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攸睜眼的時候，入目便見天空懸著一個巨大的黃金法陣。

    周圍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水流的“嘩嘩”聲，一時無法分辨清楚，大概過去半分鐘才聽清幾句對話。

    “看呀，真的還活著，不是詐尸！”

    “唉，被騙成這樣也是蠻慘的……”

    “只有1分了，也不知能活多久?！?br/>
    “估計不出三天……”

    唐攸只覺輕飄飄地找不到實感，躺了一會兒，感官才慢慢歸位。他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濕透，正躺在河邊上，河水一**地向岸邊涌，幾乎都要碰到他了。他撐起身，看向旁邊圍觀的一群人。

    眾人也看著他，其中一個女孩問：“你沒事吧？”

    唐攸點頭，見他們的穿衣打扮很正常，便知道依然是現(xiàn)代社會，再次看看上方的法陣，不清楚這是什么地方。

    這時人群又有人問道：“你還會再自殺么？”

    唐攸說：“不會。”

    “唉……”人群里有幾個不約而同嘆了一口氣，聽著很惋惜的樣子，扭頭便走了。

    唐攸默默望著他們，有點摸不著頭腦，正要站起身，只見一個少年趕了來，這少年長得很英俊，眉間透出幾分傲氣，走到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副很嫌棄的模樣，他便坐著沒有動。

    少年打量一番，冷哼：“說了多少遍他有可能是騙子，讓你偏不聽，活該落到這種地步！”

    唐攸說：“哦?！?br/>
    少年見他既沒哭也沒雙手抱腿把腦袋埋起來，瞇了瞇眼：“怎么？這是還想著尋死，所以對什么都無所謂了？那你現(xiàn)在就去死，你看我救不救你?！?br/>
    “我不會再尋死……”唐攸說著不期然想起被吸入這個世界之前，父親望向他的暗紅色的雙眸，忍不住低聲喃喃，“哪怕開膛破肚，我也得活下去?！?br/>
    話音一落，耳邊傳來“?！钡囊宦曒p響，身體頓時發(fā)出一絲微弱的光，繼而在兩秒鐘內(nèi)迅速散盡。他急忙查看，思考剛才是不是幻覺，但很快發(fā)現(xiàn)應(yīng)該不是，因為少年露出了一點愕然的表情，尚未散開的人群則嘩然一片，重新跑了回來。

    “臥槽，竟然漲了6分！”人群里一位大叔一把抓住他的肩，急切地問：“小子，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么？”

    唐攸眨眨眼：“我說不會自殺?！?br/>
    眾人問：“只有這個？沒有別的么？”

    唐攸很不解，見他們都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只能將父親對他說過的話交代了一遍。眾人雙眼一亮，齊齊站定，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女孩滿臉堅毅：“哪怕頭破血流，我也得活下去！”

    大叔神色猙獰：“哪怕血肉橫飛、五臟俱損，我也要頑強拼搏、努力奮斗，一直活下去！”

    青年握緊拳，仰天大喝：“哪怕天打雷劈，狂風(fēng)暴雨，把我蹂-躪了一頓一頓又一頓，亦改變不了吾輩活下去的決心！吾輩要做一棵茁壯成長的小樹苗嗷嗷嗷！”

    連方才一臉冷酷的少年都跟著吼了一句：“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唐攸：“………………”

    話說……這到底是在干什么？

    眾人繼續(xù)以各種姿勢、各種內(nèi)容嚎叫，半天才泄氣地說了一句“不管用”，羨慕嫉妒恨地看看唐攸，“呼啦”散開，直讓后者看得一愣一愣的。唐攸覺得必須要收集一下情報，最終將目光轉(zhuǎn)向一直未走的少年，慢吞吞站起身：“我想睡一覺?！?br/>
    少年瞥他一眼：“睡唄，我又沒攔著你?！?br/>
    唐攸思考幾秒，裝作很可憐的樣子：“我腳扭了?！?br/>
    少年問：“那你剛才是怎么站起來的？”

    “……”唐攸說，“我單腳用的力，另一只腳扭了，很疼。”

    “該！”少年扔下他就走了，唐攸見“求帶走”的辦法不管用，暗道一聲還是隨便找地方睡吧，卻見少年走出幾步又回來了，粗魯?shù)乩^他的胳膊架在肩上，神色很冷：“告訴你，我就再管你這一次?！?br/>
    唐攸很高興，但沒敢表現(xiàn)出來，低聲說：“謝謝?！?br/>
    少年懶得搭理他，架著他繼續(xù)走。唐攸識時務(wù)地閉上嘴，在他的攙扶下邁上河堤，看了看附近的情況。

    這是片樹林，長的都是他沒見過的樹，一條小路曲曲折折通向前方，盡頭立著塊黑板大小的木板，由于背對他們，根本不清楚上面有什么，此外他注意到樹林的人很多，每隔一段距離便能掃見幾個，全都低著頭，似乎在找東西。

    邁出樹林后是個小村莊，分了三條岔路，正中間的通往一個小廣場，從這里望去能看見許多攤位，人頭攢動，很是熱鬧。少年架著他去了右邊的路，最終到達(dá)一座小木屋前，開門將他扔在了其中一張床上。

    唐攸沒在小床上找到類似睡衣的東西，便把濕衣服脫下來扔地上，拎過旁邊的毛巾擦身上的水。

    少年立刻怒了：“為什么用我的？”

    “……”唐攸看看手里這條淡粉色的毛巾，又看看旁邊掛著的那條淡藍(lán)色的，最后看看少年傲氣的一張臉，沉默地將毛巾擰干放回原位，翻身睡覺，向床里團(tuán)了團(tuán)。

    少年：“……”

    少年沖過來狠狠踹了一腳床，“砰”地摔門走了。

    唐攸呼出一口氣，摸了摸左側(cè)鎖骨的位置，這上面有一個數(shù)字“7”，他聯(lián)系一下方才那些人的反應(yīng)，知道這應(yīng)該代表某種含義，便閉上眼，開始接收這具身體的記憶。

    或許是想起童年的事令他耗費了大量精力，他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是異能者的世界，越強大越受人尊敬，地位也就越高。異能分等級，可通過修煉提升，大陸上存在很多訓(xùn)練場，其中最有名、最古老的便是這里――古維度訓(xùn)練場。

    這地方有許多神奇之處，比如普通人通過歷練擁有了異能；天賦低微的異能者成了天才；遲遲不見突破的異能者連續(xù)跳級……最重要的是，大陸上僅有的那幾個神級異能者，無一不是在古維度里歷練過。

    種種璀璨的業(yè)績，讓古維度的地位遠(yuǎn)遠(yuǎn)凌駕于其他訓(xùn)練場之上，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敢來，因為這地方的成功率太低，一萬個人里也不見得能有一個可以順利出去。

    外界對里面的環(huán)境做了許多猜測，但猜測畢竟是猜測，誰也沒有根據(jù)，那些成功出去的人又都緘默不語，令這里更加神秘了?？杉词惯@樣，每年進(jìn)入古維度的人也多不勝數(shù)，其中逃命、逃債、犯了事和有仇未報以及對生活無望想要絕地反擊的人占一部分，剩下那一部分則是冒險愛好者和真正想進(jìn)來修煉的人。

    原主和少年便屬于后者。

    二人都是普通人，若想擁有異能，唯一的辦法就是來這里。

    其實原主是不想來的，但他父親特別希望家里能出一位異能者，便要他進(jìn)來。得知這事后，少年立刻斷言是他繼母出的主意，為的便是弄死他，免得分走一部分財產(chǎn)，至于那些承諾不過是騙騙他罷了。

    原主慌了，想要反抗，但他父親一向強勢，對異能又太執(zhí)念，押著他就來了。少年則是自小勵志成為異能者，在十五歲覺醒時沒查出異能后他便決定進(jìn)來，因此毫無懼意。

    人們做了充足的準(zhǔn)備，背好東西進(jìn)入古維度，結(jié)果大吃一驚。

    因為它已經(jīng)不算是訓(xùn)練場了，而是一個國家，不同的是這地方?jīng)]有法律、沒有政-府，所有官方的一切機(jī)構(gòu)全不存在，有的只是法則，也就是頭頂巨大的黃金法陣。

    里面的人不喜歡稱呼它為古維度，而是更愿意用另外一個名字――法則國度。

    進(jìn)入這里的人將被剝奪一切異能，變得與普通人無異，且每人有50的初始分，它會隨機(jī)出現(xiàn)在身體的某個部位，之后可根據(jù)個人喜好調(diào)整位置，只要達(dá)到一定分?jǐn)?shù)便算是通過歷練，成功離開，可若是分?jǐn)?shù)減為零，那個人就會死。

    法則國度有自己的流通貨幣，此外分?jǐn)?shù)也可作為貨幣使用，全憑個人意愿進(jìn)行交換。原主與少年初次來這里，由于身上沒錢，便用分?jǐn)?shù)合租了一個小木屋，打算賺到錢就去購買工具和材料蓋一間房子住。

    如今距離他們來這里已經(jīng)半年了，原主性格懦弱，經(jīng)常會犯蠢，都是少年在幫忙善后。

    兩個半月前原主遇見了一位青年，青年對他很溫柔，他便愛上了人家，其間少年曾警告過小心別被騙了，但仍是阻擋不住原主對人家的感情。五天前，某座大城市的富豪來他們的小村莊尋找一種草藥，懸賞200分，人們頓時沸騰，開始不停地去林子里找。

    青年便找到原主說在一個人的家里看見過，對方恰好還沒認(rèn)出它就是草藥，他打算去買，可對方只要分，不要錢，他的分不夠。原主一聽就將自己的借給了他，只留了1分。

    結(jié)果可想而知，青年一去不復(fù)返，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主于是知道被騙，這便自殺了。

    唐攸醒后摸了摸鎖骨的位置，看著今天新漲了“6”分，稍微踏實了點。

    他起身翻找干凈衣服，掃見墻上貼著一張海報大小的紙，標(biāo)題寫著幾個血紅的字：調(diào)戲法則的n種辦法。

    下面則是幾行小字――

    一、吟詩。獲得的分?jǐn)?shù)一般是5―10分，個別可達(dá)到20分。

    二、講笑話。獲得的分?jǐn)?shù)一般是1―8分，個別可達(dá)20分。

    三、發(fā)表言論（注：最好要石破天驚），可以是一句話也可以是一大段，獲得的分?jǐn)?shù)……

    ……

    后面仍有許多條，唐攸得到了記憶，根本不需要看便能倒背如流了。

    在法則國度，獲得分?jǐn)?shù)有兩種辦法，一是交易，另外便是通過法則。

    比如他今天說了一句話，法則似乎聽得蠻高興，給了他“6”分，再比如助人為樂也有一定幾率得分，一般是“2”分，因此先前那些人都挺想他能再跳一次河，他們也好去撈他。

    當(dāng)然，如果殺人放火，隨意打罵他人，法則是會減分的，嚴(yán)重的甚至?xí)p到死，這也是這里沒有法律卻依然能維持秩序的原因。

    唐攸穿好衣服，剛準(zhǔn)備出去，少年便回來了，手里還拿著一本新買的雜志，上面寫著《五月份分?jǐn)?shù)獲得記錄匯總及六月份權(quán)威預(yù)測》。少年掃他一眼，沒搭理他，坐著看雜志。

    唐攸知道經(jīng)過這半年的相處，少年對他的耐心已經(jīng)要耗盡了，便沒開口，透過窗戶看了看天空的法陣，突然想起有人預(yù)測出去的瞬間會從法陣?yán)锏玫綄毼?，下意識說：“我想要那個?！?br/>
    少年抬起頭。

    唐攸收回目光，雖然不清楚體內(nèi)涌起的這股強烈的渴望的原因，但還是重復(fù)了一遍：“我想要法陣?yán)锏臇|西。”

    少年看他兩眼，問道：“出去需要多少分？”

    唐攸說：“9998分?！?br/>
    少年問：“你呢？”

    唐攸說：“……7分?！?br/>
    少年重新低頭：“沒事，美夢誰都會做?！?br/>
    唐攸：“……”

    少年靜了靜，重新看著他，抬抬雜志：“不看？”

    “看?！碧曝娝鲃哟钤?，急忙過去坐下。

    少年恰好看到五月份的詩歌匯總，排在首位的詩得了8分，上面寫著：啊，春花/我多想和你困覺/啊，愛情/你來得措手不及/我們困覺啊困覺/困覺啊困覺/在荊棘上，在硫酸上，在烈火上/啊，我們死去又活來……

    “……”唐攸心想哪怕已經(jīng)擁有了記憶，對于法則的愛好和審美，他還是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