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是楚明瑞輕輕將她搖醒的：“曉曉，起床了，不要睡了，再睡會頭疼的?！?br/>
    她半瞇著眼睛，一個(gè)穿著圍裙制服的金發(fā)姑娘正伸手拉開窗簾，春天淡淡的陽光照了進(jìn)來，令人覺得和煦溫暖。

    楚明瑞的口氣帶著一種縱容的溺愛：“別睡了，你如果不下去嘗嘗露娜做的早點(diǎn)的話，她會傷心的?！?br/>
    “哦?！?br/>
    她將頭埋入他懷中，他穿著套頭的休閑毛衣，看起來也如春日的陽光一樣，令她覺得安逸。“明瑞?！?br/>
    她第一次不連姓氏地叫他的名字，“我們在哪里？”

    “我們在家里。”他揉揉她的短發(fā)，“快起床吧，吃了早飯我?guī)闳ビ魏?。?br/>
    “有船嗎？”她仰起臉，一臉的期待。

    “有一條大船?！彼鋸埖卣f，“很大很大的那種?！闭Z氣寵溺，仿佛是哄著小孩子。

    方曉一笑，起床換衣服，因?yàn)槔?，也換上套頭的毛衣，寬寬松松很休閑的樣式，配上騎裝樣式的褲子與淺靴，令他喜歡：“英姿颯爽，有騎士的架子，幾時(shí)有空教你騎馬?！?br/>
    “真的嗎？”自從來到這個(gè)島上后，她拋下了一切心機(jī)，放縱自己蟄伏在他的羽翼下，很多話、很多事都仿佛不經(jīng)過大腦。

    “當(dāng)然。”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再過兩個(gè)月，我們?nèi)ナァぷ尶ㄆ召M(fèi)拉過夏天，我教你在海灘上騎馬?！?br/>
    湖上風(fēng)很大，吹得她頭發(fā)全亂了。他教她怎樣掌舵；怎樣超速疾駛，在湖面上劈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浪花；怎樣轉(zhuǎn)急彎，使船身幾乎側(cè)翻，卻又安然無恙。這種新鮮刺激的玩法令她尖叫、大笑，并喜愛。

    到中午時(shí)，太陽最暖和的時(shí)候，他們坐在甲板上吃小點(diǎn)心，她學(xué)著自己磨咖啡，竟然十分成功。

    而釣竿就豎在甲板上列成一排，這一水域的魚類十分豐富，連從未拿過釣竿的方曉，也釣上了三四條魚，這令她欣喜不已。

    楚明瑞說：“今天晚上我們可以吃你釣的魚了?！?br/>
    黃昏時(shí)分，他們終于將船駛回去吃晚餐，方曉自告奮勇，將船徐徐駛進(jìn)碼頭，楚明瑞幫她扶舵，穩(wěn)穩(wěn)停靠在棧橋旁，早有人跳上船來解繩系纜，拋錨后，楚明瑞牽她走下棧橋，她已在嚷餓了。

    吃了一餐地地道道的法式大餐，她沒有數(shù)一共多少道菜，因?yàn)橹活欀?，而楚明瑞用的大廚，手藝無可挑剔。

    因?yàn)槌缘迷?，用完餐后太陽還沒有落下去，方曉的心情也好得出奇，用過餐后水果，兩人就去散步。

    一邊走，楚明瑞一邊向她介紹周遭的一切。野向日葵還開得熱熱鬧鬧，映著斜陽的余暉金光燦燦，卵石的小徑夾在花草的中央，纖細(xì)得可愛。順著小徑慢慢走就到了花房，全玻璃的頂與墻毫不含糊地反射著陽光，耀眼得很。

    一走進(jìn)去，四處全是玫瑰：紅的、白的、黃的，還有珍貴的藍(lán)色、紫色，空氣中都是馥郁的甜香，她驚喜萬分。和音、路易十四、千鳥、焰……她喘不過氣來，還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品種。

    她沉醉在了玫瑰的海洋中。

    “曉曉。”他溫柔地從身后環(huán)抱她，“我沒有辦法給你云山的花海，可是我可以送給你這里全部的玫瑰?！?br/>
    她真的要醉去了，為家、為這玫瑰、為了這島上的一切驚喜……

    是誰說過快樂的日子是最容易稍縱即逝的？她放棄了一切的自主與思維，順從地依附于他，在他的島上、在他們的家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原來，一個(gè)人還可以活得這么簡單，不思考任何問題，沒有任何煩惱。早上起床，出湖、釣魚，或者在花房里剪枝插花；下午跟露娜學(xué)著烤點(diǎn)心、做面包；晚上吃燭光大餐，在月光下與楚明瑞在露臺上共舞，身后就是銀波粼粼的湖面，天地間只有月華如水。

    浪漫、單純，一如童話里公主的生活。

    在巴黎，他也曾引她玩，可是那是一種不同的境界，那時(shí)他處心積慮地幫助她，讓她從陰暗中走出來，現(xiàn)在，他寵她、溺愛她、答應(yīng)她的一切合理不合理的要求，縱容她去享受一切生活的樂趣，讓她去快樂地游戲。

    游戲是她不曾享受過的。從小，太多的責(zé)任令她的心智早早成熟，不再像同齡的孩子一樣天真，她背負(fù)了太多，以至于忘了怎樣去享受寵愛，怎樣去享受生活。

    所以，他教她，任由她為所欲為，用無數(shù)的金錢以及細(xì)致入微的體貼讓她忘掉過去，忘掉那個(gè)沉重的方曉，脫胎換骨。

    他成功了。

    她拋掉了一切，她學(xué)會了無憂無慮地璨然而笑，學(xué)會了撒嬌，學(xué)會了將一切麻煩留給他去收拾，她學(xué)會了被人寵愛、被人呵護(hù)。

    當(dāng)夏季即將來臨的時(shí)候，他遵守諾言，帶她去了法國，然后換了直升機(jī)飛往蔚藍(lán)海岸邊。

    夏季是最美麗的季節(jié)，尤其是在圣·讓卡普費(fèi)拉。

    正是一年中的黃金季節(jié)，蔚藍(lán)海岸的度假勝地，陽光明媚，山青海藍(lán)，海水清澈得幾乎能看見海底的礁石。海面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全是私人游艇；而沙灘上躺滿了曬日光浴的人，連空氣里都似有橄欖油與烈日的芬芳。

    直升機(jī)繼續(xù)飛行，海岸漸漸清晰，沙灘上的人也漸漸少了，這一片都是別墅區(qū)，大片大片的沙灘都是私人海灘。

    終于降落在一片山崖的頂端，楚明瑞抱她下了飛機(jī)，直升機(jī)的旋風(fēng)吹得她用手按著大大的草帽，仰面望去，天空瓦藍(lán)，云薄得幾乎如同沒有，撲面而來是海的腥咸，還有植物郁郁的香氣，濃烈而熾熱。

    大海無邊無際，藍(lán)中透碧的水面如同碩大無比的綢子，翻起層層褶皺，那褶皺上簇著一道道白邊——是雪白的浪花，終于撲到岸邊，拍在峭立的巖壁上，粉身碎骨。

    而她的身后，是巍峨宏麗的建筑，仿佛一座城堡般屹立在山崖上，一切都美好得如此不真實(shí)，如同一幅色彩絢爛的油畫。

    天氣漸漸黑透了，而寬闊的露臺上，只聽得到海浪聲聲。

    深葡萄紫色的天空上布滿繁星，仿佛果凍上撒下銀色的砂糖，低得粒粒觸手可及，她覺得這里的一切都像是不真實(shí)的，因?yàn)樘篮锰摶谩?br/>
    露臺上有華麗的躺椅與圓幾，楚明瑞正親自打開香檳。

    “要不要我?guī)兔?？”方曉換了件麻紗長裙，走出來問他。

    “你別給我添亂就行?！?br/>
    “真是童話一般?！狈綍酝股蚂o謐如藍(lán)寶石般的大海，眼中似乎也倒映了海光星波，流轉(zhuǎn)生輝，“圣·讓卡普費(fèi)拉的一座城堡，這世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你沒有的嗎？”

    他低頭點(diǎn)亮燭光，燭臺的火光被海風(fēng)吹得搖曳，映得他的眼睛曖昧不明：“我沒有的東西太多了?！?br/>
    她懶洋洋地坐到了舒適的法式躺椅中，問他：“你沒有什么？”

    他不說話了，于是她問：“你為什么不理我？”

    “我很忙?！彼f。他的確很忙，要給開酒，要斟酒，還要應(yīng)付躺椅上那個(gè)大美人的媚眼誘惑。

    “那也不能不理人家呀?！狈綍砸荒樀臒o辜，將下巴擱在雙肘上，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

    看得他喃喃道：“你再這樣看著我，我保證你今晚要餓肚子。”

    她仰起臉來，正巧有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金色的尾巴仿佛一道光，猝然間已經(jīng)消失，她不由得“啊”了一聲：“流星！”

    他也仰起臉來。她將披肩上的流蘇打了一個(gè)結(jié)，喃喃說了句話。

    他問她：“你說什么？”

    她微笑：“許愿。”

    這樣孩子氣，令他不由得也笑了：“那你許了什么愿？”

    她想了一想：“不能告訴你?！?br/>
    他笑著問：“為什么？”

    “說出來就不靈了?！?br/>
    他仿佛是漫不經(jīng)心：“是跟我有關(guān)系的嗎？”

    她怔了一下，并沒有回答。他似乎有點(diǎn)意外，轉(zhuǎn)過臉去呷了一口香檳，露臺外是無窮無盡的海，波瀾壯闊，而滿天碎星燦麗，如同一切電影里最美麗的布景。他終于傾過身子，深深吻她，他的唇間有香檳甘甜的氣息，如能醉人。

    夜深時(shí)分，只能聽見窗外海浪滾滾如雷，似乎屋外的整個(gè)世界都只剩了風(fēng)浪。

    她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好像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gè)人一樣，真好?！?br/>
    他的眼波是溫柔的，聲音也是：“等到俗事了卻，我們來這里藏起來過一輩子，好嗎？”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也許他只是隨口這樣一說，方曉卻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她順從地、認(rèn)真地說：“好?！?br/>
    這里的一切都單純得如同童話，在蔚藍(lán)海畔，只有無憂無慮的生活。但當(dāng)方曉看到馬廄里那兩匹純血馬時(shí)，還是忍不住問：“楚明瑞，你到底有多少錢？”

    他有意想了一想，才說：“這個(gè)問題要問我的律師和理財(cái)顧問?！?br/>
    這樣的日子實(shí)在太逍遙，騎著馬徜徉在私家海灘上，巨大的落日將淡淡的斜暉灑在他們身上，一層層的海浪卷上來，沒過馬蹄，踏破千堆雪。她喜歡疾馳在浪花邊的沙灘上，海灘上的沙礫被踏得四處飛濺，而她朗聲大笑，將笑聲都撒在風(fēng)里。

    她被曬黑了，可是也健康了，抱她上馬的時(shí)候，楚明瑞說：“楚太太，你終于有點(diǎn)分量了。”

    她回眸：“你嫌我胖嗎？”

    “不?！彼拖骂^，只是親吻她，“你現(xiàn)在的樣子最美?！?br/>
    他現(xiàn)在常常親吻她，在黃昏的海灘、在星光的夜幕下；而她呢，不可否認(rèn)，喜歡這種親昵。

    這天天氣很好，鮮紅的太陽迫不及待地從山凹處跳了出來，楚明瑞于是到屋后的海邊礁石上去釣魚了，臨走前還夸下?？冢骸暗戎孕迈r肥美的活魚吧?！?br/>
    她系上了圍裙，準(zhǔn)備烤一些小點(diǎn)心給他送去，一邊揉著面，一邊聽著無線電廣播。

    她在美國跟著露娜學(xué)了幾招好手藝，精致的小蛋糕坯自她手下誕生，廣播中傳出一條條新聞。

    她其實(shí)也不太注意外界的一切，她安逸得太久，被保護(hù)得太周到，根本就忘卻了外頭的驚濤駭浪，那幾乎是另一個(gè)世界了。

    第五個(gè)小蛋糕坯成形，她伸手拿起第六塊面團(tuán)，就在這時(shí)，廣播中的一句話不經(jīng)意地溜入耳中：“繼昨天的狂跌以來，今天開盤后，道瓊斯指數(shù)繼續(xù)瘋狂下挫……”

    股市怎么了，美國經(jīng)濟(jì)滯退嗎？

    她將蛋糕放進(jìn)烤箱，隱隱地?fù)?dān)心起來，楚明瑞天天陪著他，不知道他的公司會怎么樣……

    她遲疑地想著，倒了咖啡豆進(jìn)研磨機(jī)，過了不一會兒，咖啡與蛋糕的濃香就飄揚(yáng)在了空氣中。廚房的后門咚的一聲被推開了，一股清涼的風(fēng)隨著門的打開撲了進(jìn)來。

    “好香！”楚明瑞放下釣竿和魚桶，深深地吸了口氣，笑著說，“海里的魚都不給我面子，我就先回來吃點(diǎn)心了?！?br/>
    方曉將新鮮出爐的第一批蛋糕放入盤中，遞給他叉子，看他大口大口地吃蛋糕，臉上不由含了一絲微微的笑意，恬靜幸福，似乎都在一剎那降臨。

    收音機(jī)中仍在繼續(xù)播報(bào)新聞：“著名的BP公司已對大盤作出了預(yù)測……”BP公司已對大盤作出了預(yù)測……”

    方曉又替他往碟中添入一塊蛋糕，問：“你需要回紐約嗎？”

    “回紐約？”他不慌不忙地反問，“回去做什么？”

    她說：“股市情況不好啊?！?br/>
    他叉起最后一口蛋糕：“我又不是股神，沒工夫拯救萬民于水火，我現(xiàn)在只想吃我親愛的老婆烤的蛋糕?！?br/>
    方曉笑得靜靜的。

    老婆，親愛的老婆……

    明明這么肉麻的稱呼，偏偏還怪窩心的。

    在圣·讓卡普費(fèi)拉過了圣誕節(jié)，他們終于離開了那片海岸，離開了仙境一樣的別墅，因?yàn)樾履昃鸵搅?，董事會要召開年度會議，楚明瑞不可以再缺席，他們不得不回到俗世里去。

    還是秘書到機(jī)場接他們，方曉因?yàn)樵跈C(jī)上沒有補(bǔ)眠，所以一上車便睡著了，楚明瑞讓她伏在自己膝上，細(xì)心地替她攏好大衣。

    秘書已經(jīng)看呆了，見到老板的目光不滿地掃過來，這才笑笑，尷尬地找尋話題：“關(guān)于許……”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老板的目光制止了，方曉迷迷糊糊的，聽到了也沒有太在意。

    等到了家里，她是倦極了的，頭一挨著枕頭就睡了，一覺醒了，天早已黑了，趿鞋下床，一邊系著睡衣的衣帶，一邊往書房去，楚明瑞果然在書房里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