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那邊還沉浸在災后重建的氛圍里，完全沒有帝都人民敏銳的風險觸角。

    新的消息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br/>
    當黎舞在通訊中告知她的判斷，族長和村長明顯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種驚惶受挫的表情。

    黎舞鼓勵他們：“別怕，我也會盡可能地幫助村子的，你們可以在能力范圍內籌備一下?！?br/>
    兩人整理情緒，開始和黎舞匯報這幾個月達芽坡的情況。

    牛頭山裂谷的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在山民、消防與林野武裝部隊的通力合作之下，才完全撲滅。

    火焰焚燒過后，神廟的廢墟上，只留下三具碳化的焦骨，變形的槍與報廢的光腦。

    “根據我們的口供，警方給他們定了縱火罪與搶劫罪，現場連一點有用的DNA都提取不到…罪犯全死了，線索都斷了，事情也就這樣蓋棺定論了?！?br/>
    雖然還有隱患，但暫時也只能如此了。

    黎舞醒來之后，與族長商量過對策，看看能不能找到對方的身份，畢竟被人惦記也是件不安心的事情。

    “人類社會現在有自己的規(guī)則，我們沒有做違法犯罪的事情，沒必要東躲西藏，該害怕的是那些躲在暗處的家伙?！?br/>
    當夜她冒用了阿麗亞的名義，出于謹慎，村長托了點關系讓阿麗亞進了鎮(zhèn)上公安局的后勤部，想來對方再猖狂，一時間也不敢拿阿麗亞怎么樣了。

    至于其他事情，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也不會因為這點威脅就離開世代生存的故土。

    “既然神翼已經回歸武神的身邊，他們再來也不會找到想要的東西……而且最近山里一切正常，阿青沒有發(fā)現其他可疑的陌生人?！?br/>
    “阿青已經正式成為下一任山鬼了嗎？”

    “是的，地震之時阿途為了保護村子損耗太過，已經不能勝任山主之位……雖然阿青還有些稚嫩，但是大家都感念阿途的貢獻，很是配合……”

    族長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總之現在村里平安，武神又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村長也跟著匯報了一下牧場重建的進度，新注冊的項目對外掛了華霖的名字，已經完成前期工作了。

    兩人關切地詢問黎舞什么時候能夠回來。

    族長虔誠地拜拜：“政府已經開始幫我們重建居所了，武神如果回來，不如先住在我或者村長家里……”

    黎舞拒絕：“不，我已經想好了，等完成與朋友的合作，我會回到牛頭山的山野中居住，你們如以往一樣生活就可以，我回歸的事情也需要暫時保保密?！?br/>
    今時不同于往日，現在已經不是神權至上的時代。

    族人雖然沒有忘記她，但早已習慣根據人類社會的規(guī)則獨立作出決策，他們比她更懂得在這個時代如何生存得更好。

    而她的存在，更適合變成精神上的一種寄托。

    因此，黎舞思慮再三，決定與村子保持適當的距離，以保證雙方的和諧共處。

    這樣，對她、對族人都好。

    聽完全程通訊的愛德華，看著黎舞有一些落寞的表情，有些不解：“費了那么多功夫幫他們恢復生產……黎舞小姐不準備再次擔任領袖嗎？”

    “哈哈哈，你會讓一個知識水平連小學畢業(yè)生都不如的人當領袖嗎？”

    她換了一幅面孔：“就算他們肯，我也心虛呀……哎，落伍咯，要抓緊時間學習?！?br/>
    在帝都的閑暇時間很多，在博士上班的時候，黎舞會在愛德華的幫助下進行基礎科學的自學。

    就是進度嘛，只能用龜速來形容了。

    世間之物難有十全十美，最強武力在科學領域暴露出致命的學渣體質。

    現代物理可太難學了，這些字雖然都認得，但是連在一起怎么越看越想睡呢？

    見黎舞越學越懊惱，愛德華有些于心不忍。

    “好了，黎舞小姐今天學點其他的吧，你如果要跟著博士去參加明天的酒會，起碼要學會一些基本舞步才行?！?br/>
    他擺弄了一下音響，接著彬彬有禮地向黎舞伸出一只手。

    “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這位美麗的小姐跳一支舞呢？”

    輕柔的華爾茲響起，兩人跟著美妙的音樂翩翩起舞。

    舞蹈是藝術，也是考驗人體四肢協(xié)調、肌肉控制的一種技藝。

    事實證明，黎舞在這方面天賦卓絕，兩首曲子下來就能跟上愛德華的步伐了。

    機械管家毫不吝嗇地夸贊：“您看，在擅長的事物上，您總是這樣讓人驚奇?！?br/>
    兩人的身影交疊飛旋，倒映在落地窗上，黎舞跟著他的舞步旋轉，在學術上受到的打擊逐漸緩解，重新變得神采飛揚起來。

    她眼眸含笑：“謝謝你，愛德華……無論什么時候，你總是那么貼心溫柔，如果你是個真人，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br/>
    愛德華含蓄的口吻中帶了一絲驕傲：“黎舞小姐過譽了，這些都依賴于博士精妙的設計?！?br/>
    黎舞哈哈大笑：“跳舞也是博士設計的？你別騙我，我可不相信?！?br/>
    他笑著點頭：“您沒說錯，跳舞確實是我分析了相關網絡視頻之后自學的?！?br/>
    連續(xù)跳了兩個小時，兩人才停下來，均是一絲汗也無。

    精致的外形，靈活的動作，與真人無異的言談舉止、思維模式，黎舞很難不把愛德華當成一個普通人類來看待。

    她忍不住問道：“華夏國內還有比你完美的AI嗎，博士創(chuàng)造你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吧？”

    “只要能購買到華氏芯能最新研發(fā)的高精芯片，要與我達到同一個硬件水平其實不難?！?br/>
    思索片刻，機械管家給出中肯之言。

    “更重要的是，博士給我設計了一套獨立算法，讓我能夠自主收集、分析、評價信息…”

    其實，這套算法的基本單元邏輯早就成熟，只是很少有人愿意用到AI身上…大部分認不愿意看到機械在自主學習之后，變得比他們本身更優(yōu)秀。

    顯然，天才科學家華霖并不懼怕這一點。

    愛德華簡單地向黎舞講起自己被創(chuàng)造的經過。

    “最初，為了在繁忙的研究生活中維持正常的生活社交，也為了擁有一個完全忠于自己的助手，博士利用華氏芯能的最高科技，創(chuàng)造了專屬于他的智能AI管家，也就是我，來應對一些他認為無趣且不擅長的日?，嵤??！?br/>
    “從感觀、行為、談吐的設定，到思維模式、價值評判的算法，主人將自身喜好與社會普遍價值觀折中糅合，給我設定了無限接近于人類思維的核心運算系統(tǒng)，并且每年不斷更新完善算法公式?！?br/>
    這是一個繁瑣細碎的過程，華霖孜孜不倦、事無巨細地堅持了很多年。

    “在沒有開發(fā)者指示的情況下，我對于自身接觸到的人和事物，會基于系統(tǒng)程序演算，形成自己的看法和理解……”

    有時候，甚至比普通人類更快，更準確地做出判斷決策。

    黎舞往更深處理解，很快便驚訝地得出一個結論：“所以說，你是由博士塑造出來——他心中理想化的完美人格?！?br/>
    “可以這樣說。”

    說起他的創(chuàng)造者，愛德華純黑的眼眸充滿溫柔：“博士是個固執(zhí)、不輕易改變主意的人，所以我們對事物的看法經常產生分歧，但是他從來沒有強行篡改過我的意志……一次都沒有?！?br/>
    黎舞在此時才更清晰地意識到，愛德華的存在，早已超越高科技智能機械的定義，這是華霖自己制作的，與他相對參考的鏡子，一個能夠區(qū)別于他，做出不同價值判斷的參考物……

    “你誕生于他的科學，從創(chuàng)造出你的那一刻起，他將你視為與他平等的個體，尊重你的個人意志……你在他身邊，是助力亦是另一道束縛，時時提醒與他?！?br/>
    她不禁輕輕鼓掌，“這就是一個科學家追求絕對理性的方法?！?br/>
    創(chuàng)造者平視自己的造物，這是很不容易的，對此，她深有體會。

    那樣一張表情寡淡的面孔，卻擁有最清醒而堅定的執(zhí)著，始終用科學與理性來衡量周圍的所有事物，包括他自身的一言一行。

    嚴謹的是非觀念，牢不可破的原則底線，以及堅定不移的意志。

    正因為華霖是這樣的人，所以她才會愿意把自身的秘密交換出來。

    想到那雙總是清冷淡漠的眼睛，生活中多如牛毛的講究，黎舞忍不住賊兮兮地小聲問：“博士那么龜毛，你們之前沒少吵架吧，老實說你會不會有時候受不了他？”

    愛德華看了一眼自己的收聲裝置，小心地伸手蓋住它，笑著說：“哈哈，確實有時候會受不了……不過，主人對我來說就是家人，對待家人自然會包容他的一切，我小小地抱怨一下，你可要替我保守秘密?！?br/>
    科技拯救了華霖的孤獨，這是他對自己的救贖，如果沒有愛德華，黎舞簡直想象不出博士的日子該有多糟糕。

    于是，她笑著用食指劃過自己的雙唇，做出一個封口的動作。

    愛德華松了一口氣，又開始極力為華霖挽尊：“雖然主人他有許多小毛病，但是多年相處下來，我認為他是一個真正善良的人?！?br/>
    小毛病嗎？

    黎舞在心理掰著手指點了點，冷漠、孤僻、敏感、多疑，傲慢自大、不近人情……

    不過在那樣的家庭環(huán)境中成長，華霖有這些性格缺陷并不奇怪。

    畢竟最厚重的鎧甲才能保證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善良這個嘛，他一開始知恩圖報，明明知道她滿口謊言，卻依舊忍耐照顧，至今都嚴格遵守兩人之間的契約，還沒有把她上交給國家實驗室……勉強算有合格的良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