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宋國的女人給我聽著!從今天開始,我們郎君{1}的命令,誰敢不從,就是這個下場!”一名留著絡腮胡子的金國謀克孛堇{2}在前面指著地上的三具女尸,用生澀的漢話扯著嗓子喊道。
我只一看,便險些嚇昏了過去。
這三名帝姬我曾是見過。保福、仁福二位帝姬就住在我宮旁邊的秋水宮,她們與八姐順德帝姬趙瓔珞是同母所出。沒想到昨天還依舊鮮活的生命,到今天竟……
三位帝姬面容猙獰,不著寸縷,身上血跡斑駁,傷痕累累,其慘狀不可描述,讓人觸目驚心。
我鼻子一酸,轉(zhuǎn)頭問:“這三位姐姐,怎么會變成這樣?趙椅,你昨天不是說,她們沒有錯嗎……”
趙椅握緊了拳頭,壓低了聲音說:“她們沒有錯!錯的是那幫畜生!”
“別說了!”和福帝姬忽然喝止我們的對話,“難道你們打算這樣說下去,被女真人聽到,讓我們所有人給你們陪葬嗎!”
我一時竟語噎,不再說下去,看到幾名金兵將三名帝姬冷冰冰的尸體用白布裹了裹,便抬起來要扔到后山的亂墳崗去。
這時,一名藍衣女子追著那些搬尸體的士兵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仙郎!香云!我可憐的妹妹??!啊――”她邊嘶喊著,邊邁著小腳拼命追趕上去,“別怕!阿姐陪你們來了!”
金人聞聲這藍衣女子要自殺,連忙擋在了前面鉗制住她使她動彈不得。她突然怒目瞪向那些士兵,吼道:“我是順德帝姬趙瓔珞,你們這群不長眼的畜生,本帝姬面前誰敢造次!”
金兵雖不大聽得懂趙瓔珞在說什么,卻好像被她的威力震懾住了,一時之間竟無人再抓住她不放,任她跑到尸體面前號啕大哭,“蒼天!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她失了魂般地捧著妹妹的頭,呢喃道:“香云!香云你睜開眼睛看看阿姐,你看看阿姐……仙郎!快醒醒呀……”母親貴妃王氏死的早,她這兩個妹妹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若不是戰(zhàn)亂,今年該是替她們擇枚良婿的時候了??涩F(xiàn)在兩個妹妹慘死于金兵之手,對趙瓔珞來說,她的整個天都塌了。
她憋足了憤恨屈辱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仰天大罵:“老天!你沒有眼睛!”
“何人在此喧嘩?”斡離不聞聲走來,在場的金人皆對他行禮,斡離不向趙瓔珞靠近,看了她一眼,對眾人說:“上面接到通知,我們需要從今日開始啟程,跟隨前面的隊伍前往上京。所有人收拾妥當后,即刻出發(fā)!”
最后,斡離不瞧了一眼趙瓔珞,云淡風輕地對手下的人說:“粘罕{3}向我這里索要一名成年的公主,就她了吧?!?br/>
*****
我們又上了牛車,押解著宋俘的隊伍便浩浩蕩蕩地往東北方向前行。
我搖搖地在后面的隊伍中望見了我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和皇兄。對于這個父親,我對他本沒什么感情,或許我于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對我娘一時的怦然心動留下的一個禮物。在此之前,我沒有見過他,他甚至早已忘記了我的存在。我不恨他沒有做到為人父的責任,因為他是皇帝,他是整個大宋的皇帝。
我其實知道,父皇和皇兄官家{4}這對父子本該是風流倜儻的文人墨客。聽眾人傳言,父皇的文學成就相當之高,卻獨獨在治理國家方面沒有半點的心思,導致朝堂奸佞當?shù)溃奶裎滏?,或許這就是為何大宋如今成為了小小女真族的階下囚吧。
如今娘生死未卜,去向未知,父皇和一干姐妹又不是太待見我,想想我今日,除了還有趙椅這個異母的哥哥在我身邊不離不棄,我當真是沒有什么親人可以留戀的了。
對了,還有曾經(jīng)帶我去梁園賞雪的那個洵德帝姬趙富金。富金姐姐平易近人,我自打那次和她出宮去玩后,我便喜歡這個大姐姐喜歡得不得了。如今富金姐姐想來已經(jīng)是有了五個月的身子了,這一路上顛簸萬分,不知道她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
我這一路這么想著,身邊經(jīng)過之處卻是殘骸餓殍,白骨遍野,有的或許是餓死的百姓的,有的則是死于某場激戰(zhàn)的士兵的,更多的,是我們的人。
是我們大宋的女人。
這些本該是安享榮華太平的女子,轉(zhuǎn)眼之間便暴尸荒野,在她們還未老去的人生中,畫上了屈辱至極的句點。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可我的心一直在發(fā)顫,尸臭味越來越濃,我心里越來越絕望。
才出發(fā)了幾天,竟已死了上千人。
我餓的眼冒金星的時候,卻尋著四下里除了死人堆和枯草枝什么也沒有,四周官兵眾多,想要逃跑也是根本沒有可能。隊伍歇息的時候,我憑著自己矮小的身子溜出去尋找些從樹上掉落下來的野果子吃。吃的時候,也不知那果子是何滋味,只是引得胃里犯酸水,卻仍不斷地吃,想要營造一種飽腹感。
我再不濟也是一代大宋的帝姬,卻沒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場。
我觀察著與我同車的皇子帝姬們,他們這幾日大多都消瘦了。
這天夜里,天剛剛黑下來。一輪皎潔的殘月從遠山處升了上來,邊上掛著疏疏朗朗的星子。看到月亮有些想念皇宮和娘,加上饑餓勞累,我一直耷拉著腦袋。
趙椅見我無精打采,就戳了戳我的胳膊說道:“純福,可還撐得住?”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抬起我的眼皮去看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其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給你吹首曲子吧!”趙椅說。
我輕聲應了一句:“好?!?br/>
于是,他從懷里掏出一支竹笛,緩緩吹起來。
我聽他吹的是《踏莎行》的調(diào)子,不知怎么的竟落下了傷心淚。忍不住跟唱:
“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
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
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
郴江幸自繞郴山
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1}郎君:金朝完顏氏男性皇族。
{2}謀克孛堇:女真語,百夫長。
{3}粘罕:即完顏宗翰,女真族名將,國相完顏撒改長子,勇猛有謀。
{4}官家:宋代對皇帝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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