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色陰沉,寒風刺骨,即使躲在厚重的羊皮氈帳里烤火,也不能使人感到多少暖意。
西蠻六部的高層聚在一起,坐的密密麻麻,連轉(zhuǎn)個身的空間都很難擠出。營帳內(nèi)的氣氛壓抑低落,所有人都憂心忡忡,黃銅火盆里的炭火一如他們的心情,紅光隱約閃爍,幾乎就要熄滅。
不知是誰拿起了火鉗撥弄著盆中的炭火,可惜力度掌握不好,一夾之下,最后一塊未燃盡的木炭破碎開來,火星點點四處飛濺,火盆內(nèi)原本稀薄的紅光搖曳幾許,隨即徹底湮滅。
大帳內(nèi)唯一的光源消失,更顯死寂,唯獨帳外的凜冽風聲清晰可辨。
黑暗中終于有人開口:“現(xiàn)今該當如何?晉人諸多高手虎視眈眈,圣使大人又好似失了魂,若戰(zhàn),這區(qū)區(qū)幾萬騎兵無異于以卵擊石;若留,不知晉人援軍幾許,幾時趕到;若退,縱使晉人不銜尾追擊,臨陣棄帥的罪名扣下來,我等仍是難逃一死?!?br/>
又是沉默半晌,眾人中年紀最長的赤虎部老族長赤虎鏖最終得出論斷:“如今只有堅守不退。若魯莽再戰(zhàn),白龍、黃鷹兩部精銳盡喪,大軍士氣便十不足一,到時此戰(zhàn)便愈來愈難。若拋下圣使后撤,你我的項上人頭倒在其次,只怕蒙山震怒,斬草除根,咱們的血脈自此在北漠斷絕。堅守此地,待圣使恢復,尚有一線生機,或能反敗為勝也未可知?!?br/>
六部高層雖然大體上達成共識,各自心中仍是忐忑不已,白龍、黃鷹兩部實力大損使他們也生出了些許兔死狐悲的傷感,誰知道下一個倒霉的是哪一部呢?
枯坐了一夜后,那道倩影再度站起,慘敗的日光里,她單薄的背影,于風沙中狂亂飛舞的黑發(fā),嵌成了大漠中罕見的風情。
她仰天長嘯,嘯聲清越動人,聲調(diào)一路轉(zhuǎn)高,至尾音時已是尖利如萬仞孤峰。風沙煙塵,俱在她身旁十丈外止步。一滴眼淚滑過她美麗的面龐,少女置之不理,任由那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從下頜墜落,湮沒在腳下黃沙之中。
她暗自許諾,這是她最后一次因他而流淚,也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示弱,她要證明給那個人看看,離開他,離開蒙山,她莫蕓兒仍是北蠻乃至整片大地最強大的巫。
莫蕓兒終于走出那片廢墟,六座黃金雕像在她身后一字排開,為了照顧她的速度,六座威武的黃金雕像腳步遲緩,動作拙劣如蹣跚學步的幼兒,望見這一幕的西蠻戰(zhàn)士卻不敢露出一絲笑意。
熊熊烈焰毫無征兆的從已成廢墟的綠洲中升起,無論是殘磚片瓦還是器具尸首,都在這無根無憑的烈焰中化為飛灰,狂風卷過,火消灰散,整座綠洲自此徹底消失,仿佛它從沒存在過。就算是這些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的西蠻精銳都在她云淡風輕的恬靜面龐前生出了徹骨寒意,凍至骨髓。
她突兀的一步踏出,再出現(xiàn)時已在百丈之外,那神秘莫測的黃金王座則一直與她保持著固定的三尺距離懸浮在空中,一百一十七步后,她已出現(xiàn)在瀝水關(guān)前。莫蕓兒望著薄霧籠罩中的城頭,綻出一抹微笑。她輕輕的伸了個懶腰,美好的曲線展露無遺,慵懶的身姿足以令男子瘋狂。
黃金王座忽然向她飛來,在空中急速的解體成數(shù)百塊大大小小的碎片,刺目的黃金光華以她為中心盛開,待光芒散去,少女的身影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安靜肅立于碩大金蓮中央,外形與她一般無二,只是體積增大了一倍的黃金女武神,她手中的長槊遙指瀝水關(guān),氣勢更勝昨日。
徐無量道一聲:“我來!”
他縱身躍下城頭,虬柙鏘然離鞘,輕巧的托著這位蜀山劍宮的年輕天才斜沖而下。
劍光載著他在空中劃過一道玄妙的弧線,從側(cè)面沖向甲胄加身的蒙山巫女。詭異的是,不論徐無量如何駕馭劍光改換路線,那根黃金長槊都正正的鎖定著他的劍尖。徐無量干脆人劍合一,直直的向那根長槊迎去。
兩相接觸,黃金女武神紋絲不動,徐無量在空中翻滾兩周才堪堪卸去順著劍身傳來的巨大沖擊力。徐無量深吸一口氣,落在一瓣金蓮的尖端,雙手結(jié)成一個復雜的印勢,虬柙沖天而起,一道天雷好巧不巧的劈在劍身上,電光繚繞的虬柙牽引著天雷之威擊下。
莫蕓兒只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雙臂高舉,長槊橫于頭頂,擺出了要硬撼這一劍的姿態(tài)。雷光在槊桿上炸裂,被天雷包裹的虬柙劍則被彈飛出去。黃金女武神沖他勾了勾手,示意再來,徐無量也是個遇強則強的好戰(zhàn)狂人,伸手撈回虬柙,又是一劍斬向她的腰腹。
布衣老頭促狹一笑,“徐無量這廝也是夠不要臉啊,小姑娘家家的,他往哪砍呢?!?br/>
布衣老頭拿出酒葫蘆,仰天灌了一口酒,心滿意足的用臟兮兮的袖口抹了抹嘴,瞥了一眼戰(zhàn)局,布衣老頭扯開嗓子大喊:“兀那姓徐的小子,那小嬌娘兒背后空門大開,你怎的不出手,莫不是舍不得在她那挺翹的屁股上施展劍法?”
與布衣老頭相識多年的李玄觴和一眾供奉早就習慣了他的沒正形,玉柱峰兩位老道人和柳扶風涵養(yǎng)都極佳,也只作沒聽到,而金蓮上正與蒙山巫女激烈交手的徐無量則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走火入魔。
不過聽到布衣老頭的話語他還是下意識的朝對手的某個部位瞄了一眼,唔,曲線優(yōu)美,圓潤豐滿,的確是極品,可惜那甲胄實在太厚了。
察覺到他視線的少女冷哼一聲,長槊傾力橫掃,正在走神的徐無量不及閃躲,結(jié)結(jié)實實的挨了這一掃,若不是早已通靈的虬柙在一旁略微阻隔了長槊去勢,這一擊幾乎就得要了他的性命。
成大字形嵌在瀝水關(guān)城墻上的徐無量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個想法是:狗日的醉仙刀,日你仙人板板的老混蛋,竟然坑害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