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蹇蕥言罷，掩口輕笑，輕輕一招手，七八個身著黑衣的門客便開始為大家走菜。

    “湯寡婦，等老子吃完了這頓飯，再和你好好‘絮叨絮叨’！”錢屠子見第一道菜便是醬肘子，當(dāng)下擼起袖子就開干。

    湯寡婦大約是覺得錢屠子的挑釁很無趣，哼了一聲，卻陰惻惻地說道:“小心等會我把你這身肥肉一塊塊從骨頭上卸下來！”

    胡家院子中有一處看似神龕的擺設(shè)，此時從里面露出類似藍色的火光，若隱若現(xiàn)，阿瞳站在一旁，朝里面打入一道法訣，頓時“嗡”聲四起。

    位于村子外圍的冥靈障壁忽然收攏，一層層朝村子里退回，我感受到了極度的壓抑，片刻后才知道剛才的壓抑乃是青音的感受，這道看不見的障壁只會封鎖大靈和守子，卻對人體無害。

    “老婆子要感謝一下胡家掌柜，為大家伙提供了個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所在。”酒過三巡，奚老太忽然站起身來，端起酒杯對胡蹇蕥道，“等會待我宰了這個害我家破人亡的小子，再來和各位爭奪古書！”

    此話說得我一哆嗦，沒等我回話，胡蹇蕥卻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指著我說:“奚奶奶，你怎么和葉家掌柜有仇了，哎喲這可真不好辦，我今兒的確是瞧上這位小哥哥了，你要傷他，我怎么忍心？”

    說罷，竟然將手臂搭在了我肩頭，我只聞得鼻中一陣馨香，卻發(fā)現(xiàn)人群中有不少人對我送來了充滿惡意的眼光，尤其是陳炳貴手下那些年輕男子。

    “哼，我只道胡家的傳人都是正派人士，沒想到真出了個小賤貨，當(dāng)著眾人竟敢調(diào)情，也不嫌害臊！”奚老太太發(fā)出一聲不滿的譏諷。

    “依我看呀，這胡家掌柜就是想收漁翁之利！”人群里陳炳貴手下那個六狗子站了起來，“大家別上她的當(dāng)，待會我們各自尋仇打個你死我活，最后別讓這小妮子撿了便宜！”

    “嘿嘿嘿嘿……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武林還有個盟主呢，沒什么不劃算的，不打怎么決高低？”我聽到一個極為詭異的聲線，轉(zhuǎn)頭一看原來是那個滿臉涂滿脂粉的“鬼伶坊”孫道清，他身邊那個和他個子差不多、但看上去跟死人臉似的老太婆也站了起來。

    孫道清繼續(xù)說道:“在下鬼伶坊第一百三十代坊主孫道清，見過各位，想必有人知道老夫的名號，今兒應(yīng)胡家掌柜的邀請，來湊個熱鬧，我看大家伙兒吃的喝的差不多了，來，老婆子，練一個！”

    胡蹇蕥聞言，臉色略變，朝身后退了半步，我知道應(yīng)該是在她的原計劃中，這個所謂鬼伶坊的坊主只是個打醬油的角色，沒想到竟然首先發(fā)難，想來是破壞了她的計劃。

    沒等眾人做出反應(yīng)，孫老太婆將她二人進村時帶的那口紅漆箱子敲開，從里邊摸出幾件物事，我仔細一看，竟然是嗩吶和鐃鈸，孫老太婆把嗩吶扔給孫道清，自己將一對鐃鈸凌空一敲，登時發(fā)出擦擦擦的聲音。

    人群中頓時發(fā)出一陣騷動，但封文山、陳炳貴和陳瞎子卻絲毫未動，只是看跳梁小丑一般看著這對奇詭的老夫妻。

    孫道清說話間本拿著一只長長的旱煙袋，話音未落、嗩吶尚在空中之時，他深吸了一口煙，忽地一下噴出，這口煙氣極長極濃，猶如表演舞臺上的拉煙，轉(zhuǎn)瞬間便將整個院子弄得云山霧繞。

    “快屏住呼吸！這煙有問題！”高小林急忙用袖子捂住口鼻，我大約是屏氣慢了些，頓覺這陣煙霧清香無比，又含著幾分詭譎的味道，說不上是什么香味。

    但就這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忽然覺得眼前一花，隨著嗩吶絲竹之聲響起，鐃鈸伴奏破擦之音縈繞，我只覺得院子里多了些似真似幻的人，穿著五彩的戲服，口中唱念做打無一不全。

    在來祖宅的路上，高小林曾對我說起過鬼伶坊的法門，這坊主孫道清是個玩陰物的高手，卻不在陰匠世家任何一脈，傳說他是鄉(xiāng)間唱鬼戲的戲班子老板，手下有數(shù)十個鬼伶，均為前世名伶。

    我沒想到胡蹇蕥竟會請來這種人物，迷蒙間我看她詫異的眼神，也是一臉驚奇地看著這對老夫妻在場上表演。大約是下拜帖時沒有詳細了解孫道清的背景，竟然被一個唱鬼戲的搶了先機。

    這時孫老太太咧開枯樹皮一般的雙唇，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聲線哼出了一句我聽不懂的川劇唱詞，唱詞余音未落，場子里那些真真假假的戲伶竟然跟著哼唱起來，猶如一幕詭譎的大戲。

    甚至連奏樂的班子都齊備，一幫鬼樂師在孫道清嗩吶的召喚下，演奏得像模像樣。

    雖然我聽不懂這些唱詞，但很明顯這些奇怪的音調(diào)里帶著一種撩撥我情緒的成分，只消片刻我便覺得想動手殺人，望著身邊的高小林，竟然覺得他生得如此令人憎惡。

    我知道這是鬼伶在擾我心智，趁著還沒被控制，我急忙以法門催動青音，青音以迅捷的身手，登時把幾個已經(jīng)和我?guī)缀踬N面的鬼伶趕了開去。

    有些人就沒這么好的運氣了，隨著嗩吶聲增強，封文山手下有幾個人開始撕心裂肺地嚎叫，接著捉對開始大打出手，片刻間便打的頭破血流，院子里頓時響起一連串乒乒乓乓的打斗聲。

    這時只見一位貴妃打扮的鬼伶，身段婀娜地朝六狗子飄去，六狗子跟著了魔似的瘋狂揮舞著雙手，鬼伶做出一個舉劍刺人的動作，六狗子竟然撿起桌上的筷子，依葫蘆畫瓢，朝身邊的人刺去。

    只聽得一聲慘叫，那人被筷子生生刺穿了一只眼睛，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一只眼眶里還插著一根血淋淋的筷子。

    陳炳貴大約是沒料到這孫道清會首先發(fā)難，事前沒有準備，只得自己強行穩(wěn)定心神，無暇顧及自己的門客，只見他眉頭一皺，雙手扔出一道法訣，鬼伶發(fā)出一陣奇怪的嘯叫，飛速地彈開了。

    我知道人能見到“鬼”是因為幻視，大部分生魂和陰靈都和人生死兩不見，只因為孫道清一口濃煙，那煙里一定加了什么通靈的材料，才會讓在場的人都產(chǎn)生幻視，活人不會讓氣憋死，再會屏氣的人，多少也會吸入一些那種奇怪的濃煙。

    這時，我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讓人無法忍受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