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留郡逃出來之后,林淵先到了馬場的土屋。
他要取走之前留在這里的一樣東西。
事實上,當林淵把陳思仙的尸體放在地上的時候,便已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那一刻,他把那一枚棗核兒,埋在了陳思仙身下松軟的泥土中。
在莫瘸子和陳長生的眼中,林淵是個百毒不侵的小怪物??芍挥辛譁Y自己清楚,事實并非如此,他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卻完全是那枚棗核的緣故。
沒有那枚棗核兒,他早已死在那間滿是腐肉的皮革倉庫里了。
至于這棗核究竟是什么東西?
林淵并不清楚。
卻不知為何,從第一眼看到這枚棗核兒,他便覺得這東西一樣很眼熟,甚至有一種感覺,仿佛……它就是屬于自己的。
這種感覺毫無緣由!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毫無緣由的感覺,卻在瘋狂滋長。
到最后的時候,林淵常常會有一種錯覺:這枚棗核并非是那個老乞丐死前送給自己的,而根本就是自己的東西弄丟了,然后恰巧被那個老乞丐拾到,如今他只是再還給自己。
這才是他與老乞丐相遇,唯一的因由。
林淵其實很早便已發(fā)現(xiàn),那枚棗核兒可以把他周圍的一切毒素,都吸收進去!
只要有它在身邊,他便可以免疫世間的一切毒物。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林淵才能在染房那么惡劣的環(huán)境里死不了,他才能在病入膏肓的時候,一點一點兒又活過來,他才能在迷霧谷的迷霧中,來去自如。
所有這一切,好像更加印證了林淵的那個感覺。
它是屬于我的!
并且,只屬于我……
這看上去很荒謬。
有時候連林淵都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但他一直很清醒。
在土屋中拿到棗核兒之后,林淵并沒有停留,他知道這一次若自己被抓住,再想逃掉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要盡快逃離這里,他的目的地并不遠,迷霧谷。
迷霧谷的毒瘴,是天然形成的護盾,只要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只是,當林淵一路逃亡踏進流連峰的時候,他并不知道,在這座山峰一個巨大的洞穴之內,正有一條丈許粗,數(shù)十丈長的龐然大物,吐著信子,嗅著空氣中獵物闖進來的味道。
那獵物的氣味,在這血蟒嗅起來,卻是出奇的誘人。
血蟒很快便辨識出來,這是一個仙胎尚未覺醒的凡人,如果吞掉他之后,至少可以增加一百年的道行。
百煉成精,千煉成妖。
一條花斑蟒偶食仙草,則會變異成為血蟒。
這便如凡人與仙人的差別類似,從花斑蟒變?yōu)檠?,便具有了靈性。而再修煉百年之后,血蟒則變?yōu)槌嘌呔怀嘌呔逕捛暌院?,化為紫血蛇妖?br/>
紫血蛇妖,宇內十大妖獸排名第九。
可奇怪的是,那條血蟒在嗅到林淵誘人的氣味,探首剛要從洞里爬出來之際,卻又突然恐懼地退縮回去。
好像有什么極恐怖的東西,讓它不敢出去。
更奇怪的是,當它嗅到林淵距離自己越來越近時,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驚嚇一般,猛地從洞穴中竄出來,騰空而起,頭也不回地向著陌川山脈的深處縱去。
林淵并不知道,在這同一時刻,他懷中的那枚棗核兒,閃過一道詭異的黑光,隨后又漸漸暗去。
他只顧低頭趕路。
一路上林淵片刻也不耽擱,餓了摘一顆野果,渴了飲幾口山泉,累了就閉上眼睛稍微休憩一下,但絕對不會超過一刻鐘,他便起身繼續(xù)趕路。
十數(shù)日后,迷霧谷就在眼前。
……
翻過流連峰,便是迷霧谷。
迷霧谷名雖為谷,實則位于流連峰的山肩,從迷霧谷中升起的毒瘴,在清留郡亦清晰可見。
迷霧谷,以前叫做忘返谷。
流連峰的險峻,忘返谷的清幽,斷魂嶺的詭奇,向來被譽為陌川三秀。
一千年前,忘返谷突然卷起一陣怪風,直吹得天昏地暗。風息了之后,忘返谷便被一團直沖云宵的毒瘴籠罩,從那以后,人們便以迷霧谷稱之,忘返谷的名字反倒?jié)u漸被遺忘了。
一百年前,斷魂嶺上空兩道白光閃過,驚雷炸起,無數(shù)火球貫天飛過,斷魂嶺幾乎被夷為一片平地。林淵所遇到的那個老乞丐目睹了這一切,僥幸不死,并拾到那枚怪異的棗核兒。
三個月前,流連峰內冒出一只龐然大物,那惡魔般猙獰的血蟒若騰龍墜地,在這里攪起一片腥風血雨。只是,當林淵逃入流連峰時,對此仍一無所知。
昔日的陌川三秀不再,而一種流言卻已在此地暗中蔓延開來。
一個重傷的采藥人臨死之前說,他曾為一個紅發(fā)青面,長著一對灰色蛇眼的怪人當過向導。那個怪人似要在陌川山脈中尋一道靈脈,那靈脈所在之處,藏有天地至寶。
這天地至寶,吸引了許多仙魔鬼怪前來窺探。
那個采藥人說完這些話,絕氣而亡。
這個流言真假無人得知。
但千年前忘返谷突然出現(xiàn)的迷霧,百年前斷魂嶺上可怕的電閃雷鳴,以及三個月前流連峰內出現(xiàn)的血蟒,這一系列的怪事兒,卻讓陌川山脈中藏有靈脈的傳說,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
有人說這不過是胡編亂造,是有人閑著無事杜撰出來的,這世上哪有什么仙魔鬼怪。
不過也有一些人說,他們真的見過仙人。
這其中數(shù)量最多的,卻是那些冒險去海外販運女奴的奴隸販子。
他們說除了震旦大陸,海外還有一個魚鳧大陸,在那里仙人極尋常,這是他們親見的。而他們又從那里聽說,除了魚鳧大陸,更遠的地方,還存在一個蠶叢大陸的。
蠶叢大陸,住著魔族。
在那些奴隸販子口中,事情變得愈加光怪陸離……
而就在人們對此半信半疑的時候,事情突然變得明朗了起來。
一日,又逢清留郡奴隸集市趕會的日子,快到晌午的時候,天上卻突然出現(xiàn)了幾個凌空飛過的仙人。而當那些仙人御器飛過之后,所有目睹這一景象的人,皆呆立當場。
仙人,一直都活在傳說中的。
他們今日卻親眼見到了……
而數(shù)日后,當那個紅發(fā)青面,長著一雙灰色蛇眼的怪人,詭異地站在陳記藥鋪的大門前,聲稱要尋陳長生家人的時候,周圍的人都被他的出現(xiàn)嚇壞了。
“那個家伙是怎么來的?”
有人揉著眼睛問。
“沒看清楚,只看到一陣旋風刮過,他就站在那里了?!?br/>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答道。
陳夫人恰在這時從門內走出來,接連遭遇喪夫失女之痛,她卻已經變成了一個瘋婆子。
望著那蛇眼怪人。
陳夫人嘴里念念叨叨道:“死了,全都死了。長生死了,仙兒也死了,那個惡魔林淵也死了。哈哈哈,哪有什么仙人,哪有永生不死,死得好,早晚都要死的,你們等我?!?br/>
那蛇眼怪人聽罷,冷哼了一聲,徑自走進陳記藥鋪。
對此周圍的人只是呆呆看著,卻無人敢吱一聲。而那蛇眼怪人在藥鋪內停留了約半盞茶的功夫,隨后腳踩一條巨大的飛天蜈蚣,騰空而去,不知所蹤。
這又是一個仙人!
從那兒以后,清留郡出現(xiàn)的仙人越來越多。
好在那些仙人似乎受著什么約束,并不無故傷人性命,反倒讓這里的各類商貿行當日漸繁盛起來。這樣一年之后,對于仙人,這里的人也便見怪不怪了。
至于靈脈之說,卻是沒了下文。
雖是如此,但這些仙人究竟來做什么,人們心中卻是不言而喻。
他們暗自揣測,在這陌川山脈中即便沒有什么靈脈,也一定是藏有什么寶貝的。而那寶貝肯定不是什么金銀珠寶之類的俗物,能把這么多仙人引過來的,必定是帶有天地靈氣的東西。
這東西,也必定是價值連城的。
有了這一層想法,入陌川山脈探險的人突然暴增,變得越來越多。
可只隔數(shù)日之后,卻再無一人敢進山尋寶了。
只因在那大山之中,不知何時卻突然冒出來許多妖獸。除了最初在流連峰出現(xiàn)的血蟒,更有會噴火的怪牛,會放毒氣的兇獸,甚至會發(fā)出人聲的女妖出沒。
奇怪的是,那些妖獸也只在山中出沒,從不踏入城郡半步。
清留郡的人很快也便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
生活回歸了本來的樣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那些仙人和妖獸的出現(xiàn),并未給他們帶來任何改變。
直到有一天,一件事的發(fā)生,讓清留郡的人再次不安起來。那天,郡守洛浦的小兒子洛清河,正在街上玩耍的時候,卻被一個路過的仙人看中并當即收為徒弟。
這消息便如一個炸雷當空炸響。
人們這時才知道,原來在他們的身體內,也可能帶有仙胎的。只要那仙胎能夠覺醒,他們這些螻蟻蚍蜉般的人,也能夠變得像那些仙人般逍遙飄逸,在天上飛的。
從那日起,修仙便成了人們心中的終極向往。
可在接下來兩年的時間里,整個清留郡也不過只出了三個帶有仙胎的人,并且包括洛清河在內,都是資質極差的黑色仙胎。
這幾率太渺小了!
漸漸地,人們修仙的念頭也便淡了下來。
后來,有人輾轉從洛清河口中得知,原來震旦大陸本便是個靈氣極度匱乏之地,因此在這之前,仙人對此地并不感興趣,人們也便極少見到仙人的出現(xiàn)。
而生活在這里的人和魚鳧大陸相比,即便帶有仙胎,資質也不是一般的差,更沒有仙人來此尋徒。
至于為何這次仙人突然聚集在這里?
洛清河透露道,他的師傅告訴說,卻是有追殺仙獄逃犯的獵殺者,偶然在這陌川山脈中望到靈氣暴漲。而根據(jù)這靈氣的充盈強度,這大山中應該藏有極為罕見的巨型靈礦。
靈礦中的靈石,就和俗世里的黃金差不多。
但除了貨幣的作用,靈石其實還有更重要的用途。那里面蘊藏的天地靈氣,可以快速提升仙人的修為,尤其是對于一些低階仙人來說,這一點尤為重要。
現(xiàn)在,人們終于知道那些仙人和妖獸來此尋什么了。
他們唯一不解的是,為何在這荒蕪貧瘠了千百萬年的震旦大陸,會突然出現(xiàn)如此巨大的一個靈礦。而這個靈礦帶給他們這些凡世俗人的,究竟又是福是禍呢?
人們知道,這世界變了。
當那些仙人出現(xiàn)之后,即便表面上生活依舊,但一切都和過去變得不同了。
仙人出現(xiàn)后的第三年。
一日,忽然有人發(fā)現(xiàn),迷霧谷上空的黑色毒瘴,遠遠望去卻是消失不見了。
那一日。
迷霧谷迷霧盡散,恢復了昔日的清幽淡雅。
半日后,一個布衣少年出現(xiàn)在清留郡,徑自來到陳記藥鋪。此時陳夫人早已病逝,昔日興旺的陳記藥鋪已變得破敗不堪,院內荒草沒膝,門窗掛滿了蛛絲。
那少年對著藥鋪拜了三拜,轉身便要走。
這時人群中卻突然有人認出來,那個布衣少年雖然長高了,模樣也有了一些變化,但他卻正是三年前殺死陳長生和陳思仙,逃入流連峰中的惡魔林淵。
“他是林淵,不要讓那個惡魔走了,抓住他?!?br/>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嗓子。
人群立刻便躁動了起來,并越聚越多,他們把林淵淵團團圍在當中。
但不知為何,卻并無一人敢動手。
卻見林淵安靜地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仍像當日般面無表情。而環(huán)顧四周之后,只見他只抬腳輕輕踏了一下臺階上的青石,隨后腳底涌起一團黑霧。
片刻之后,林淵腳踩那團黑霧,飛騰而去。
“他是……仙人?”
人群里,不知是誰又喊了一句。
在那人喊過之后,周圍能夠聽到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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