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殿次第掌上燈,九重宮闕流光溢彩。
坤元殿上下卻是肅靜無聲,將回廊下的柔黃色八角宮燈也襯得疏疏落落。
王忠明打內(nèi)殿御書房出來，輕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還和前些天一樣，端進(jìn)去的白玉托盤中的綠牌子一個也沒翻，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如今崔尚儀剝除官籍降為庶人,流放宮外永不得回返,陛□邊就只剩下玉珂一位大宮女近身侍奉。
哪位小主升位,哪位娘娘貶斥，原本是宮里頭最平常的事情，陛下雖是面兒上置氣，可展眼就能拋諸腦后,依然談笑風(fēng)生，不曾記掛心上。
但以王忠明幾十年來的御前經(jīng)驗(yàn)來看，此次極為反常，自從蕊昭儀幽閉長門宮以來，陛下沒有招過任何一位妃嬪，既是蘭小儀身懷龍?zhí)ヒ彩沁B個衣角也沒沾到。
陛下處理政事的勁頭，愈發(fā)嚴(yán)苛，幾乎衣不解帶，更別提召喚妃嬪侍寢了。
不論是從前的阮昭儀、還是后來的姚婕妤、宜妃，都不過是一時惱怒罷了。
王忠明回望一眼，殿內(nèi)燭火深深，復(fù)又仰頭，滿月當(dāng)空。
霎時將思緒拉回數(shù)年之前，陛下初登坤元殿，也是這樣圓滿的月色，一道圣旨查抄了嫣華宮，將當(dāng)時眾人默認(rèn)的未來皇后---蓉妃打入冷宮。
往事歷歷，猶在眼前，何其相似？
“陛下咳疾未愈，臣妾特地?zé)趿舜ㄘ愌├嬷鄟?，您嘗一嘗臣妾的手藝?！?br/>
溫婉的聲音響起，段昭凌著墨青色棉袍，褪了龍冕后的發(fā)髻顯然沒有仔細(xì)打理，只束了額，他伏案疾書，連頭也沒抬就道，“粥放著，退下?！?br/>
“臣妾不看著陛下喝完，便長跪不起?！?br/>
段昭凌這才頓住，抬頭就見一抹青色身影跪在殿下，只覺得形貌十分熟悉，便道，“走近些?！?br/>
青影施施然，柔如水，段昭凌望著她的面容，有一瞬失神。
那眉眼神態(tài)，水碧妝容，亦幻亦真。
“嫣兒…”
就好似唐婉若當(dāng)年從殿外向他走來。
林清清端了粥，細(xì)細(xì)喂過去，段昭凌恍惚間，忽而是一張嫵媚的臉龐閃現(xiàn)，還有她最后冷漠的眼神。
他猛地推開她，林清清眼見就要成功，冷不防被他推開了，粥散了一案。
段昭凌只覺得胸腔莫名煩躁，一放下奏章，滿眼都是她的一顰一笑。他不能忍受這種感覺，明明是她錯了，為何卻讓自己這般窩火。
林清清握著被燙傷的手，垂眸不語，他這才轉(zhuǎn)醒，道，“委屈你了，朕宣太醫(yī)來給你瞧瞧?！?br/>
王忠明忙地進(jìn)來，只聽道，“速傳霍玉來坤元殿?！?br/>
話一出口，幾人皆是一愣，因著蕊昭儀一案，霍玉已被壓入慎刑司，靜待發(fā)落。
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避無可避。
良久，他才改口，“宣太醫(yī)令罷?！?br/>
月上中天，放下最后一本折子，已然到了子夜。
他喚了幾聲玉珂，無人應(yīng)答，卻是一雙溫柔的手從后面替他解開束帶，“陛下您忘了，今晚是臣妾伺候您?！?br/>
他顯些忘了林清清還在。
她服侍地十分溫柔，比起蘇嫣的嬌媚，自然仔細(xì)許多，可為何就是覺得滋味不對，蘇嫣無論如何笨拙，都能教他無比舒心。
段昭凌扶額，又是她…
躺在龍榻上，反復(fù)難以入眠，林清清挽住他的臂膀，緩緩湊了過去。
細(xì)膩的肌膚熨燙著他的胸膛，林清清從未如此大膽過，可今日，她心下一定，索性先吻上了他的脖子。
芙蓉帳暖，**千金，撩/撥許久，段昭凌終于翻身將她壓住，林清清滿足地抱住他寬厚的胸膛，所有付出都有了回報。
動情時，她甚至主動邀寵，可段昭凌只是抱著她，沒有動作，黑暗中，恍惚聽到他口中低低喚著的，竟然是嫣兒兩個字…
她猛地張開眼，難以置信。
原本是旖旎j□j，段昭凌現(xiàn)下卻是索然無味，連應(yīng)付也不想。
沒有再繼續(xù)，他翻身躺下，“朕累了，睡罷。”
林清清一夜無眠，就這么望著他的背影，原來如果沒有恩寵，龍榻也是如此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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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門宮里樹草凄凄，雜亂破舊。
“桑榆，”蘇嫣喚了一聲，沒有回應(yīng)。
才想起桑榆已經(jīng)壓入慎刑司了，她又下意識地喚了聲蘭若，也無人應(yīng)答。
過了許久，才有一名小宮女跑了進(jìn)來，“娘娘有何吩咐？”
身子下的床榻又冷又硬，腹中胎兒愈來愈大，蘇嫣的行動已經(jīng)十分不便，她道，“今日太醫(yī)怎么沒來診脈？”
小宮女子珍是才調(diào)配過來的，段昭凌散去了她身邊所有的親信，獨(dú)留她一人在此，除了允許太醫(yī)每日診脈，其他人概不許入內(nèi)探視。
子珍含含糊糊，大意不過是陛下盛怒之中，怎會給冷宮好日子過呢！
蘇嫣擺擺手，徑自裹了棉被睡下，每到用膳時間，她便忍著難以下咽的痛苦，將送來的飯菜都吃的干凈。
就連一旁侍候的子珍也瞧不下去了，前幾日還是寵冠后宮的妃子，錦衣玉食，只怕一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罪罷。
“娘娘，這些菜冷了，奴婢給您倒掉…”
蘇嫣將半碗菜羹喝完，拭了嘴道，“倒掉了咱們吃甚么？冷宮里的飯菜從來都沒有多余的量，若不吃，就餓著肚子，若餓著肚子，也不會換來一絲一毫的憐憫?！?br/>
她起身，便是穿著普通的衫子，也有教人移不開目光的資本，“只有填飽肚子，本宮才有力氣保護(hù)腹中孩兒?！?br/>
夜半風(fēng)吹布簾，蘇嫣從睡夢中驚醒，似有人在身旁。
她轉(zhuǎn)頭，只見簾外隱隱有人影立著。
她猛地一驚，往床里縮了縮，但聽那人幽幽道，“微臣來給娘娘請脈?！?br/>
聲音清冷，聽起來竟有三分哀傷。
就著微弱的燭火，蘇嫣看清了他的臉。
“霍大人本該仕途昌明，到底是我連累了你?！?br/>
霍玉走近，始終凝視著她的眼，“微臣從不后悔，一切皆我所愿，只恨臣力量微薄，教娘娘受此等苦楚。”
蘇嫣無奈地笑了笑，“過來坐罷。”
從前只敢遠(yuǎn)遠(yuǎn)瞧著，今日，霍玉沒有推辭，即便是坐著，也是細(xì)致而清凈，一如他為人。
“從我第一日避孕起，就該料到有這一天，”她低頭，“自發(fā)現(xiàn)你對我有好感時，我便決心利用你，扳倒宜妃，嫁禍崔尚儀，為我所用。我從來都是一個自私的人，在我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你懂么？”
本以為他會憤怒，但他卻十分平靜，眸子里似有歡喜，“微臣自甘如此，能聽娘娘肺腑之言，既是死，也能無憾了?！?br/>
蘇嫣握住他衣角，“你要活著，我已經(jīng)對陛下招了清楚，是我拿你全族性命相逼，才使你做出違背宮規(guī)之事，想來處罰是免不了的，但絕不會丟了性命?！?br/>
“那娘娘您呢？”
“我畢竟懷有龍?zhí)?，陛下不會殺了我?！碧K嫣故意輕松地說，可霍玉怎會不明白，她以后的日子，只會生不如死！
兩人都未再出聲，霍玉仔細(xì)診脈、開方，交給子珍去抓藥，蘇嫣疑道，“陛下怎會放你出來給我診脈？”
霍玉眼眸低垂，含糊道，“因?yàn)槲⒊剂私饽锬稞執(zhí)顩r，是以陛下才恩準(zhǔn)?！?br/>
雖是這么說，可蘇嫣隱隱覺得并不如此簡單。
霍玉診完脈，卻立在床前遲遲不走。
那目光就像是要將眼前所有，永遠(yuǎn)銘記。
蘇嫣半是打趣道，“我又不是明日就沒了，霍大人怎地好似要生離死別一般呢?！?br/>
霍玉陪著笑了，后又鄭重地問，“微臣斗膽，敢問娘娘一句，您心里可會記掛微臣半分？”
“自然是記掛的，沒有你誰來幫我調(diào)養(yǎng)身子呢?！?br/>
說罷，霍玉凝視良久，才默默整理一切，“您的養(yǎng)胎方子，微臣已經(jīng)交給了太醫(yī)令?！?br/>
“霍玉！”蘇嫣在身后喚了一聲，他身形只頓了頓，沒有回答，沒有回頭。
他走后，蘇嫣輾轉(zhuǎn)難眠，回味著方才的對話，便覺得他話里有話，到底是想說些甚么，可最終沒有答案。
第二日，晨昏交替，沒有等到霍玉的身影，第三日，太醫(yī)令來診脈，蘇嫣問，他卻不答。
是夜，又是夢中，她看到霍玉緩緩走來，形貌一如往昔，她想說話，卻發(fā)不出聲音，整個胸腔里都是沉悶的痛楚。
猛然張開眼，床頭果然立著一人。
蘇嫣登時放下心來，她伸出手，“霍大人請罷?！?br/>
不想那人卻不回應(yīng)，蘇嫣坐起身，撩開簾子，赫然呆住。
“霍玉不會再來了?！倍握蚜杈痈吒┮?，望著眼前女子素白的面容，心里一陣絞痛。
那無邪的模樣，要比她千嬌百媚時，教他更有摧毀蹂躪的**。
蘇嫣徐徐下床，又緩緩跪下，“臣妾參見陛下?！?br/>
段昭凌忍住，沒有伸手扶她，她仰頭，目光殷切，“陛下方才的話，是何意？”
他蹲下，只要她服軟認(rèn)一句錯，便會即刻赦免她，哪怕為群臣所怨，也執(zhí)意如此。
可她只問了霍玉，她的眼里心里分明就沒有自己！
本來欲觸摸她臉頰的手，忽而改為鉗制，他扣住蘇嫣雙頰，冷漠地說，“霍玉前日已經(jīng)招供，他是奉沈氏之命，加害于你，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縱的?！?br/>
“不是的！”蘇嫣反扣住他的手，用力搖頭，“他在說謊，陛下不要相信！”
段昭凌打斷她的話，“霍玉已經(jīng)自戕于獄中，死前，朕恩準(zhǔn)了他來見你一面，將藥方交出，便可免了他族人性命。”
蘇嫣身子一頓，登時萎頓下去，眼前昏黑一片。
那晚，竟然是最后一面…竟是，死別！
作者有話要說：人品爆發(fā)了有木有~！新一章送上~~~情節(jié)關(guān)鍵的時候某繁還是很給力的，仰天長笑~~
希望大家更多冒泡啊，望天~！
求花花求花花，默念一百遍~
碼這一章好心疼啊，捧胸……
不知道乃們看完神馬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