可能是因為他的軍靴已經(jīng)濕透了。還好，耐門自言自語的聲音仍然能讓她知道他的位置——他正在向臥室走來。

    “該不會是弄濕了衣服來找的吧？”

    奧莉亞全身都裹在床單下面，看不到外面的情況，只能通過聲音猜測耐門的行動。當(dāng)耐門的位置到了臥室門口時，突然不再說話了——就仿佛他突然被什么東西嚇到了似的。

    公主微微張開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絲毫不敢動彈。

    能混過去嗎？還是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了？要是這樣被發(fā)現(xiàn)，該多尷尬啊……她該怎么解釋藏在臥室里面裝成一個抱枕的事實呢？

    外面的沉默是如此令人難受。

    “這、這么大的床……天哪。那位逃走的公使大人，要這么張大床是打算干嗎用啊？”

    打開衣柜的聲音。

    脫下衣服的輕微摩擦聲。

    一些重物被放下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佩劍、彈藥包、佩槍之類的零散玩意。

    金屬掉在地上彼此撞擊的聲音。

    關(guān)上衣柜的聲音。

    整個人撲倒在海綿床墊上的聲音——

    帝國的公主總算偷偷地松了口氣，一直在微微顫抖的身體也總算放松下來。看來，耐門·索萊頓也和所有其他人一樣，無法抗拒在這巨大的床上滾來滾去的誘惑。

    “呼……果然，看這亂糟糟的床單，魔法工作隊的家伙們和衛(wèi)兵們大概都滾過了吧。精靈們還真是會享受啊！我居然也有能享用這種大床的一天！”

    耐門一邊發(fā)表著沒有出息的言論，一邊在海綿床墊上滾來滾去，還站起身來跳了兩下。這些震動透過床墊不停傳來，奧莉亞要使勁才能忍住偷笑的沖動。

    但才剛放松下來，耐門的下一句話又幾乎讓她停止了呼吸。

    “這些家伙居然還在這里打枕頭戰(zhàn)？枕頭那么草率的堆在那里，是怕其他人不知道嗎？不過，枕頭還真不是一般的多啊……”

    震動停止了，變成了人在床墊上爬行時那種緩緩的顫動。公主驚慌地咬斷了右手小指的指甲，切出一個鋒面，又用這鋒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刺破床單，挑出一個窺視的小孔來。

    奧莉亞瞇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窺看著耐門的動靜。屋里的照明不算暗，魔法燈明亮的藍(lán)光投在逐漸向她的方向走來的耐門身上，映照出……映照出……

    “沒、沒穿上衣！”

    奧莉亞窺視的那只眼睛幾乎瞪出了眼眶。聰明的帝國公主立刻重建了推理鏈：耐門·索萊頓實驗?zāi)莻€“魔法淋浴器”的時候被淋了個通透，又看到這張大床，便非常自然地脫掉了濕衣服……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年輕的少校裸著上身，不過，她也完全不想確認(rèn)耐門有沒有穿著褲子。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奧莉亞在心底深處反復(fù)重復(fù)著無聲的吶喊。她真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被發(fā)現(xiàn)應(yīng)該說些什么。一個半裸的自由軍少校和躺在他床單下面，裝扮成抱枕的女主教見面時應(yīng)該說些什么呢？她曾經(jīng)妄想過如果她和他可能的若干種發(fā)展，但絕對不包括這種奇怪的故事展開。

    還好，耐門爬到一半時，外面的鐘聲又一次適時地響起了。聽到這鐘聲，耐門停住了動作，似乎想起了什么。

    “算了，快到預(yù)約的時間了。一個人也沒法玩枕頭?！?br/>
    他放松全身，整個人重重地砸進(jìn)海綿里。

    “還有最后一件工作……先沖個澡換上衣服吧?！?br/>
    耐門帶著快要溢出的不甘心爬起身來，拖著腳步走向浴室。

    一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奧莉亞立刻弓起身，在床單下面飛快地爬行著，像逃命的地鼠一樣竄出了床，一頭鉆進(jìn)了衣櫥——

    以這個衣櫥的規(guī)模來說，應(yīng)該叫衣帽間了。這衣帽間放下兩個班的人綽綽有余，里面掛滿了前任主人來不及帶走的各式豪華禮服，足夠她在那些衣服后面藏身。

    這里也算不上多安全，但至少沒有魔法照明光和半裸的男人，奧莉亞想。

    淋浴的水聲繼續(xù)響著。每過幾分鐘，那聲音就會中止一次，在它的主人更換新的花灑噴頭之后繼續(xù)響起。

    片刻后，這流水聲還摻雜了口哨，口哨的內(nèi)容是奧莉亞也耳熟能詳?shù)哪戏絿琛?br/>
    “要趁機(jī)溜掉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子里過了一下，就立刻被她自己否決了。浴室的門同樣被魔法工作隊轟飛了，她出去的時候一定會被看到。

    水聲終于停止了。耐門的腳步聲變成了濕漉漉的“啪嗒啪嗒”，拖著精靈的木拖鞋重新回到了臥室。他拉開衣櫥，沒往深處看，只是隨手拽出一套睡衣，檢查過魔法反應(yīng)后套在身上。

    正當(dāng)奧莉亞又松了一口氣時，她突然聽到了“仁慈”出鞘時的啟動魔法特效的刺耳響聲。

    “請問是哪位？”耐門一邊說著，一邊背靠墻壁退向門口，“如果是自己人，請說一聲。如果是誤會，我就不叫衛(wèi)兵了?！?br/>
    奧莉亞的臉色一下變紅了。她想起來自己是在床單下面竄出來的，一定留下了異常明顯的痕跡。

    但要現(xiàn)在出去嗎？她也有些猶豫。且不說耐門很可能還只是裹著浴巾，她出去毫無疑問會讓門口的衛(wèi)兵們受到懲罰。

    正當(dāng)奧莉亞伸手拉開衣櫥門的時候，略有些耳熟的清脆女聲從窗外傳來。

    “不愧是倫尼的英雄。我才剛到就被你發(fā)現(xiàn)了啊。”

    那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玻璃窗突然變成了半透明的，散發(fā)出微微的綠色光芒，相位效果被激活了。正是靠著這種東儀魔法技術(shù)，英特雷人建筑了偉大的奇觀，相位大橋。

    “本來我該好奇一下閣下您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但這些應(yīng)該都是你們西洋魔法師的機(jī)密吧。被人知道了自己使用魔法的習(xí)慣，應(yīng)該很糟糕吧？”

    耐門的手仍然按在劍柄上，充滿警惕地望向來人。

    一身黑色緊身夜行衣的張時翼穿窗而過，輕盈地掠過半個房間，停在床的正中央，沒有發(fā)出絲毫聲音。

    “抱歉，我本來想等你洗完澡再正常進(jìn)來的。你們的衛(wèi)兵不允許我和閣下預(yù)約見面，我只好出此下策，抱歉?！?br/>
    耐門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下的命令。

    “那么，請問張小姐……”

    “小翼?！?br/>
    “好吧，那么請問小翼小姐，您在這樣的深夜里單身潛入，是有何貴干呢？”

    張時翼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馬尾，一躍而起，正好落在耐門·索萊頓的身邊。她的右手恰巧擋住了耐門拔劍的路線。

    “我是來給閣下您送一份大禮的?！?br/>
    耐門皺了皺眉頭。

    “我相信這么深夜，你不會是來行賄的。如果你打算說禮物就是你自己，那這個笑話也并不太好笑啊，小翼小姐。”

    張時翼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提出了一個反問。

    “您和衛(wèi)太平閣下已經(jīng)控制了東方航路的一半，對吧？”

    耐門點了點頭：“嗯?？梢赃@么說吧。”

    “但其實，這一半的航路是控制在衛(wèi)元帥，而非閣下您手里的，對吧？”

    這個問題相當(dāng)尖銳。耐門倒也沒有惱怒，又點了點頭，簡短地回答道：“對?！?br/>
    “我想送給您的禮物，就是另外半條東方航路。從青牛府到凌洋門的另外半條。我可以幫助您得到整個穆雷曼?！?br/>
    說起青牛府的時候，張時翼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笑容了。

    耐門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黃巾太平諸國軍閥林立，總數(shù)號稱有數(shù)十萬雄兵。自現(xiàn)任嗣師張復(fù)土就任以來，大練新軍，不可能靠我們這點力量——”

    張時翼突然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對從小生長在倫尼的耐門來說，這是個非常罕見的禮節(jié)，他急忙上前，想要扶張時翼起來。

    “奸賊張復(fù)土一意孤行推動?xùn)|征，懸兵海外多年，他萬萬想不到敵人會來自海上！現(xiàn)在正是機(jī)會，索萊頓閣下。只要您和我訂婚，您就可以用羅睿德首徒的身份入主橫渠張氏，奪取青牛府，掌握另外半條航道，和擁有當(dāng)世最強(qiáng)艦隊的衛(wèi)太平平起平坐——不，甚至比他更強(qiáng)！”

    張時翼這段話說得異常流利，聽起來仿佛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很久。

    奧莉亞·休·柯曼在衣櫥里呆呆得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該什么時候出聲好。她隱約覺得，自己已經(jīng)錯過了出去的最好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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