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燮悠悠醒轉(zhuǎn),拄刀站起,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個農(nóng)家小院里。
這是一個早已廢棄不知多少年的農(nóng)家小院,僅因地理位置選擇的好,使得三間茅屋草舍保留的完好。然依舊是難以遮掩其古老年月的跡象。
牧神大陸,東方與南方為海,西方與北方為陸,廣闊無際,人族歷萬年歲月探索到的邊界面積不過十之一二。即便是在中洲境內(nèi),有如此一處從未被人找到的小院,不足為奇。
甘燮活動了一番筋骨,先來到中間的茅屋,屋內(nèi)僅有一張竹床,床頭放著一柄淡灰色的匕首。看上去像是這里的主人離去時有意放在床頭,不想帶走它。
匕首長九寸五分,雙刃利尖,柄僅有一指寬,僅容兩根手指頭夾住,通體的淡灰給人一種強烈的死亡氣息。引得甘燮的心神振蕩,感悟到匕首亦會死亡。
甘燮略一出神思索,將之丟進蛇皮囊。來到左邊一間,同樣是僅有一張床,卻是玉石床,床頭放著一柄厚約千頁的古卷,一個淡灰色的大香爐。香爐上沒有刻紋文字,書的封面寫著“鴻樓夢”三個篆體字。一翻看全是上古時期的篆體字,還有些篇幅是更古老的骨文與楔形文字,基本看不懂。
收起古卷與香爐后,來到右邊一間,亦是僅有一張床,卻是獸骨獸皮精裝成的床。床頭放著一本古卷,封面撰寫著“陰陽咒”三個正楷字。正楷字是隨著人族修真文明出現(xiàn)的,甘燮自是能推斷出來這本書的作者距離現(xiàn)在不過一萬多年,對于修真界的人來說不算長。
陰陽咒分為陰篇與陽卷,陰四篇,陽五卷,共計九卷。翻看之下不難發(fā)現(xiàn),明顯這陰陽咒缺失了一部分。甘燮只能憑感覺隱約判斷應是缺了總綱篇,究其真相實在是不得而知。
陰陽咒第一卷是陽卷的九陽訣,第二卷陰篇九陰訣,總計不過一千八百字,卻是陰陽咒初窺門徑的基本法門。甘燮將之背熟,不得其法門,只好將古卷收起,慢悠悠地走出茅屋草舍。
是三個人住在這里?
還是一個人分住三個茅屋,分煉三種不同的修真之道?
甘燮不得而知,亦沒有任何想去探索的沖動,而是平靜地離開。
小院外是蒼涼的荒漠地,黃昏時分,大地如被血染,玄黃色的大漠塵沙隨處可見,只是沒有妖獸?;蛘哒f,只有甘燮這么一個生靈出現(xiàn)在了這里。
甘燮有些分辨不清方向,索性朝塵沙最濃的方向走去,一路想事。
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掌天會弟子,在師門中倍受冷眼不說,出門歷練還差點死在了魔教中人的手上。之后接連遇上了詭異莫測的事情,又是死里逃生,活了下來。是氣運,還是悲壯,他真是搞不明白,總感覺像是上天在捉弄自己。
甘燮走在大漠塵沙中,不是黑暗,甚似黑暗。不知走了多久,直至一縷朝陽迎入眼簾,才將甘燮拉回到現(xiàn)世,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一條河邊,河兩岸是茂盛的灌木林。
苕河,乃是中洲境內(nèi)的九河之一,河水湛藍,自東南流向西北。河面寬九丈,卻是深不見底,以勝產(chǎn)鮆魚著名。鮆魚是群居的魚類,擁有操持水浪的能力,道行不及凡境七品的修士很容易被攻擊殺死。是故來到苕河抓捕鮆魚的人多是道行高深之人。
然而,甘燮并不識得此河是何來歷,只是覺得水如此湛藍,極是怪異,自然不敢輕舉妄動。沿著河流逆向的方向行走,時見成群結(jié)隊的魚兒從河底出現(xiàn),帶動水浪成逆流而上之勢。
魚同樣是怪魚,兩根長且粗的魚須像是船槳,可帶動周圍的水波卷起水浪,大有乘風破浪的磅礴氣勢。似乎,魚群只會逆行。
甘燮觀察河水與魚群有些入神,不知距離不遠處的灌木叢中站著三個人,默默地盯著他。
“聽小祖宗說起過,他的二師兄是個身材魁梧眉毛如重劍的少年。看起來,此人定是下山歷練的甘燮無疑?!?br/>
“殺了他,對小祖宗亦是一件好事?!?br/>
中間那人點了點頭,右手捏訣祭出一把鐵扇,御空時人已隱入扇影中。這是凡境八品修士才能施展出來的道法神通。
甘燮感知到有攻擊臨近時,已然晚了,被一股強悍的修真力量打進了河里。落水時正好臉朝上,清晰的看到了站在河邊笑談的三人。
接連被人暗算,讓甘燮深刻認識到行走江湖的閱歷之不足將是多么恐怖。假如自己多少有些防備,何至如此。不過,話說回來,縱使自己全身心防備,豈是對面三人的對手?
甘燮屏住氣息,緩緩閉上雙眼,不再去想任何事,而是努力平靜翻滾的血脈。被人偷襲的修真力道很是古怪,震的奇經(jīng)八脈移位,筋骨似欲分離,由是帶動了五臟六腑的劇烈震動。
是悲哀?
是倒霉?
甘燮懵了!
值此際,逆流而上的一群長須鮆魚趕來,快速將甘燮包裹在水浪里。然而,沒有一條魚敢咬甘燮,似是它們能嗅到甘燮身上的某種氣味,極是忌憚。
逆行約百丈之距后,河底突現(xiàn)一水流漩渦,恰好將甘燮卷了進去。魚群提前感知,隨即四散,無一被卷入其中。
甘燮發(fā)現(xiàn)不對勁,剛一睜眼,看到了河底的一條青銅鎖鏈,隨即抓住,微一思忖,順著鎖鏈向河底而去。青銅鎖鏈有人的腰粗,在水中依舊是半熱半涼,是一種神異的恒溫。
不多時,看到了鎖鏈另一端懸浮著一口青銅巨棺,倒立懸浮在河水中。靠近青銅棺時發(fā)現(xiàn)有一個人能鉆進去的圓孔,但水流不進去。細一想,定是這圓孔能引動水流漩渦,將倒霉到家的自己卷了進來。
甘燮的氣血翻滾的厲害,力量漸有不支,沒怎么猶豫不決,鉆進了棺材。棺材里的空間極大,遠比外表看到的棺材大小的空間要大的多。這是一種空間法陣,甘燮不識得罷了。
甘燮本想鉆出去看看,可力量不支,只好躺在棺材板上休息。解下葫蘆咕咕飲上幾口水,頓覺舒服多了。悠悠間竟是睡著了,一覺醒來,已不知時辰點數(shù)。心道回山門師父不在乎自己,宗門更不在乎,行走江湖能力欠缺,太容易搭進去小命。如此一合計,索性決定就在這棺材中修煉,真正的“閉棺”修煉。
甘燮依照洪鴻的指點,嘗試用妖丹修煉。妖丹乃是天地日月之精華輔以地長靈物的血脈精華凝聚而成,是最純粹最純凈的靈力。每當吸納一絲絲妖丹靈力,甘燮都如同要吸收磅礴的靈力海一般,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可煉化吸納。
第一次修煉,花費好久時間,整個人才慢慢平靜下來,累癱在棺材板上。
其時,一束星辰光芒匯聚而來,如水波般緩緩鋪開,將棺材內(nèi)里徐徐填充。整個棺材空間成了一種光彩陸離的神秘空間,甘燮躺在其里都能清晰感受到肉身自然而然吸收星辰之力,身體的疲乏不堪如同藥到病除。
蛇皮囊亦在呼吸,吐納來自圓孔匯聚的星辰精華。
刀格上的那顆銅珠亦有微微動彈。
未來得及收起的妖丹,光澤愈發(fā)亮麗鮮艷,顯然亦是在吸納星辰精華。
很快,甘燮能夠坐起來,將蛇皮囊內(nèi)的所有掏出來,一一擺放到周圍,仔細觀察。在這神秘的星辰光澤下,赤血靈晶、淡灰色的香爐、淡灰色的匕首,都可以自行吸納星辰精華。
甘燮保持的十分冷靜,耐心觀察一切的變化。
一個時辰后,星辰光澤自然消失,棺材內(nèi)里恢復了往常昏暗泛白的光澤。
甘燮心想,若是在這星辰光澤下借助妖丹修煉,會不會效果疊加?有沒有可能突破人族修真界的極限,直接吸納赤血靈晶中的靈力?想到此處,他開始翻閱早已爛熟于胸的陰陽咒,字斟句酌的參悟九陽訣與九陰訣。
陰咒與陽咒各自的第一卷,已是艱深晦澀,難以領(lǐng)悟。偶有所悟,卻是驢頭不對馬嘴。翻看后面的,簡直是天書一般存在。
就在這種情況下,甘燮一日復一日的修煉了下去。
直至有一天,大約是見到星辰光澤的第三百六十六次,甘燮終于可以牽引動赤血靈晶中的靈力。一縷如血絲的靈力脫離靈晶,在掌心短暫停留后被修真法訣導引至經(jīng)脈,徐徐流轉(zhuǎn)全身經(jīng)脈。一周下來,肌膚寸裂,經(jīng)脈如同強硫酸澆灌了一般。
生不如死,不過如此。
甘燮呆呆地坐在棺材板上,嘴唇干裂,身子不由得微微顫抖,似是羊癲瘋快要發(fā)作一樣。
他已然明白了沙漠中那個農(nóng)家小院的主人為什么要將陰陽咒藏起來。因為此一道一旦傳開,只怕會有很多人族因修煉或殘廢或喪生。
說白了,陰陽咒中記載的修煉之法就是被人族修真界認定的妖法。
甘燮選擇了堅持。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也許他會放棄陰陽咒。
悠悠光陰,白云蒼狗。
甘燮忘記了計時辰,忘記了計星辰光澤出現(xiàn)的次數(shù),整個人的世界里只有修煉二字。
唯有強大,才能改變窘迫的局面,才能改變別人對自己的嘲諷與輕蔑,至少才能夠自保。
唯有強大,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如此而已,修煉中的諸般生不如死的痛楚毅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