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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轉(zhuǎn)自柴靜的博客/ha，喜歡的可以上她博客看。

    老無所依(聊后版）

    上周節(jié)目播后寫了幾句，《新京報》編輯看后，約著寫長一點。跟編導(dǎo)朱小胖聊了聊之后，如下：

    “你去哪里了？”，門一開，老王劈頭帶著火氣。

    穿著夾克衫的兒子把防盜門一帶，卡嚓一聲。面無表情往里走

    “你肯定是在上網(wǎng)！”老王腿受了傷，吃力地繞著兒子轉(zhuǎn)，兒子不答話，轉(zhuǎn)著手里鑰匙，發(fā)出嘩嘩聲。

    老王還繼續(xù)說，兒子突然大聲，“我到哪兒去？你到哪兒去跟我說沒得？”

    這個小孩子拌嘴的邏輯把老王弄得有點蒙，他搔頭，含糊了一下，又拿出父親鋸子一樣的音調(diào)：“你去上網(wǎng)去沒有嘛？錢都沒了！活都沒做！”老王62歲了，瘸著腿找了幾天工作，沒有工頭再給他活干了，憤怒后邊都是焦慮。

    六七個人合住兩室一廳，有鄰居偷偷拉開一點間隔的門，穿著睡褲看。兒子坐在床上，繃住腮，壓著火氣“我不想吵架?！?br/>
    “你不想吵？”父親剛出了車禍，沒去醫(yī)院，沒有保險。私了了一點錢，只靠跌打丸和廉價高度酒撐著，傷口都化膿了，轉(zhuǎn)動不靈，費力地抵著床，頭轉(zhuǎn)向他，喊出憋了一天的話：“你要這樣，你比我還要慘，你看吧，到時候西北風(fēng)你都喝不到”，兒子煩燥地亂按著手機，不看他，也不說話。他話音加重了，狠狠一句“你看吧！”

    兒子抽了一口氣，抬起眼睛還擊，“所以我就不想來（你這兒）”，又低頭按手機。爸媽離婚后他就沒來過老王這兒，老王出來打工，每攢夠一千塊錢就寄回去蓋房，春節(jié)票難買，也不回去。女兒兒子長大他都不在身邊。前幾年磚房蓋成了，感情也沒了，20年了，女人有了別人。

    這話刺了老王的心，“那好嘛，你出去！”

    兒子盯了一眼門，強壓著把二郎腿攬住，又低頭按手機。過了一會兒，他去了廚房，給他爸下了一碗面，放在床前。老王躺著，不斷地按手機，不看，也不吃。

    兒子走了，老王還在山寨手機上翻他的通訊錄，一遍一遍地翻，找不著一個說話的人。

    一個來回，一塊磚一塊八，四塊磚，一百二十斤，上兩層樓，每天四十多來回，這是一年里最好的活了，只能干七天。老譚頭發(fā)花白了，但膀子力氣還在，上肩的時候，背上筋骨鼓鼓地抖幾下，只是起身時得悶哼一下了。他們建的是海景房，5萬塊一平米，歇口氣抽煙的時候，工友訕笑，“忙一年，一平方都買不到”。老譚手里搓著一把砂石，不吭氣，石頭磨著石頭，吱嘎作響。

    兒子沒來看過老譚，老譚跟人解釋：“這個堅決不能讓他看，他會悲傷的”。

    他們生活里見面也很少，兒子剛結(jié)婚，租的房子離他很遠，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躲著我爸”，并不說他躲什么。

    老譚這輩子反復(fù)做一個夢，夢到收到了大學(xué)通知書，但一到大學(xué)門口，夢就停了。因為現(xiàn)實生活里他從來沒進去過學(xué)校，不知道里頭是什么樣子。他當年高考差了十四分，“考化學(xué)，一道大題，氧原子，負二價，有個2沒乘”，他搖頭，路燈下臉上都是樹的影子，“錯了就完蛋了，我要是那個題做好了，就是個大學(xué)生，沒做好嘛。所以我拼命要送我的兒子讀大學(xué)，不過他現(xiàn)在讀了又沒多少用?！?br/>
    他呵呵一笑，人面對荒誕的時候才這么笑。

    小譚是村里唯一一個上大學(xué)的，考了三年，想上大專，他爸不讓，一定要考一個大學(xué)。后來在西北大學(xué)讀電子，畢業(yè)后在深圳電腦大賣場找了一個工作，不如中學(xué)畢業(yè)出來打工的人掙得多。

    租的新房里只有一張床，一臺飲水機。

    老譚夫婦來看新人，媳婦已經(jīng)懷孕了，用手捻著婆婆縫的紅色枕套，低著頭說“我心里一直在想，希望他換個工作，因為畢竟的確只是個小職員，工資這些我也……”

    她沒說下去，也沒人接話，老譚在兒子考上大學(xué)那年，已經(jīng)把家里值一點錢的東西都賣光了。屋子里靜悄悄的，就是指甲劃在綢子枕套上的聲音。

    四個人第一次正式地吃頓飯，小譚舉起杯，“咱們?nèi)遗e個杯吧，兒子……”，頓了一下，沒說出來，臉上是愧色，“……你們也累了”

    老譚把話打斷了，說的話象是為這個場合準備了好久：“我那個時候如果讀了大學(xué)，有單位，有分房，你現(xiàn)在讀完，還什么都沒有。這是社會變遷。但不要緊，你不管做什么，失敗了，也不叫錯。這個人生，你不要后來覺得哪一步是錯的，一步都沒有錯。你就是象我這一輩子這么心酸，這么苦，我還是覺得活得可以，至少是自己，按照自己的路在走，沒有亂”

    吃完飯，兒子兒媳送他們到車站，說走了啊，到了打電話，轉(zhuǎn)了身。路燈下走了一截，兒子攬住了兒媳，她靠在他肩上，摟著沒回頭，走了好遠。

    老譚夫妻倆還在夜風(fēng)里一前一后站著，斜著身子望，望得時間長，有點發(fā)怔了，一眨都不眨。

    老譚的母親快80歲了，她的孩子都在深圳打工，丈夫去世后，她也被接過來了。加上干清潔工的媳婦，弟弟，大舅子，五個人租著10平米的屋子。

    老家在開縣山區(qū)，房子對著一彎青山，云重霧深，什么都沾著水汽，南瓜花開得壯大肥嫩，門口黃葛樹年深日久了，底下打一小塊水泥坪，曬著紅辣椒，狗臥著看公雞打架。她想回去，但從來不說。不久前，她下樓遛彎，摔斷了腿，再也沒有出過大門，日夜坐在床上，仰著頭，空蕩的嘴吃力地吞咽著口水，看吊在空中的小電視。

    電視上小男小女主持綜藝節(jié)目，女主持人穿著短短的白紗裙，說“您支持哪位歌手，撥打我們的熱線電話……”她看不清，耳朵也背了，只為一個動靜。

    大正午，家里一個人都沒有，她慢慢移到晾滿衣服和蘿卜干的小陽臺上，頭頂著衣服，從鐵絲網(wǎng)攔著的窗戶前，往下看。底下是隔壁小區(qū)的小花園，本地的老人帶著孩子玩，曬太陽。這個地方叫赤尾村，離深圳最繁華的華強北不到一公里，住著1300位五十歲以上的農(nóng)民工。

    騎樓底下，有一個沒人要的爛沙發(fā)，紫色的。兩個穿藍布衣服的老頭兒正蜷在上頭抽煙，靠在扶手上那個百無聊賴用煙頭悄悄去燙另一個的耳朵，對方一嚇，揮個揍他的手勢，“你別把我衣服燒了”。

    燙人的老頭兒嘻嘻笑了一會兒，說重慶口音，“王善云，你還不回去？”

    老王懶懶把胳膊支在他腿上，“每個人不都要死？”

    身后的老頭聳了一下，推搡他，“回去，回去你老家，在深圳不行的”

    老王不答話了，扭過臉看著街的另一邊。

    街口站著個一個小男孩子，立在水泥臺上，腆著小肚子，帶著廣東口音唱

    “天晴朗，那花兒朵朵綻放。

    聞花香，我想起年幼時光。

    我的家，那甜蜜好似楓糖

    幸福呀，小妹妹一起唱……”

    邊上有人用錘卸舊洗衣機的殼子，敲打聲越來越重，漸漸聽不太清了。

    柴靜：在這個片子中有一個細節(jié)，老譚對我們說，這么多年來他反反復(fù)復(fù)在做同一個夢，就是夢到自己突然接到了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和兒子一起進了大學(xué)。這個夢，他從青年時代就開始做起，這個夢意味著一個人想要自我選擇和自我實現(xiàn)的機會，也是這樣的*，才讓這么多的農(nóng)民，離開了自己的家鄉(xiāng)，承受著家庭分離和沉重的生活代價，來到城市。到現(xiàn)在，50歲以上的農(nóng)民工，在中國還有3600萬人，他們在幾乎體力都難以為繼的年紀，選擇在這里苦苦支撐，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后輩能夠享受自己青年時代的夢想。老譚的這個夢里有一個細節(jié)讓人心酸，他說每次他夢到跟兒子一塊，站在大學(xué)門口，就醒了。因為在現(xiàn)實里，他從來沒有跨進那道門，不知道大學(xué)是什么樣子。他希望將來的子孫，也能夠享受知識和尊嚴，能夠享受跟其他人一樣，從大門之外平等跨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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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看完這個故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內(nèi)心里涌起的只有一陣陣的無奈。

    只想說，好好生活，珍愛生命。

    還有多陪陪父母們。不要因為他們關(guān)心你們，問多了幾句，就覺得不耐煩，他們已經(jīng)不年輕了。

    唉不說了，我要去給我媽打電話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