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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到了大年夜。
京城里下了一場鵝毛大雪,粉墻青瓦都被積雪掩埋,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銀白。
陸卷舒白日里去了一趟調(diào)香鋪,到了晚膳時候才回來,雖然一路上撐著油紙傘,但罩衣和軟靴還是被飄來的雪花潤濕了。冷不丁的打了個噴嚏。
“姐姐若是覺得冷,不如去茶肆里喝杯熱茶,暖暖身子?!?br/>
陸卷舒小時候在牢房里挨過凍,留下了病根,所以格外怕冷。二寶瞧著她嘴唇都有些泛青了,生怕她凍病了,有些緊張的看著她。
“這陣子不太平,茶肆是個是非地,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吧!再說,今天張媽媽準(zhǔn)備了祭神的東西,囑咐要一起守歲呢,可不能遲了?!彼艘豢跉猓炅舜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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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發(fā)生了好多事兒。
紀(jì)英的案子剛有了眉目,查到紀(jì)英死前曾服用過蔡訾的管家張伯送來的一瓶助興藥,這藥里有些古怪。牽扯到蔡相,這京府尹就有些發(fā)怵了,后來竟將罪責(zé)完全推到一個鄉(xiāng)野郎中身上,把蔡訾摘得干干凈凈,草草就結(jié)案了。
琉球國寶燈的失火案,也有了結(jié)果。禮部尚書張棟之終于熬不住了,上了一封請罪書,將所有罪責(zé)一力承擔(dān),請皇上開恩,將牢里的禮部官員都從輕發(fā)落。
按說這樣一位老臣,二十年的老資歷在那兒擺著,放到哪朝哪代也不過是降級留用,或者罰俸三年的處分,可隆德皇帝卻一道紅批讓他免官回鄉(xiāng)了。
當(dāng)然這紅批,也有可能是九千歲李賢代擬的。
張棟之乃是清流之首,門下的生員多是督察御史和六科給事中,這樣的人最是膽大妄言。更何況這吏部大選已經(jīng)塵埃落定,這些御史大夫和給中事,再也不怕沈罄聲的拿捏了。數(shù)百封彈劾沈罄聲的折子,就像雪花似的冒出來。
往常這樣聲勢浩大的聲討,也只有李賢經(jīng)歷過,沒想到沈罄聲也‘獲此殊榮’。
隆德皇帝早就不理朝政了,大事小事都交由蔡訾和李賢商議,蔡訾因?yàn)榧o(jì)英之死被安祿候纏的不厭其煩,根本沒空管,李賢又自以為沈罄聲和自己是一路的,也不會理那些彈劾。所以這聲勢浩大的討伐,也不過是隔靴搔癢罷了。
沈罄聲在人前依然風(fēng)光無限。
可是在茶館酒肆里,就恨不得被那些嗑著瓜子的人用吐沫星子淹死。
京城的百姓,若是再茶余飯后說閑話,十個有八個都是在咒罵沈罄聲。九千歲李賢要是個奸臣,百姓們都覺得能接受,畢竟是個無根的腌狗。相國蔡訾要是個奸臣,百姓們也能接受,反正他一把年紀(jì),也禍害不了朝綱幾年了??蛇@沈罄聲,明明是人人敬仰的狀元爺,文曲星轉(zhuǎn)世,青年才俊??!怎么也壞到了骨子里,想想都恨的直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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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就坐轎子出來了?!倍氂行┌没诘恼f。
今天出門的時候,雪還未下的這么大,而且年根了,各府的小姐們都出來走動,轎夫又都回鄉(xiāng)下過年了,正是狼多肉少,一轎難求的時候,所以也沒多想,拿了把傘就出來了。誰想到這會路這么難走。
陸卷舒冷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一張嘴就打噴嚏,還連著打了好幾個,眼睛濕漉漉的像小鹿一樣,鼻頭通紅通紅。
二寶閉上眼睛,許愿似得呢喃了一句:“要是這會,能有個空轎子出現(xiàn)在我面前就好了?!?br/>
想想而已,沒想到還真被菩薩給聽見了,他們倆沒走兩步,突然迎上來一個小廝打扮的年輕男子,擺著一張笑臉問:“二位貴人,坐不坐轎子啊。”
簡直像夢一樣……
二寶忙不迭的點(diǎn)頭,陸卷舒卻留了個心眼,回頭望了一眼街口的那頂空轎子。皂色的轎身,棗紅色的轎頂,帳幔用的是隔風(fēng)保暖的上等料子。
這是一頂官轎。雖然京城里也經(jīng)常有官轎私用的,但她總覺得這事兒來的太湊巧,不太對勁。
“多謝這位兄弟,我們不需要轎子。請回吧!”陸卷舒哆哆嗦嗦的說,雖然氣息有點(diǎn)弱,但語調(diào)卻很強(qiáng)硬。說完便拉著二寶往前走。
“這這……”被婉拒的小廝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偷偷的朝街角的巷子里瞥了一眼。
果然,那巷子里的人一臉鐵青。
沈罄聲在巷子里,看著那個就快凍成冰柱子的女人還在強(qiáng)撐著面子嘴硬,恨不得上去把她攔腰抱起,打包塞到轎子里。
青衣小廝朝巷子里比了比口型:“少爺啊,搞不定啊,怎么辦?”
沈罄聲勾了勾手指頭,青衣小廝忙小跑著過來。
又過了一會,陸卷舒突然聽到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回頭,居然還是剛才那個詢問她是否坐轎子的年輕人。他手里抱著一個紙袋子,還冒著熱氣。
“陸姑娘,可趕上你了……”那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到,額頭上冒著汗,笑的一臉天真無邪。
陸卷舒滿腹疑云,但看這人的樣子滿臉真誠,實(shí)在又不像是壞人,便有些無奈的又解釋了一遍:“都說了,我們不坐轎子?!?br/>
“是是是,我知道。”那人露出一排亮白的小牙,眼角一彎說到:“這些烤紅薯給姑娘暖暖手,我們家少爺……阿不,我是姑娘的仰慕者!”
陸卷舒有些錯愕。
二寶眼睛一亮:“莫非是裴相公家的?”
青衣小廝,撥浪鼓似得搖頭:“裴相公哪兒比的上我們家公子待姑娘的萬分之一啊,姑娘往后就知道了,早些走吧,站久了腳涼,我們家公子又要心疼了……”
說罷,那青衣小廝做了個揖,轉(zhuǎn)身便走了。
二寶掰著指頭猜著那人究竟是張相公還是李相公,其實(shí)陸卷舒這幾年被薛二少爺保護(hù)的太好,根本沒接過客,見的那些公子哥也都是薛二少的朋友,沒有哪個走的特別近的。他想來想去都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二寶猜不到,陸卷舒那樣玲瓏剔透的心肝,如何能猜不到呢!
自然是那白鶴駕云玉佩的主人。
陸卷舒抱著那一袋子暖烘烘的烤紅薯,心里也不知怎么得,就突然柔軟的像水一樣了。
那人也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有心。做什么這樣惺惺作態(tài)的來撩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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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楚館里有大年夜拜歡喜神的規(guī)矩。
張媽媽早就準(zhǔn)備好拜神的東西,就等著陸卷舒這個一品樓頭牌姑娘回來呢。眼見著雪越來越大,就怕他們倆耽擱在路上了,誤了吉時。正火急火燎的踱來踱去呢,風(fēng)雪中突然冒出來兩個俏生生的人影,凝神一瞧,可不就是他們倆嘛!
忙叫人張羅著把暖手爐端上來,姜湯也備上了。
“這手里拿的是什么,還有熱乎氣兒呢!”張媽媽眼尖,一眼就看到陸卷舒手里抱著的那個紙團(tuán)子。
“路上有人給我們姑娘送的烤紅薯,多虧了這點(diǎn)熱氣兒,要不真要叫這鬼天氣給凍出病來。”二寶笑著說道。
張媽媽心道,長得美就是招人疼啊……
“快著些吧,別誤了拜神的吉時?!?br/>
陸卷舒喝了口姜湯,身上總算暖喝多了。一品樓里的小丫鬟上前,把紅薯取走,陸卷舒還專門吩咐了一聲:“叫人送到我房里去。”
一個不值錢的紅薯,陸姑娘,竟也這么稀罕的留著?
供臺上擺放著歡喜神的佛像,香爐,和祭品。這祭品極為講究,第一層,要放豬肉一方,活魚一條,鮮鵝一只。生禽若是帶頭帶臉的,還要擺正了,面朝佛像。
這三牲福禮,完了之后還要上酒上茶。皆是最好的陳釀新茶,旁日里連張媽媽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竟要便宜了這虛無縹緲的鬼神。
酒足飯飽之后,還要獻(xiàn)上一應(yīng)的水果茶點(diǎn),都是從冰窖里拿出來的稀罕水果,橘子,木瓜,櫻桃,荔枝,桂圓。
禮成之后,每人在上三炷香。
上香的時候可以許個愿,歡喜神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此時許愿,最是靈驗(yàn)。
那些年輕的姑娘們八成都會文縐縐的許一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愿,那些上了年紀(jì)的,多半會祈愿來年生意興隆有金主光臨。
陸卷舒往年是不許愿的,她不信鬼神,更何況這歡喜神,只管男歡女愛那芝麻大的事兒,求了也沒用。
可今年,她卻被那芝麻大點(diǎn)的事兒,弄的牽腸掛肚。她許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愿,卻沒人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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