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涵滿目清冷,淡漠跟隨,待與藍(lán)燁煜入得那湖中的亭內(nèi)坐定后,她才稍稍屏退單忠澤等人,隨即目光朝藍(lán)燁煜一落,淡漠而問:“攝政王如何知曉此處有亭的?”
他平緩而道:“往日先帝在世時,微臣也曾有過先帝特許,可在宮中隨意走動,當(dāng)初見這宮中極是奢靡繁華,心生興趣,便多加逛了幾番,是以也知此處有亭罷了?!?br/>
是嗎?
思涵半信半疑,卻并不愿因此而刨根問底,僅是稍稍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低沉而道:“攝政王今夜跟著本宮出來,何事相商?”
這話一出,藍(lán)燁煜并未言話。
思涵眼角微挑,抬眸觀他。
他平緩無波的迎上風(fēng)雅的眼,溫潤而問:“今夜設(shè)宴大選,是何人對長公主建議的?”
他這話問得極為突然,思涵微微一怔,倒是未料她會這般問。
只是此事,倒也未有隱瞞的必要,是以,待沉默片刻后,思涵低沉而道:“松太傅建議今日早朝讓朝臣攜子前來大選,本宮,不過是改在晚宴大選罷了?!?br/>
藍(lán)燁煜平緩而道:“長公主歷來聰慧,那松太傅的話,又豈能全數(shù)聽從?”
思涵眉頭一蹙,深眼凝他。
藍(lán)燁煜緩道:“松太傅年事已高,考慮事態(tài),并不能全面。再者,長公主掌管東陵,而東陵之臣,對長公主自是畏懼,深覺長公主不易相處,如此,長公主當(dāng)真以為,那些群臣會真心實意的攜子嗣前來,努力將長公主這尊大佛娶回府中供著?”
說著,神色極為難得的漫出了幾許復(fù)雜,他嗓音稍稍一挑,繼續(xù)道:“群臣并非榆木,也非全然忠誠,是以,別說今日長公主專程設(shè)宴大選,便是微臣那日攜著長公主懿旨為長公主大選,群臣之中,也有不少人在短短兩日之內(nèi)將自家的子嗣全數(shù)訂親成親。這兩日,京中的各家媒婆,可是忙暈了頭,朝臣家中,一日之內(nèi)成親幾對,便是京都城內(nèi)的大多員外書生,也大開喜事,如此,長公主今日設(shè)宴,親自大選,不尷尬也是奇了?!?br/>
思涵冷道:“如此說來,攝政王此番跟著本宮出來,便是為告知本宮真相,嘲弄本宮嫁不出去?”
他稍稍收斂住了面上的笑意,平和溫潤的朝思涵望著,“微臣何來嘲笑長公主之意,不過是告知長公主實情,也讓長公主明白,朝臣子嗣連長公主都不敢迎娶,又何來真正有能耐為長公主擋風(fēng)擋雨?!?br/>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繼續(xù)道:“再者,長公主的心思,許是局限了些,僅考慮百官之后,又可有考慮過,這朝中年輕且端雅有能的年輕朝官?”
朝官?
思涵瞳孔一縮,“朝中的年輕官員,本宮自是考慮過。只不過,那些群臣,對本宮自是畏懼,如此一來,迎娶之事,自也不成。”
“那些人不行,但也總有膽大之人?!?br/>
思涵瞳孔微縮,深眼凝他,“攝政王有話不妨直說?!?br/>
他并未立即眼花,平和幽遠(yuǎn)的朝思涵望著,則是片刻后,他突然微微一笑,稍稍坐端了身子,只道:“長公主聲名在外,天下皆知,加之威儀磅礴,想必敢迎娶長公主這尊大佛之人,天下之中,也難以真正找出幾人來。微臣之意,是讓長公主稍稍放大心,往你身邊的幾位權(quán)臣考慮考慮?!?br/>
思涵滿目冷沉,心底也略微有數(shù),低沉而道:“攝政王對展文翼歷來不喜,今夜,何來會為他說話?”
他眼角微挑,瞳孔微縮,目光靜靜的朝思涵望著,“微臣說的,是微臣自己?!?br/>
幽遠(yuǎn)無波的嗓音,卷著幾許隨意,似如隨口說出一般,然而他那雙深邃的瞳孔,卻無端夾雜著幾許幽遠(yuǎn)與認(rèn)真,一時之間,倒也著實讓人難以分清他這話究竟是真還是假攖。
思涵瞳孔一縮,挑眼觀他,面上并無太大反應(yīng),但心底深處,卻是波瀾起伏,詫異連連。
自打大選之事開始,她便下意識的不曾考慮過藍(lán)燁煜,而今他竟突然主動提出,倒在她意料之外。
但也不得不說,而今朝堂上下,并無人敢接納她顏思涵,便是今日朝臣們與剩余那些官宦之后,對她也是極為畏懼膽怯,生怕被她看上,甚至在面對她時,猶如在避開瘟神一般,滿面的抵觸與介意,如此,便是她顏思涵要擇取一人來強行下嫁,想必此番結(jié)果,定也不善。
說不準(zhǔn),到時候懿旨一下,有人仍要不顧一切的逃婚,如此一來,她顏思涵自然成了天底下的笑柄。
是以,便是要作戲下嫁,也得擇好人選,而放眼東陵上下,似乎,并無適當(dāng)人選。
思緒翻騰,思涵幽幽觀他,并未言話。
一時,周遭氣氛略顯沉寂,厚重壓抑。
則是片刻,藍(lán)燁煜慢條斯理的垂眸下來,突然間輕笑一聲,“酒過酣暢,倒是有些醉了呢。微臣方才說過什么,長公主可別往心里去?!?br/>
思涵眼角一挑,深眼凝他,目光將他俊臉上那溫潤笑意掃了幾眼,沉寂無波的道:“是嗎?今夜,本宮倒是不曾見得攝政王飲了多少酒?!?br/>
藍(lán)燁煜勾唇而笑,“長公主并未關(guān)注微臣,是以,微臣飲酒之際,長公主未見著也正常。償”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懶散而問:“東陵那邊自也逼得急,而大選之事,長公主心底可有譜了?”
思涵淡道:“無譜。”
他似在意料之中,并無半許詫異,僅是懶散而問:“如此,長公主下一步該當(dāng)如何?”
思涵深眼凝他,思緒翻轉(zhuǎn),并未立即言話。
待兀自沉默片刻后,她才低沉而道:“下一步,自然是找人來下嫁。”
藍(lán)燁煜勾唇而笑,興味觀她,“微臣自是知曉長公主要找人來下嫁,但,下嫁何人,長公主心底仍是無譜?”
思涵眼角一挑,并未言話。
藍(lán)燁煜也不急,目光也微微挪向了亭外,幽幽的望著,整個人倒也略微透出了幾許不曾掩飾的幽遠(yuǎn)與深厚。
則是半晌后,他那緩慢無波的嗓音再度揚來,“下嫁之事,本是極好解決,倘若長公主愿意,自可用權(quán)勢逼迫,逼人娶你。若是長公主不愿逼人,也可,這朝中上下,自也有人愿意迎娶長公主。是以,無論如何,此事都不難解決。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也不過是作戲下嫁,長公主,又何必太過放于心上,焦頭爛額?!?br/>
這話一落,他勾唇而笑。
待得笑聲落下,他微微抬眸,深邃的目光朝思涵落來。
思涵并不言話,淡然觀他,二人目光無聲對峙半晌后,思涵才故作自然的挪開目光,低沉而道:“雖是逢場作戲,但既是下嫁,終歸要擇取適當(dāng)之人下嫁才是。再者,放眼這東陵上下,不愿迎娶本宮之人比比皆是,倘若用權(quán)勢去逼迫,一旦那人仍是不愿,舉家而逃,本宮,自當(dāng)淪為天下笑柄?!?br/>
“長公主往日曾與微臣說過,你并不在意聲名?!?br/>
思涵淡道:“雖不在意,但也不愿淪為天下笑柄才是。更何況,下嫁之事,本該好生琢磨與思量,不可隨意定奪?!?br/>
藍(lán)燁煜輕笑一聲,“如此說來,長公主的確得受累一番,好生選擇了。微臣當(dāng)日送入宮中的畫冊之人,皆被長公主否決,如此一來,微臣倒也幫不得長公主什么忙了?!?br/>
思涵瞳孔微縮,心底有復(fù)雜與深厚之意漫過,則是片刻,她便強行按捺住了心神,淡然而道:“攝政王已是幫過本宮了,無需再幫。大選之事,本宮自會考慮,不必攝政王操心?!?br/>
似是未料思涵會這般說,藍(lán)燁煜極為難得的怔了一下,眼角也稍稍一挑,則是片刻,他便斂神一番,朝思涵微微一笑,“也罷。這幾日,便勞長公主自己多費些心了?!?br/>
思涵并未回他這話,僅是神色微動,嗓音微挑,話鋒也跟著一轉(zhuǎn),“上次,攝政王說一旦東陵攻我東陵,攝政王自會出面擺平。本宮倒想問問,我東陵并無太多兵力可用,一時調(diào)遣,也調(diào)不出幾萬兵馬,是以,倘若東陵當(dāng)真來襲,攝政王要如何阻攔?”
這話一落,思涵再度將目光落在了藍(lán)燁煜面上,認(rèn)真細(xì)致的望著。
藍(lán)燁煜神色微動,溫潤觀她,卻是并未言話。
一時,周遭氣氛更顯壓抑。
思涵兀自沉默,候了片刻,仍見藍(lán)燁煜毫無回話之意,她眉頭微蹙,低沉而道:“怎么,攝政王答不出來了?”
說著,瞳孔一縮,嗓音一挑,也不準(zhǔn)備拐彎抹角了,反倒是開門見山的道:“又或者,攝政王勝券在握,根本就未將東陵的兵力放于眼里,而是要用自己囤積的兵力去應(yīng)付東陵?”
藍(lán)燁煜面色并無變化,整個人依舊從容淡定。
則是片刻,他平緩而道:“長公主有話,直問便是?!?br/>
思涵低沉道:“既是攝政王都這般說了,本宮,自是無拐彎抹角的必要。本宮且問你,這些年,你可有在安義之地私自囤積數(shù)萬兵力?”
這話一落,目光依舊深沉認(rèn)真的凝他。
奈何,藍(lán)燁煜仍是并無太大反應(yīng),似對她突然問出的這話也毫無半點的詫異。
待得片刻后,他平緩而道:“這點,可是江云南與長公主說的?”
“先不論這事是何人與本宮言道,本宮只問你,在安義囤積兵力之事,究竟是真還是假?”說著,嗓音一挑,“望攝政王如實以告,若是不然,待得本宮查出什么來了,攝政王自難辭其咎?!?br/>
這話一落,藍(lán)燁煜不言。
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越發(fā)一沉,并未言話。
一時,二人再度無聲對峙。
思涵冷眼觀他,心底也厚重纏繞,復(fù)雜重重。
這事,本也憋在心底極久了,而今當(dāng)面與他言道出來,自也是想看看這藍(lán)燁煜的態(tài)度。畢竟,她也并未太過相信江云南,是以,也不曾太過信任江云南上報之言,更何況,這半月來,這藍(lán)燁煜著實也略微改好,對她顏思涵也并無威脅之意,是以,有些話,她還是希望當(dāng)面說清為好,順便,看看這藍(lán)燁煜的態(tài)度。
只奈何,本也心底略微不信江云南之言,也本是略微覺得這藍(lán)燁煜并無通天的本是竟能瞞天過海的在安義大肆招兵買馬,然而,待得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后,藍(lán)燁煜突然平靜幽遠(yuǎn)的道:“安義之地,人杰地靈,熱血之人也多。不瞞長公主,當(dāng)日,微臣也不過是想隨意招兵買馬,壯我東陵,不料,號召一出,便有大批青年充軍而來?!?br/>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安義的兵馬能壯大到六萬,也在微臣意料之外?!?br/>
他嗓音平緩無波,從容淡定。
然而這話落得思涵耳里,卻猶如颶風(fēng)巨浪一般,將滿腹的心緒徹底掀了個底兒朝天。
如今倒好,本還要讓那江云南搜集證據(jù)來證明,卻不料這藍(lán)燁煜竟親口承認(rèn)了。
甚至于,六萬兵馬,并非是個小數(shù)目,卻被藍(lán)燁煜這般云淡風(fēng)輕的說出,無疑是慎人得緊。
思涵面色驟然沉得厲害,待默了片刻后,她才強行按捺心緒,低沉而道:“攝政王囤積兵力之事,如何不對朝廷上報?”
他從容而道:“微臣自然想過上報,只不過,前些日子?xùn)|陵與東陵戰(zhàn)亂不平,微臣未有時間上報。后,長公主對微臣咄咄逼人,肆意惡對,微臣若自報此事,豈不更讓長公主懷疑?”
這也算是不上報的理由?
思涵瞳孔一縮,低沉而道:“足足六萬兵馬,攝政王全然不報,無論你是懼本宮懷疑也好,又或是心思有異也罷。而今,本宮只問你,那六萬兵權(quán),你可愿上繳朝廷?”
藍(lán)燁煜眼角一挑,從容而道:“那六萬兵馬,皆是民間百姓集結(jié)而成,并未太過經(jīng)歷訓(xùn)練,無疑如一盤散沙,長公主拿著,并無用處。再者,而今國庫空虛,微臣若將那幾萬兵馬交由長公主,長公主養(yǎng)得起?”
他嗓音極為平緩,溫潤之中也夾雜著幾許不曾掩飾的幽遠(yuǎn),雖是語氣并無戲謔之意,反倒更像是如實而言,然而這話落得思涵耳里,卻越發(fā)令她心生不悅。
“是否養(yǎng)得起那六萬兵馬,自也不用攝政王操心。而今,那六萬兵馬的兵權(quán),攝政王究竟上交否?”
這話,思涵言道得極為直接,語氣也卷著幾許不曾掩飾的威儀與厚重。
不得不說,上次江云南說,那安義集結(jié)的六萬兵馬,皆是日日訓(xùn)練,儼然成為了一支精衛(wèi),以一敵十都不成問題。是以,而今這藍(lán)燁煜說那批大軍是盤散沙,她心底終歸是懷疑的,甚至也知,這藍(lán)燁煜定也不愿交出兵權(quán)。
若是不然,倘若那六萬人馬當(dāng)真毫無用處,這藍(lán)燁煜,又豈會花重金來自己養(yǎng)著?難不成是錢多了瘆得慌,需拿出去隨意燒點?
思緒翻騰,思涵瞳孔越發(fā)一縮,面上,也逐漸增了幾許復(fù)雜與涼薄。
藍(lán)燁煜則滿身從容,淡定如初,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的理了理稍稍被風(fēng)吹亂的墨發(fā),隨即又懶懶散散的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皺,待得一切完畢后,他才稍稍抬眸,那雙深沉悠然的目光再度恰到好處的迎上了思涵的眼,勾唇一笑,只道:“微臣,不愿?!?br/>
思涵微怔,待反應(yīng)過來,臉色也驟然沉得厲害。
本還以為這藍(lán)燁煜會繼續(xù)拐彎抹角,卻是不料他竟如此言道得直白,甚至連半分的委婉都無。
思涵默了片刻,陰沉而道:“攝政王雖為權(quán)臣,但尚且未有私自囤積兵力的權(quán)利。而今,攝政王倘若執(zhí)意如此,可是不曾將我東陵律令放于眼里?”
藍(lán)燁煜微微一笑,“微臣不過是要用自己的銀子為東陵養(yǎng)兵罷了,倘若微臣當(dāng)真不曾將東陵與長公主放于眼里,那安義六萬兵馬之事,微臣定也不會承認(rèn)。”
說著,嗓音微微一挑,繼續(xù)道:“微臣之心啊,從來都不曾對東陵與長公主叵測過。皆不過是被命運拋下之人罷了,長公主有血仇,有你的難處,微臣,自也有難處。再者,還望長公主明白一事,微臣雖為東陵朝臣,但卻從不曾欠過東陵,便是欠了長公主的,也早已還盡,而今,長公主已要求不得微臣什么?!?br/>
幽遠(yuǎn)溫潤的嗓音,卷著幾許隨和。
思涵眉頭緊蹙,袖袍下的手也頓時緊握成拳。
藍(lán)燁煜手頭上捏著六萬兵馬,無疑是她東陵頭上的一道隨時都可落下的鍘刀,如此之危,她顏思涵何能忍得。
思緒至此,思涵面色越發(fā)陰沉,待得沉默片刻后,思涵強行按捺心緒,正要言話,不料嗓音未出,藍(lán)燁煜繼續(xù)平緩無波的出了聲,“長公主何須惱怒。微臣便是握得六萬兵馬,也并不會對東陵不利。再者,長公主與其防備著微臣,還不如想想如何下嫁,畢竟,這才是迫在眉睫之事,倘若長公主當(dāng)真下嫁不得,而又被東陵威脅和親而去的話,如此,這東陵江山,便是微臣無意對東陵作惡,這東陵,已然群龍無首,自行保留不得?!?br/>
這話入耳,思涵下意識的噎了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