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再次回到飯館，這會已經有客人了。李富貴捂著茶缸子正坐在收銀臺后面跟喝酒的毛叔聊著天，上灶的時候不能喝酒，這是老李家祖上傳下的規(guī)矩。廚房里今天水生在掌勺。

    “東西送過來了，你范阿姨收攤了沒？”看到李睿進來，李富貴馬上問道。

    “啊，哦，我走的時候范阿姨剛剛收攤回來?！崩铑；卮鸬?，想到剛才的那一幕，難免有種做錯事的感覺，偷偷瞥了老爸一眼。

    李富貴敏銳地覺察到了兒子的異樣，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慧慧又說什么難聽的話了？”

    “沒有，我放下東西就走了?！崩铑Ｓ悬c心虛道。

    好在這時毛叔很及時地說道：“小睿，來來來，咱爺倆接著喝，你爸炒的大蒜肥腸，剛剛上桌?！?br/>
    “哎！”李睿忙應了一聲，坐下來嘗了一口。

    雖然他對豬大腸這種食材觀感一般，但老爸做的豬大腸確實是一絕。先將洗干凈的大腸出水，然后放入蔥姜、八角、桂皮、香葉、料酒等紅燒，燉熟之后，改刀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吃的時候和青蒜一起大火猛炒。

    這大腸吃到嘴里又酥又糯，配以大蒜的辛辣和豬大腸獨有的香味，特別好吃。在外面李睿從未吃到過比自家老爸燒的更好吃的豬大腸。

    李富貴本來有些不相信，這些年他和范美麗交往，范美麗家那個倒霉丫頭是什么脾氣，他比誰都清楚。他生怕兒子受了什么委屈，剛要開口再問問，這時一行人從外面走進來。

    “喲，張科長，您來啦！”

    縣稅務局的張科長是店里的老客戶了，身后還跟著兩個老板模樣的人。

    腆著大肚子的張科長，不但鼻子管用，眼神也不錯，一進門抽抽鼻子聞到了大腸的香味，馬上發(fā)現李睿和毛叔的小桌子放著已經吃掉一半的大蒜肥腸，頓時眼睛一亮，忙道：“小李子，今天做大腸啦，給我們也來一份?！?br/>
    盡管張科長是老客戶，還是稅務局的科長，但李富貴還是馬上笑呵呵道：“喲，張科長，今兒真是不巧，這盤大腸是昨天剩下的，就這么一點。要不您今天來盤大蒜炒豬肝吧，今天的豬肝不錯，正宗的黃豬肝?！?br/>
    同樣好吃這一口的張科長明顯很失望，戀戀不舍的把目光從小桌上的那半盤大蒜肥腸上移開，點點頭道：“豬肝就豬肝吧，另外來個魚頭豆腐煲，紅燒黃麂……再配四個冷盤，溫三斤五年陳的女兒紅。”

    老客戶根本不用看菜譜，張科長張口就點了六七個菜，最后還特別囑咐道：“小李子，今天你可別偷懶，我們菜你可要親自下廚，別讓你那個徒弟糊弄?！?br/>
    “得咧，您張科長過來，我小李子哪次沒有親自下廚過？您就放心吧……”

    正說著呢，收銀臺上的電話響了，李富貴順手接起電話：“喂！……喲，慧慧啊，找伯伯有事？……”

    李睿一聽，知道要壞事了，放下筷子，裝著要上廁所的樣子，往樓梯口走去，剛剛踏上臺階，只見李富貴的臉色突變，沖著李睿的背影直斥道：“站??！”

    李睿如同條件反射一般，嗖的就往二樓竄去，一轉眼就不見人影了，只聽見李富貴氣急敗壞的叫囂聲音：“你個臭小子，你多大?。窟€欺負人家小丫頭……”

    李睿竄上二樓，跑進自己的房間，關門，拍拍起伏的胸口，今天幸虧毛叔在呢，他肯定會在下面攔住老爸，還有張科長他們還等著老爸下廚呢，要不然老爸一定會追上來罵自己一頓，說不定還要逼著自己去跟那倒霉丫頭道歉呢。

    他一屁股坐到書桌前，稍稍喘勻氣息，原本還想碼字來著，今天一個上午東奔西跑的，碼字任務都沒完成。三天兩集劇本，劉大應那老頭在魔都眼巴巴的等著更新呢，偶爾電子郵件發(fā)的稍晚一點，老頭一準會來電話催更。

    但他坐著發(fā)了一會兒呆，卻沒有碼字的興致，心里突然感覺五味雜陳。

    就是么，這特么叫什么事嘛！

    之前自己特痛快地罵了林慧慧一頓，沒錯，當時感覺特別爽，但回過頭來想想，人家畢竟還只是個初中生，哪怕這熊孩子做的再不對，自己好像確實做的有些過分了。

    說實話，李睿現在回過頭想想，林慧慧之所以這么抵觸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這邊是父子相伴，那邊是母女相依，總會擔心那種相濡以沫的感覺，因為一個外人的介入而消失。

    就象他小時候，也曾擔心有象范阿姨這樣一個后媽奪走自己的愛一樣，也許林慧慧更擔心一位“老流氓”后爸奪走她的愛。

    李睿也不怪老爸會發(fā)這么大的火，盡管對方不過是個拖油瓶，自己才是親生的那個。畢竟這么年了，老爸是又當爹又當媽的把自己拉扯大，即便是老爸當年還沒有跟那個女人離婚，其實跟離婚也差不多，那個女人自從考上大學后，一年都回來不了幾次。

    所以說這女人要是狠起心來，那可比男人狠多了，拋夫棄子，十幾年不聞不問?，F在眼看快老了，才假惺惺的幫忙給李睿安排工作，李睿才不會理會呢。

    他早就想好，哪怕自己沒有做那個奇怪的夢，腦子里沒有未來的影視?。荒呐伦约赫也坏焦ぷ?，寧可回家接老爸的班，都不愿意接受那個女人的所謂“幫忙”。

    哦，現在才想起自己來？想幫著給自己找個好工作，來為當年她狠心拋下年幼的兒子找個心理安慰??？早干什么去了？

    沒門！李睿才不會給她這個機會呢。

    再說老爸吧，從二十多歲到四十多歲，這幾乎囊括了一個男人一生最好的時光，沒有愛情，沒有伴侶，這些直到李睿真正長大成人以后才慢慢理解老爸的不易。眼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好不容易遇上個喜歡的，也難怪老爸會氣急敗壞，就象之前自己對待林慧慧那樣。

    再躲也是要面對的，李睿悄悄的下樓，這會飯點差不多已經過了，他看到范阿姨來了。這段時間快過年了，請的兩個服務員，一個已經回家過年去了，范阿姨經常過來幫忙，此時她正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跟老爸說著什么。

    兩人這一時間也發(fā)現了他，李睿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很不好意思地對范阿姨說道：“對不起，范阿姨！我之前說話難聽了一點……那個，要不我找慧慧道歉去。”

    李富貴撇了撇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別過頭去。

    范阿姨笑了笑，搖著頭道：“怎么能怨你呢，慧慧被慣壞了。”

    說著又嘆了一口氣，苦惱道：“唉，這孩子可怎么辦？”

    “年紀還小，再大點就懂事了?！崩铑Ｖ坏糜眠@老一套來安慰范阿姨，同時朝老爸瞟了一眼。

    這位準后媽在他眼中印象很不錯，很賢惠的一個女人，會疼人。估計林慧慧就是被疼的太過了。

    “就怕大點也難喲……我現在就發(fā)愁，她將來可怎么辦？”范阿姨說著，眼看店里忙的差不多了，訕訕告辭，有點難為情的離開店里。

    李富貴追著把人送出去，等回來時，李睿已經在廚房幫著水生洗碗忙活呢，看到老李進來，回頭給個傻笑的臉蛋，象是事情沒發(fā)生一樣，問道：“爸，我毛叔呢，回去了？”

    “回去了，家里活還有一大堆事呢……嗨，你這臭小子，叫你老子說什么才好！”李富貴順口回了一句，醒過神來，指著這小子都不知道該罵他什么才好。

    “爸，再炒盤大蒜肥腸唄，剛才我都沒吃幾筷。”李睿笑嘻嘻地順著桿子爬，道。

    “滾滾滾！”李富貴煩躁地把他趕出廚房，卻一邊開火，一邊吩咐水生切蒜。

    香噴噴的大蒜肥腸出鍋，搞了個熱氣騰騰的鍋子，李睿拎著銅壺準備倒酒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道：“范阿姨怎么沒吃飯就走了？”

    李富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人家氣都氣飽了，還吃什么飯！”

    李睿意識到一不小心又戳到了老爸的肺管子，忙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給老爸倒上酒，腆笑道：“哎，爸，我是一時生氣罵了慧慧幾句，您別生氣了，大不了回頭我真找她道歉去?！?br/>
    “道不道歉吧，那丫頭也是真夠鬧心的！讀書讀不出，嘴巴也鐵的要命，還動不動用眼剜人。說實話有幾次我還真想發(fā)火，你說她怎么就一點都不象她媽呢？唉——美麗也是苦命的，居然還攤上這么一個貨?！崩罡毁F拍著大腿，感嘆道。

    顯然他這些年沒少受那倒霉丫頭的數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了。但氣又有什么用？想要娶人家的媽，再大的氣李富貴也得受著。

    李睿看著老爸一副感慨的樣子，還真有點同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