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凌晨四點多鐘醒的，火車正在某一站停著，有人提著包陸續(xù)上來，空氣里是壓抑的交談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車窗外面光色很暗，季歡喜一路謹(jǐn)慎地抱著背包，醒過來的時候才覺得腿被壓的有點發(fā)麻。她輕輕地伸長兩條腿，小心避過桌子對面的旅客。那人張大嘴仰頭睡著，嘴里鼾聲斷斷續(xù)續(xù)。她從兜里摸出手機(jī)，按亮了看清時間。

    還有大概一個小時到，但她怕坐過站，也不敢再睡了。

    是個小站，停的時間不長，嘟嘟響了幾聲，火車就又動了起來。季歡喜臉貼著冰涼的窗戶，看著窗外昏暗的景色被拖到了后面，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如果一直在旅途中，大概也不是什么壞事。

    火車比預(yù)計時間提前到了，下車的時候還不到五點二十。季歡喜再三確認(rèn)了一下是自己該下車的那一站，就背著包努力地向外擠。人實在太多，車廂開了燈也還是暗，窄窄一截車廂里人擠人，根本沒法低頭看腳下有什么，季歡喜絆了好幾跤，總算下了車。

    在車廂里就已經(jīng)覺得有點冷，出來之后更發(fā)現(xiàn)冷風(fēng)和刀子似的往臉上刮。季歡喜把吹亂的頭發(fā)隨便理了理，又把帽子扣了回去。

    一路跟著人潮出車站，火車站門口已經(jīng)站滿了人，賣東西的，賓館的，還有出租車、摩托車的司機(jī)，看見獨身一人的小姑娘全都涌了過來：

    “美女，住店嗎？便宜，而且特別近，我?guī)氵^去??？”

    “小姐，去哪兒，打表走??！”

    “小姐，我這兒摩的??！方便！特別快！”

    季歡喜一下子連路都看不清，忽然有點明白陸執(zhí)在她上車前給她發(fā)的一長篇注意事項，什么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喝陌生人的水不要怎樣怎樣，季歡喜當(dāng)時嫌麻煩，看了兩條沒看下去。

    她一手護(hù)好了背包，一手沖人擺了擺，好容易沖出去了，耳尖聽到有個女聲溫溫柔柔的在那兒問司機(jī)，汽車站走不走。

    她忙把帽子摘下來尋聲看過去，見是個年輕女孩兒，穿著件灰色的羽絨服，頭發(fā)在腦后扎成了一束馬尾，正站在路邊問一個出租車司機(jī)。

    她快步跑過去：“嗨，你也要去汽車站??？”

    那女孩兒被她嚇了一跳，看清她模樣之后笑了笑：“是啊，你也要去嗎？可以一起。”

    這女孩二十多歲，說話有點江浙那邊的意思，但是為人很大方豪爽。兩個人跟司機(jī)定好車費，一起上了車。路上聊天，發(fā)現(xiàn)她是個大四的學(xué)生，今年課不多，就經(jīng)常一個人背包出來玩。

    兩個人聊的挺合得來。下車的時候女孩特意叮囑她：“你一個小姑娘，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太晚的話就盡量不要在路上，太偏僻的地方不要坐黑車。”

    “總之……自己要多觀察，并不是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沒惡意的?！?br/>
    “我知道啦?！奔練g喜挺喜歡她，但作為旅途中結(jié)識的人，兩個人都挺想得開，并沒有留聯(lián)系方式。

    兩人分別買了汽車票，女孩那班挺早，很快就去排隊了。季歡喜這班還有將近一個小時，她找了個空位置坐下。

    一會兒人越來越多，這個汽車站不大，候車廳里座位總共也才三排，大部分人都沒有位置，有些站著，有些就干脆坐在了地上。季歡喜把位置讓給了一個年級挺大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自個兒站了起來。

    候車廳位置不大，人一多就顯得很擁擠，各種味道都有，體味，早餐的味道，還有人拎著家禽，亂七八糟的氣味混在一起。季歡喜干脆走到窗戶邊，冷是冷了點，但是空氣清新，也安靜一些。

    大概是嫌這邊有風(fēng)，所以這塊人不多，就一個老頭裹著破舊的軍大衣坐在地上。他抱著一個挺大的編織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一堆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一直低著頭靠在袋子上，看不清臉，只能看到頭發(fā)灰白。軍大衣有幾處地方破了露出了棉絮，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在外面打工的窮老頭。

    季歡喜打了個呵欠，從包里掏出一瓶水來喝了兩口。水冰涼，喝完更清醒了一點。

    閑來無事，她就靠著墻慢慢打量候車廳的里。

    左前方有對年輕情侶，似乎在鬧別扭，女人扭著身體背對男人坐著，男人臉上表情尷尬，隔一會兒功夫就去拉她一下，結(jié)果每次都被甩開了。他也不惱，舔著臉又湊過去笑著說了幾句話，女人還是沒理他，他從包里掏出什么東西遞過去，那女人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他們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身材很壯，光頭，羽絨服敞著懷，里面是件黑色的工裝背心。他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兒打電話，聲音很大，季歡喜離他有段距離，也能聽見零星的幾個詞，什么工程，什么兩百萬。他說著說著得意的笑起來，雖然對面沒人，還是伸手比劃了一下。拇指上一枚金閃閃的粗戒指，顏色十分浮夸。

    再旁邊就是她之前坐的位置，她讓給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弓著背窩在那里，左手緊緊攥著包的背帶。旁邊那個粗魯?shù)卮螂娫挼哪腥怂坪踝屗懿贿m，她大概把他當(dāng)成了混黑社會之類的人物。小心翼翼地在那個男人揮動手臂的時候往另一邊躲避，盡量避免碰到他。

    她前面站著一個男人，看不清年紀(jì)，裹著一件短款的臟兮兮的羽絨服。背也略微彎著，顯出一種似乎對外界小心害怕的警覺性，頭發(fā)有點長，大概好幾天沒洗了，油膩膩的打著綹兒，眉前的幾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看上去是個普通的鄉(xiāng)下人，懷里面抱著一個小孩子。大概是幾個月大的嬰兒，在這種天氣里用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臉都蓋上了大半，季歡喜也是從那東西的形狀和他抱孩子的姿勢上判斷出來的。

    這人沒什么可看的，季歡喜自然地略過他看別人，等把前面那一排的人都看完了，她才隱約覺得好像漏過了什么東西。她又往回掃了一遍，然后發(fā)現(xiàn)，哦，是那個抱著孩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