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歷兩百零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晨,湘水之畔戰(zhàn)鼓隆隆,景晏六十萬大軍對邵都發(fā)起了猛攻。
接連七日,喊殺震天,兵刃相接。
景國搭造了攻城云梯,景晏士兵源源不斷地殺上邵都城墻;無數燃燒的箭矢從邵都城外直射入城中,熊熊大火吞噬了片片房屋,邵都宛如人間煉獄。
戰(zhàn)場形勢一片大好,可嬴鉞未曾驕縱兵士,每晚大軍回營,照舊作息,無有喧嘩。景軍軍營之中,一切都忙碌而有序,似乎只有兩個閑人。
楚岺均算一個,另一個則是嬴琮。
嬴琮呢,用他自己的話說,手無縛雞之力,也就腦子好使。他在此戰(zhàn)中的身份是軍師,又是金貴公子,白天大軍出動,主帥壓陣,他則在后方閑得發(fā)慌,便帶了太子口諭,來找楚岺均解悶。
楚岺均對此倒也不討厭。畢竟,嬴琮來了,他便能稍微放放風,哪怕是在士兵的監(jiān)視下,帶著梏具在囚禁他的帳篷周圍走個幾十步,也比一直被鎖在帳里好一點。
或許嬴鉞專門下過令,所有見到楚岺均的將士,都對他十分尊敬,但也同樣從未放松警惕。
唯有嬴琮,就算是吵了點,到底把他當個正常人看,還愿意和他說說話。
……雖然一般是嬴琮說,楚岺均默默無語地走神。
其實嬴琮這人挺奇怪的。此前楚岺均聽說過他,說景國這位庶出公子性格孤僻而乖戾。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楚岺均覺得,乖戾倒罷了,他哪門子的孤僻?明明是個話癆。
關押楚岺均的營帳,就在湘水之濱,整個營地的最里側。當他站在盛夏的熾日之下,視線穿過數不清的木堆、營帳和兵士,可以看到茫茫地平線上的巍峨城池。
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第八日下午,遠處攻伐的聲音似乎比以往更顯喧囂。可他依舊被鎖在軍帳中,不知在想什么。
嬴琮來了,帶來了一杯酒,一把劍。他的正則劍。
“我說我哥呢,也是有些糊涂了。他那么聰明一人,卻看不清楚,從頭到尾他就不可能招撫你投降。他卻不死心,還想讓我來勸你,我也就搪塞搪塞過去了,每天來你這里例行點個卯也就罷了……”
楚岺均默然看了久違的正則劍半晌,微笑起來:“多謝!
嬴琮生生嗆了一下,連連擺手,“你可別謝我!
楚岺均雙手被梏在身前,便一起捧起了那杯酒。
杯子不是昭國的羽觴,做工差遠了。天底下,還是昭國的青銅工藝為其中翹楚。
到底改不了曾身為昭國貴族的臭脾氣,到如今還如此矯情,楚岺均不由得自嘲。
隨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清涼又灼熱的液體,從喉嚨一直滑入了五臟六腑。
嬴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喝完了,轉身便向外走去,一邊招招手:“來人,把他的手梏解了。”
楚岺均握著正則劍走到帳外時,日光熾烈,湘水滔滔。
他立劍于地,閉上眼,感受到利刃刺破自己的胸膛。
心如止水,只因他一生磊落,無怨無憤。
只是,他尚有一個心愛的女子。
他知道她不是凡人。他親耳聽到她與兩只小貓吵架,實在是……可愛得緊。
喜歡上一個妖精是怎樣的體驗?
……大概就是,希望她永遠都不要再來人間,招惹紅塵了。
這一日是昱歷兩百零一年五月初五,楚岺均的生日。他錯過了二月冠禮吉日,本該在今日加冠。
這一日,若是父親還在,他會為自己行冠禮,先加緇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送給他成年的祝福和束縛。
可是父親不在了,他也不需要加冠了。
他要死了,頂著一個叛國賊子的身份。
但是,也不再會有昭國史官去寫他了。
這一日,景晏聯軍攻打邵都的第八日,邵都陷,昭國亡。
曾經多少輝煌,盡付一抔黃土。泱泱昭國之民,從此再也沒有根。
這沙場上戰(zhàn)死的昭國英魂啊,沒了宗廟的煙火,從此,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數千年以后,有一位紫衣神君在人間游蕩,翻找浩如煙云的汗青簡冊。
厚重的千年歷史浩浩湯湯,多少刀光劍影,多少歌舞升平,后世史冊寥寥幾句,便道盡幾世沉浮。
可他無論翻找多久,總會在其中找到那人短暫又耀眼的一生,如同一顆流星,即使轉瞬即逝,也總有人永世銘記——
楚氏岺均,昭之同姓也,卒年二十,未及冠,無字。
博聞強志,明于治亂,嫻于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
自生濯淖之中,然蟬蛻于濁穢,浮游塵埃之外,皎然不染者也。自云:“知死不可讓,愿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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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星光之中,云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雪花,飄飄揚揚地從空中落到了地上,轉眼間,又變成了一個青衣姑娘。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淚水一滴滴落在懷中人的臉頰上。
她俯下身子,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那個漸漸涼下去的胸膛曾給她無限的安定和溫暖,但從此以后,再也不會響起心跳。
果然他這樣的人,哪怕身為凡人走在茫茫人世間,也有如神明。
……可是,有些不對勁。
云容聽說,飛升會有霞光雷鳴之兆?裳巯乱廊皇且黄瑺N爛晴空,哪有半點霞光云層?
銀光點點的靈息依然在四處飄散,漸漸地隨風散去,不知所歸。
云容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不可能的!所有人都說,他既然寫出了她來,便是命定的文神。待他死了,便當歸位文神。
可是,為什么眼下什么都沒發(fā)生,唯有他的魂魄靈息點點消散?
云容越來越慌亂,突然聽得身后一聲喊,好似包含了無盡的欣悅與苦楚:“云容!”
她一回頭。
那是樂朗言。哦不,是嬴鉞。
他一身銀黑甲胄,衣上尚沾有點點血跡,卻依舊器宇軒昂。他手上的金色寶劍,一滴滴往下滲著血。
他拖著劍往這邊走來,“……你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