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必須今天做完的事情，您先休息吧。”柳遇唐沒有抬頭，不過店鋪剛起步，突發(fā)問題比較多，他有空就會把工作進度盡量往前趕。

    過了幾秒鐘，他發(fā)現(xiàn)唐璐站在長桌附近沒離開，才抬起頭來，“怎么了？”

    唐璐本來心里已經(jīng)糾結(jié)了許多天，今天宗靖上門，仿佛火星丟到炭堆上，怎么也憋不住了。

    “你要是不忙，我有點事兒想問你?！?br/>
    柳遇唐心里一凜，不會是媽媽從宗靖的表現(xiàn)上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但是宗靖性格比自己更穩(wěn)重，他留言的信息里沒提到什么異常，應(yīng)該就是沒什么事兒。

    這么一想，他定定神，開始收拾畫板，“什么事兒您說。”

    唐璐猶猶豫豫的，一時不知道怎么開口，等到柳遇唐收拾好東西，牛奶也熱了兩杯端過來，安安穩(wěn)穩(wěn)坐在她對面，她才磕巴出一句，“之前逼你跟宗靖分開，你、怪媽媽不？”

    柳遇唐一怔，沒想到這么直接就問這樣的問題，心尖子上涌出一點澀來，慢慢低下頭，“……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br/>
    他說了理解，沒說不怨，那就是有一點埋怨的。唐璐嘆口氣，要是就像書上說的那樣，自己棒打鴛鴦，受點埋怨也是該有的。

    “打那兒之后，咱娘倆沒就這個事兒聊過，今天宗靖過來，我就想起問問，你是遇著他之后就喜歡了男的嗎？”

    親生的母子，還是彼此都特別關(guān)心的，柳遇唐一瞬間就捕捉到母親情緒里的某些異常，也抓住了她問這話的核心意思。藏了這么多年的事兒，忽然被人心平氣和的提起，一下子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愣了一會兒，他抬眼跟母親對視，坦坦蕩蕩的，“我高中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自己不太對了?！?br/>
    盡管有了心理準(zhǔn)備，可是最后一點兒希望也被掐滅了，唐璐握著被子的指尖一緊，“就沒有過，對哪個女孩子有不同的感覺嗎？”

    “閑云和飛星與我像姐妹，”柳遇唐蹲到唐璐面前，扶著她的膝蓋，“對不起，媽，我努力試過，沒有用?！?br/>
    唐璐恍惚記起，兒子高二的時候，成績忽然從優(yōu)等生掉到中不溜了，就是因為那個，后來才學(xué)了藝術(shù)相關(guān)專業(yè)的。

    她跟柳昂兩個，當(dāng)時正忙工程，以為兒子是因為分了文理科成績不好，覺得自家孩子，也沒有必要刻苦上什么名校，否則做父母的這么拼命攢下東西是為什么？

    文化課成績不好，學(xué)個藝術(shù)，一樣上大學(xué)。

    “就是，高中二年級時候嗎？”唐璐仔細回憶，那時候兒子抽條長高，特別瘦、精神不好，自己一廂情愿覺得是男孩長個子、學(xué)習(xí)壓力大。

    沒想到那個時候，他是受著什么樣的煎熬？

    她近來看了許多書，一些初始意識到自己性向無人引導(dǎo)又自控力不好的孩子的案例，看得她膽戰(zhàn)心驚。如今聯(lián)想到親兒子身上，立時后怕的出了一身冷汗。

    “嗯，”柳遇唐握住唐璐的手，“我很好，那時候閑云先發(fā)現(xiàn)了，她們兩個陪我看了許多書，大學(xué)里，我還去找了醫(yī)生……”

    不是不知道母親現(xiàn)在情況不好，但是既然她主動挑了話頭，就要抓緊機會把實情告訴她，免得她繼續(xù)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兒子一向乖巧的，又體諒父母，他說這樣試過，就一定是做過了。

    唐璐眼睛一眨，落下一串淚來，“就確實是……”

    “我會好好工作，努力賺錢，鍛煉身體，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您，”柳遇唐坐到唐璐旁邊，把母親攬到懷里，放低了聲音慢慢跟她講，“我有一些好朋友，也會努力做出個自己的事業(yè)，還有興趣愛好，每天挺開心。跟大多數(shù)人比，只是沒有后代，我總不能，去禍害個無辜的女孩子吧？媽，你信我，好好過日子，也能挺幸福的?！?br/>
    他這樣講，條理清清楚楚，顯然是想了許久的，可是他越是表現(xiàn)的隱忍懂事，唐璐越是心疼。

    自己一把年紀(jì)，若是先走一步，他有個病痛、遇到點困難，連個親近的人都沒有，該怎么辦？

    朋友是好朋友，人家終究也得有自己的家庭吧？有了自己的家庭，關(guān)系再近，輕重緩急也要分出來。

    這世上當(dāng)然極少錢辦不到的事情，唐璐這些日子讀著書，想了許多許多，以后社會發(fā)展的更好了，社會上老年人多了，養(yǎng)老的服務(wù)也會提升上去，只要孩子有錢，老了也不怕的。

    百樣苦都吃得，唯獨怕他孤單。人活在世上需要個寄托，要那么點牽絆，有了寄托牽絆，人才有個根底。

    仿佛以前躺在療養(yǎng)院里的唐姥姥，她在，唐璐就覺得自己是個有媽的孩子。柳昂在，她就覺得有個事兒自己能商量。

    失去了這兩個，她還有個兒子，正值年富力強，看起來一切都好。

    但是遇唐呢？有朝一日自己走了，他怎么辦？

    唐璐把這些心思掩住，眼淚憋回去，沒想明白之前，還是不要給孩子增加心理負(fù)擔(dān)，“行，媽明白你心里怎么想的了，我再琢磨琢磨，”握了握兒子的手，“早點休息吧?！?br/>
    柳遇唐把能說的說完了，仔細打量她表情還好，輕輕點點頭，“嗯，我給您弄個涼毛巾敷一敷眼睛?！?br/>
    唐璐若有所思的去睡了，留下柳遇唐躺在客廳的沙發(fā)床上翻來覆去。

    他了解自己親媽，日?？粗莻€尋常老太太，其實見過不少風(fēng)浪，問這么一出，一定有什么原因。

    有心找宗靖商量一下，房子隔音不太好，出去關(guān)門聲音又太大，最終滿腹心思地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唐璐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全無異常，給宗嘉和做了兒童早餐，替柳遇唐裝了兩個飯盒的水果，那是給他和白閑云準(zhǔn)備的。

    柳遇唐偷偷看她好幾回，最終提著心出去。

    下了樓走在路上就跟宗靖打電話，把唐璐昨天問的話反復(fù)說了一遍，“你昨天確實沒露出什么來嗎？”

    宗靖馬上要跟甲方開會，也沒工夫細想，大略回憶一下，“我是有點心思看她是不是特別討厭我，所以才找上門，但是只講了嘉和的事情，問都沒問你一句?！?br/>
    兩個人討論不明白，匆匆掛了電話，柳遇唐又逮住白閑云，照樣把親媽的表現(xiàn)講一通，“你細心，幫我一起琢磨琢磨，我媽是怎么了？昨天開始談話有點突兀，結(jié)束的也特別倉促，不會是胡思亂想了什么吧？”

    白閑云仔細想了半天，“沒什么異常吧？昨天跟我聊天還問我男朋友什么的，跟前天沒什么區(qū)別?！?br/>
    “那你對她最近的狀態(tài)有什么感想，”柳遇唐想想這些天自己的工作狀態(tài)，每天跟唐璐相處聊天的時間都不超過一小時，還是吃飯時間，話題都圍繞著工作室里的生意。

    這么一琢磨，問題大了，他不知道自己媽這些天都在干什么。

    做賬和家務(wù)花了多少時間是能判斷的，唐璐跟一般這個年紀(jì)的媽媽不一樣，不太愛看電視劇，那么，其余的時間她都在做什么？

    “阿姨最近，”白閑云想了半天，“業(yè)余時間看書？我記得有時候進門能看見她手里有書，還不是同一本。”

    柳遇唐是真不知道唐璐看了什么書，他根本沒注意過唐璐業(yè)余做什么，給白閑云一提醒，“你怎么知道是不同的書？”

    “書籍厚度不一樣吧，封皮顏色也不同，”作為一個不錯的畫手，她對自己的觀察能力還挺自信的，一旦提起一個線索，抽絲剝繭的就想出更多，“我記得有一回，我們進門，阿姨把一本書放沙發(fā)上了，我洗個手，坐下去的時候又沒了，我當(dāng)時還想拎起來看什么書的。沒摸到就丟在腦后了?！?br/>
    “我媽以前業(yè)余時間也挺喜歡看書的，各種歷史、社會、科普都喜歡，她看書也……”柳遇唐眨了眨眼睛，好像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因為時代原因沒能上大學(xué)，但是母親一向是喜歡讀書的，學(xué)習(xí)欲望還特別強烈。從家里帶來到B市的那一書房書，多半是她的，另一些才是父親的。

    按她的習(xí)慣，不了解的事情，是要去學(xué)習(xí)的。事關(guān)親生兒子，母親應(yīng)該還做了其他什么。

    白閑云在他面前拍了拍巴掌，“行了，別發(fā)呆了，按你講的，怎么看都是朝好的方向去了。阿姨是我見過的最明事理的長輩，她肯問你，就是有可能了。你有什么想不通，也去問她，你們母子關(guān)系這么好，有什么不能說的。”

    是啊，有什么不能說的。

    柳遇唐心口一松，微微吁了口氣，繼續(xù)工作，努力真誠好好過日子，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