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坊是商賈聚居的地方,規(guī)矩不嚴(yán),卻是上京城里最多別致東西的地方。
姜蘅那架金尊玉貴的馬車進(jìn)不得這狹窄陋巷,他便領(lǐng)了姜蘅,緩步往巷子深處走著。
陋巷陰暗,墻上偶爾掛幾張破網(wǎng),地上坑坑洼洼,時不時還有一灘水,姜蘅初時的雀躍興奮,隨著這崎嶇難走的路,一點點消散開來,拎著厚重的裙擺,氣鼓鼓地頓住了腳步,“沈廷翰,這巷子里,真的有好吃的么?你不是在騙本、本姑娘吧!”
“自然有,酒香不怕巷子深,”沈廷翰淺淺一笑,深吸了一口氣,回到姜蘅身邊,“殿下可聞到了,這邊的空氣,都是香的……”
姜蘅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卻被這巷子中略顯陰涼的潮味兒熏得臉色都變了,“不去了不去了,我怎么會信了你的話,真是的……”說著,丟了裙擺便往回走。
哪知,沈廷翰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我是你夫君,你不信我,還能信誰?”
姜蘅堵在嗓子眼的惱火被他這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驚回了肚子里,只覺得今天早上,從見著沈廷翰開始,他就有些不正常,難道昨天在昭陽殿里真的發(fā)生了什么事兒?
就在她這晃神的功夫,沈廷翰已經(jīng)拉著姜蘅的手,另一手替她拉著厚重的裙子,亦步亦趨地往巷子深處走了。
“到了?!?br/>
姜蘅抬頭,就瞧見眼前一堵厚厚的院墻,居然已經(jīng)走到了這巷子的盡頭,可這里,哪里像又賣東西吃的地方?
“這家有位老婆婆,做的魚面,保證叫殿下不虛此行。”沈廷翰說著,便去推一旁一戶破舊的小門,“這家婆婆的夫君和兒子都是打漁的,那魚面做了幾十年……”
“哇呀——”
“啊——有刺客!”
姜蘅驚呼一聲,慌不迭跳到沈廷翰身邊將他抱了個結(jié)實,心驚膽戰(zhàn)地閉緊了雙眼,“大膽,你你你、你把我騙到這兒,是是、是想在這兒殺人滅口么你!”
不過剛好能叫兩人并肩而行的陋巷盡頭,那從墻頭高處掉下來的男子,扶著腰顫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低頭整著衣裳,一邊憤憤地詛咒,“這幫光吃飯不干活的兔崽子,等小爺辦完了事兒,定要把你們這幫孫子剝皮抽筋杖責(zé)三十!”他整理好了身上那件綠油油的衫子,正要攀著墻往上爬,卻突然瞧見了僵在一旁的沈廷翰,“哎?兄臺莫不也是從那邊墻頭掉下來的?真是緣分啊,緣分!既然這么有緣分,兄臺幫小弟搭個手,小弟改日定然重金酬謝兄臺??!”
沈廷翰護(hù)著姜蘅,瞇著眼瞥了眼那綠油油攀著墻的兩只手,“墻那邊,是何處?”
“大通賭坊??!兄臺你不知道?”綠油油有些驚訝,“這樣,兄臺你幫小弟翻過去,等會兒小弟做東,就請兄臺到大通錢莊耍一耍,如何?”
“三姐夫?”小心翼翼睜開眼睛的姜蘅,透過沈廷翰的肩膀,瞧見了那綠油油的身影,驚奇之下,更想起了剛才他提到的賭坊,“三駙馬去大通賭坊做什么?不走正門還來翻后墻,難道是背著三皇姐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
三駙馬?
沈廷翰微瞇了眼睛,打量起這一身綠油油的男子來——他倒是真如傳聞中那般面皮白凈,精致的一張娃娃臉像剝了殼的雞蛋般瑩瑩的,不瞧這身形,便說他如今十二三歲,怕也是有人信的。
三駙馬腳步一頓,這才瞧見了沈廷翰身后的姜蘅,立馬笑不出來了,“五公主也來翻墻?要不咱們組個團(tuán)?我蹲這兒給殿下做墊腳石如何?”說著,心急火燎地攀著那不高的墻想跳上去,“兔崽子,快扔根繩子來救你家爺爺??!”
那墻頭,果然扔過來了一根繩子。
姜蘅見他就要逃掉,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三駙馬的衣裳,“三駙馬,你若是不說清楚為何翻墻,我、本宮立刻就去找三皇姐來!”
哪知三駙馬泥鰍一般從姜蘅手底下溜了開,“好?。∪骶驮谶@賭坊的后院里頭,五公主跟著我去尋尋,看三公主做什么事兒呢!等會兒再請五公主陪著進(jìn)宮去見太后娘娘,說一說三公主鎮(zhèn)日里忙忙碌碌地不沾家,是為了什么事兒!”說罷,大著膽子揮開姜蘅的手,刺溜兩下無比麻利地翻上了墻頭。
三公主在賭坊的后院里?
姜蘅怎么想,怎么覺得這不會是什么光彩的事兒,一時進(jìn)退不得,糾結(jié)著要不要去那大通賭坊瞧一瞧……
“咱們快些繞過去瞧瞧吧,若是在賭坊里鬧出了事兒,定是要鬧到陛下跟前去的?!鄙蛲⒑惨徽Z拍板,拉著姜蘅,又如來時一般轉(zhuǎn)身往巷子外走了。
饒是兩人這般馬不停蹄地,待他們趕到大通賭坊的正門時,三公主和三駙馬,卻是已經(jīng)鬧騰起來了。
遠(yuǎn)遠(yuǎn)地,姜蘅就瞧見大通賭坊里弧線型拋出來個綠油油的人影,接著一個杏色的身影小跑著從賭坊里走出來,抬腳沖著摔在地上的那人踢了過去,“你居然學(xué)會了翻墻!還敢來管本宮的事兒!本宮叫你在家抄書你抄完了么!你跟著本宮出來做什么!”
她說一句,踹一腳,冷不防躺在地上的三駙馬一個激靈抬手攥住了她的腳,順勢一提,三公主剛好跌在了他身上。
四周圍觀的人群中,立馬沖出來了一群隨侍打扮的護(hù)衛(wèi),手忙腳亂地將三公主和三駙馬扶起來,各自站到一邊,生怕倆人一言不合再打起來。
“毒婦!你謀殺親夫??!”三駙馬理好了衣襟,保持了儀容端正,才惡狠狠地叉了腰。
三公主不甘示弱,抬腳就想踢過去,卻被身邊人攔住,沒踢到人,“刁民,你敢咒罵本公主,本宮要誅你九族!”
“哼!我的九族里也有你,你追著那個男人多久了你自己說說!你居然跟著他進(jìn)賭坊里,你到底想叫老子綠成什么樣!”
這兩個人,吵起來,怎么一點都不顧場合呢……
姜蘅偷偷瞥了沈廷翰一眼,發(fā)覺他面色坦然,心底不禁忐忑起來,沈廷翰做了駙馬后……好像一直也是穿綠的。
“咱們還是去勸勸吧,這樣吵下去,小事也成了大事。”沈廷翰突然看過來,不等姜蘅點頭,便當(dāng)先下了馬車。
“啊呸!你想死本宮成全你,哪兒遠(yuǎn)滾哪兒去!”
“哼!夫妻一體,你要我死,你也得死!”
“豈有此理,你……本宮現(xiàn)在就要殺了你——!”三公主被三駙馬氣得,突然掙脫了身邊的人一徑朝著三駙馬沖過去。
姜蘅晚來一步,伸手想要去拉三公主,卻被沈廷翰一把拽到懷里,眼睜睜看著三公主將三駙馬撲倒在地,兩只戴滿了比甲的手使勁兒掐在他脖子上。
饒是先前姜蘅如何聽聞三公主和三駙馬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的消息,都比不上此刻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只是……
沒一會兒,三公主突然“噗嗤”一笑,掐著三駙馬脖子的手向上一挪,捏住了三駙馬那張雞蛋似的白嫩臉龐,使勁兒地掐了兩把,“你又壞本宮好事兒!來人,把三駙馬捆了,押回公主府!”說罷,才從三駙馬身上站起來,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了姜蘅。
“五皇妹!你……”三公主話沒說完,目光便直溜溜地凝在了姜蘅身邊的沈廷翰臉上,一雙妙目直勾勾地盯著他,然后……
姜蘅踉蹌著穩(wěn)住了身子,有些疑惑地看向沈廷翰——三公主手腳并用地將他抱了個結(jié)實,精致的臉頰在他胸前左邊蹭蹭右邊蹭蹭,像極了看到肉骨頭的小狗。
這邊姜蘅沒惱,那邊三駙馬卻是惱了,可被隨侍綁住了手,只掙脫了身邊人,直直跑過來將兩人撞了開,“哎!毒婦!你居然當(dāng)街調(diào)戲自家妹夫,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三公主被她撞得踉蹌,好在扶住了姜蘅,哪知她一點不生氣,只緊緊抓住了姜蘅的手,雀躍道:“五皇妹,我去你府上住幾日好不好!沈七郎果然真的這么帥!快邀請三皇姐我去你府上住幾天,我有事情要請教沈公子,快??!”
姜蘅頓時,有些窘迫,下意識地望向了沈廷翰,再一次確定自己撿了個寶的心境。
只是打心底里,她不想叫三公主去小住。
“毒婦!夠了!你不是要把我押回去么!你快點啊!要不然,要不然我也去五公主府上??!你要是不回家,我、我就把你藏在書房里的那些丹青畫像全部都燒掉!”
此話一出,三駙馬終于又奪回了三公主的目光。
只見三公主放開沈廷翰,目光陰鷙地轉(zhuǎn)過頭去,一字一句地盯著三駙馬,“你、敢!”
“我、我,那你就試試我敢不敢!”
“豈有此理!”三公主憤憤地跺了跺腳,抬手指住一旁的侍衛(wèi),“你們都是死得么!叫你們把他押回去,等什么啊!等著本宮一個個砍了你們嘛!”
三駙馬立刻被丟上了馬車。
三公主回過頭來,還想跟姜蘅說小住的事情,沈廷翰卻淺淺一躬,對三公主施了一禮,“殿下,若是三駙馬真將公主的丹青都燒掉,悔之晚矣,公主還是快些回去,將那些東西收好才是?!?br/>
“你……你知道本宮書房里有畫像……”
看著魂不守舍的三公主,姜蘅終于忍不住了,“誰不知道三皇姐在書房里藏了個俊男榜,三皇姐還是快回家去吧!”
三公主卻看都不看姜蘅一眼,望住了沈廷翰,“那……那沈公子可知道,本宮、我那俊男榜上第一名便是公子!但一直未曾謀面,卻差著一副丹青?!?br/>
“哎!你發(fā)花癡看看對象看看地方行不行!你沒看見他娘子我站在這兒!你就口水一大灘的發(fā)花癡,你破壞我跟駙馬的感情,我要進(jìn)宮去告訴皇兄!”姜蘅覺得,她再忍下去,三公主真的會追到府里去。
誠然,三公主確實回過神了。
訕訕地抬手去扯姜蘅,卻被她一把拍開,便只沖著沈廷翰一笑,“五駙馬啊,改日下帖子請本宮過去玩啊,本宮在家等著?!闭f完,見兩個人都不理她,這才沒趣地轉(zhuǎn)身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