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戴雪梅的確是故意說得大聲。

    雷雨夜后，她一直有些擔(dān)心,穎子對誠誠,到底是什么感覺，是小妹妹對鄰家大哥哥的親近,還是真的開始了女孩對男孩的喜歡,

    她想直接問,又覺得不合適。畢竟,穎子還小。

    旁敲側(cè)擊,卻毫無結(jié)果。

    直到這次香港之行。

    老早就跟穎子提,暑假去香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穎子卻一直扭扭捏捏，不愿去。戴雪梅便心生懷疑。

    跟穎子說海闊天空、海水蔚藍、東方之珠、還有美食、購物之都,她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向往，嘴上卻還是說不想去。

    是什么，讓她不愿離開這里？哪怕只是一個星期？

    費了一番唇舌，好不容易讓她答應(yīng)去。

    臨走的頭一天，去學(xué)校接她買東西。其實，戴雪梅并非故意，真的是前一晚清箱子才發(fā)現(xiàn)，還缺幾樣?xùn)|西。

    穎子一出校門，見到她，似乎很吃驚。而且，不太高興。

    戴雪梅告訴她此行的目的。

    穎子先是問：“我也得去嗎？你自己買不就可以嗎？”好像她有什么地方要去。

    后來買東西時，她完全心不在焉。不管戴雪梅拿什么問她的意見，她幾乎看都不看就說“好”，然后催促：“買了吧。買了我們走?！倍遥瑔柫艘话俦椋骸艾F(xiàn)在幾點鐘？”好像在趕時間。

    等東西買齊，回到雷院，太陽已經(jīng)快下山。穎子對滿天美麗的彩霞看都不看一眼，一臉失望的表情，仿佛錯過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路過誠誠家時，穎子一直盯著他家的大門看，直到上到樓梯轉(zhuǎn)角，她扭著頭，目光沒有從他家門上移開。

    第二天早上趕飛機，路過誠誠家，這一幕又上演了一次。

    就這樣，戴雪梅可以完全肯定，她家穎子喜歡誠誠。

    不管是哪種喜歡，不管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喜歡是一定的。

    這，可不行。

    戴雪梅知道，誠誠是個極好的孩子?？墒?，再怎么好，他終究是個殘疾人。

    穎子喜歡他，戴雪梅覺得驚訝，但也可以理解。畢竟，兩個小孩，一起長大，眉來眼去，自然有了感情。況且，穎子心性單純，從來沒有把誠誠的殘疾當(dāng)一回事。

    當(dāng)然，這些年，他們不過是從幼兒園到小學(xué)，再從小學(xué)到中學(xué)，每天只是上學(xué)放學(xué)，誠誠的殘疾的確沒有影響什么。

    可是，以后呢？上大學(xué)、找工作、結(jié)婚、生子......他的殘疾怎么可能沒有影響？

    穎子才十四歲，并不懂得社會的殘酷和人心的勢力。將來大些，便會明白。

    還有，她尚未接觸很多男孩，不知道她錯失的是什么。戴雪梅相信，只要穎子真正接觸外面的世界，認(rèn)識不同的男孩，不用自己說，就會知道區(qū)別。

    話說回來，穎子現(xiàn)在還小，首要的是平安、健康、快樂地長大，還有，集中精力、好好學(xué)習(xí)。戴雪梅毫不懷疑，穎子將來會有很多優(yōu)秀的男孩追求。所以，她現(xiàn)在不能為任何男孩分心，尤其不能是誠誠。

    戴雪梅知道，她現(xiàn)在不能跟穎子進行這么一番談話。不過她想，這也沒有必要，船到橋頭自然直。她家穎子只是單純，又不傻，幫助引導(dǎo)一下就行了。所以，她有些擔(dān)心，但又不是特別擔(dān)心。

    不過，他們一家三口一到香港，戴雪梅她還是找機會，跟哥哥說了穎子的情況。一來她和哥哥從小就很親近。二來哥哥一直對穎子疼愛有加。

    哥哥說：“你不要擔(dān)心。也許穎子只是妹妹對鄰家大哥哥的喜歡。就算是女孩對男孩的喜歡，只要穎子一接觸到外面的世界，絕不會一葉障目，不見森林。”

    當(dāng)王秋云攔住自己在門口說話，王秋云的聲音不小，戴雪梅也就沒有將聲音放輕。特別當(dāng)說到穎子在香港的活動時，她簡直是提高了聲音。

    她知道，她的話很殘忍?？墒牵X得，她這么做，不僅是對的，也是有必要的。既然沒有一絲可能，還不如早點說清。穎子還小，但誠誠已經(jīng)不小。所以，作為家長，她必須表明立場。

    當(dāng)然，她只是點到為止，大家不傷和氣。她希望，王秋云能明白。誠誠如果在屋里，聽到了，也能明白。這樣，不至于抱著錯誤的幻想，將來失望或者受傷更深。

    誠誠坐在房間里，戴阿姨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牙齒咬著下唇，生生地咬出血來，胸口的疼痛不可抑止。

    這些年，他知道，穎子不在意他的殘疾?？墒牵牡咨钐?，一直忍不住擔(dān)心，特別最近幾年，越來越擔(dān)心：穎子漸漸長大，會發(fā)現(xiàn)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里面有更有趣的人和事，然后，不再需要他，一個殘疾人。

    每次都暗暗祈禱，這不會發(fā)生。因為想想都心疼，便阻止自己想下去。告訴自己，想也沒用，到時候，真的發(fā)生了，再說吧。

    現(xiàn)在，它真的發(fā)生。

    只是，他不曾料到，心里的疼痛排山倒海，讓他無法承受。

    門口的王秋云已經(jīng)氣得臉色鐵青。

    戴雪梅佯裝沒有看見，說：“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做飯?！?br/>
    王秋云強忍怒火，冷冷地說聲：“再見?！?br/>
    回到屋里，徑直走進誠誠的房間。看見誠誠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一臉?biāo)阑摇?br/>
    王秋云知道，誠誠全聽到了?？墒牵闹械呐鹜耆豢梢种?，她幾乎是發(fā)泄地沖誠誠大吼一聲：“你都聽到了？”她怪兒子不自量力，令全家受辱。

    誠誠紋絲不動，仿佛什么也沒聽見。

    王秋云怒氣沖沖，從誠誠房間退了出來。兒子是個聰明人，響鼓不用重錘。他今天親耳聽戴雪梅說清楚也好，以后不會不知道進退。

    那天晚飯時，誠誠一句話也沒有說，安安靜靜地吃完飯，就進了自己的房間，沒有再出來。

    早上王秋云和張啟榮去上班時，他還沒有起床。

    可是下午，王秋云突然接到電話，說誠誠受傷骨折，被送到醫(yī)院。

    王秋云大驚失色，匆忙趕到醫(yī)院。發(fā)現(xiàn)誠誠躺在一張病床上，臉色跟床單一樣慘白。頭上密密地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繃帶，繃帶里還滲著血。他右腿和右臂都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病床一邊，還綁著一個尿袋......

    王秋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誠誠醒著。看王秋云走進病房，輕輕地叫了一聲：“媽?！?br/>
    王秋云哽咽著問他：“誠誠，你還好嗎？”

    他點頭。

    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

    他搖頭。

    問他：“你哪里疼？”

    他直愣愣的，仿佛聽不懂，什么也沒說。

    王秋云說：“你先休息。我去找醫(yī)生，問問情況。馬上回來。”

    他不置可否。

    王秋云出了病房，去辦公室找醫(yī)生。

    醫(yī)生沒找到，卻發(fā)現(xiàn)送誠誠來醫(yī)院的警察還在。

    王秋云立刻自我介紹，然后問：“請問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我兒子會受傷？”

    警察一臉嚴(yán)肅地告訴她：“你兒子是跟人打架受的傷。我接到報告，趕到現(xiàn)場時，跟他打架的人都已經(jīng)跑了。不過，聽旁邊目擊證人說，是你兒子找別人打架。別人不理他，他卻不肯罷休，三番五次地挑釁，還先動了手......”

    王秋云完全不能相信，連聲說：“這怎么可能？”誠誠怎么可能主動找人打架？

    警察說：“我先也不相信。你兒子是個殘疾人，腿腳不方便，對方又是三個比他更加高大強壯的男青年，他卻非要跟人家打架，真是奇怪得很。可是，好幾個目擊證人都說，是你兒子尋釁鬧事，而且，勸都勸不住......”

    王秋云已經(jīng)痛哭失聲。

    警察和旁邊路過的一位護士不明所以，只有不停地勸她。

    過了半天，王秋云才能止住哭?？墒牵共蛔⌒耐?。

    警察雖然十分同情，還是公事公辦，說：“請你提醒你兒子，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是殘疾人，也要遵紀(jì)守法。否則，下一次后果可能更嚴(yán)重?！?br/>
    王秋云的眼淚又立刻奪眶而出。

    警察本來還想說什么，看她的樣子，搖搖頭走了。

    因為擔(dān)心誠誠，王秋云擦干眼淚，回到病房。

    誠誠躺在那里，一臉的平靜，就好像受傷骨折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看到王秋云臉上哭過的痕跡，誠誠反倒安慰她：“媽媽，我沒什么，現(xiàn)在感覺好多了?！?br/>
    王秋云不知道，他的“感覺好多了”，是指此刻在止疼藥物的幫助下，感覺比剛受傷時好多了，還是自昨天傍晚起，心上的痛無法忍受，今天得以用身上的痛代替，所以感覺好多了？

    王秋云心痛得要命，卻又不能說他什么，只有再次退出病房。

    一站到走廊上，又立刻淚如雨下。這孩子，怎么會這么傻啊？

    很快，誠誠回家養(yǎng)傷。

    一到家，他讓媽媽把他房里的窗簾都拉上，說是光線太強，受不了。

    于是，他的房里沒有一絲光線，他就那么躺在黑暗里。

    問他要不要看電視，或者聽音樂，他都不要。

    一日三餐，他吃幾口飯，或幾根面條就說自己飽了。

    除此以外，他沉默無言，完全不發(fā)出一點聲音。

    他的頭發(fā)散亂，胡子拉碴，看起來憔悴得不像話。

    王秋云提出幫他剃須和理發(fā)，他搖頭拒絕。每天躺在那里，一點生氣也沒有。不要說快樂，好像所有的感覺都已經(jīng)離開他。

    王秋云知道，凡是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墮入情網(wǎng)，時常是一往情深，一發(fā)而不可收拾。誠誠便是這么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所以她一直擔(dān)心他將來的感情歸宿。

    可是，誠誠現(xiàn)在才十七歲??！她真的不能理解，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怎么可以愛得這么深？更不能理解，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量？

    她覺得老天爺真不公平，為什么讓誠誠受各種各樣的折磨。

    從小雙腿殘疾，疼痛和不便一直折磨著他的身體，同時，嘲笑和欺辱一直折磨著他的精神。

    好在他性格堅強，忍受了身體上和精神上的無盡折磨，克服了無數(shù)困難，才走到今天。卻不料，又在感情上遭受折磨。

    現(xiàn)在，他的手腳嚴(yán)重受傷不說，最讓王秋云擔(dān)心的，是他的精神嚴(yán)重抑郁。他每天神情憂郁恍惚，好像遺失了靈魂，只剩下破碎的軀殼在這里。王秋云從未見過這世上有一個人比他更頹廢、更痛苦、更無助。

    一個堅強冷靜的人突然消沉淪落，本就令人同情，因為改變得越突然，別人的感受也就越激烈。

    對王秋云來說，誠誠是她唯一的兒子，他的這一變化更讓她猝不及防，痛不可擋?？墒牵恢?，自己怎樣才能幫他。她愛誠誠，但誠誠不愛自己，只愛穎子，她又能怎么辦？

    經(jīng)過這次以后，他能自己清醒過來，停止對穎子的愛嗎？

    但愿如此。

    也必須如此。

    不久，誠誠可以坐輪椅，有了一點行動的自由。他堅持讓父母回單位去上班，自己一個人留在家里。

    第一天，王秋云不放心，中間溜回去查看。在大門外便聽到里面嘶啞的嚎叫，仿佛受傷的動物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王秋云站在門外，淚如雨下，急忙轉(zhuǎn)身，回去上班。

    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中間溜回去。誠誠那撕心裂肺的嚎叫讓她心碎，她怕自己再聽一次，便會神經(jīng)崩潰。

    可是，夜深人靜之時，她還是能聽見誠誠的哭聲。

    其實，也不是哭，就是小聲的抽搐。

    每一聲抽搐，都抽動王秋云的心。她知道，這次，誠誠是真正的傷透了心。

    戀愛本就是讓人痛苦的一件事。別人的愛情，多少有些希望，尚且痛苦。而誠誠喜歡上穎子，這根本是毫無希望的一件事情。就算他各方面優(yōu)秀，但他畢竟是個殘疾人。而穎子如此優(yōu)秀，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男生。她怎么會和誠誠在一起？這道理誠誠不明白，王秋云怎會不明白？

    所以，誠誠戀愛，會比常人更加痛苦不堪。只是，再怎么痛苦，也不能做這等傻事?。⊥跚镌撇恢勒\誠此刻在想什么，她只希望，他正在清醒。

    平時誠誠上下輪椅，都是張啟榮幫忙。那天，張啟榮不在家，王秋云幫他。將右胳膊從他腋下穿過，繞到背后，低頭彎腰，準(zhǔn)備扶他起身。

    媽媽的頭低在胸前，誠誠一瞥之下，看見媽媽腦后的頭發(fā)幾乎白了一半。心中一驚，叫聲：“媽媽?！?br/>
    王秋云立刻抬起頭，緊張地問：“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嗎？”

    近距離看媽媽的臉，誠誠更加心驚。因為媽媽的臉上，竟然有許多的皺紋?？墒?，她才四十多歲啊!怎么才兩個星期，就添了這么多的皺紋和白發(fā)，仿佛老了十歲？

    這當(dāng)然都是因為自己。誠誠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媽媽。

    古人云：“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蔽覀兊纳眢w、頭發(fā)和皮膚，是父母給我們的，我們應(yīng)該珍惜、愛護，這是行孝盡孝的開始。

    而他，因為傷心、無奈、憤怒和絕望，故意糟蹋自己的身體，實在是不孝。特別他受傷以后，媽媽日夜守護，哭紅了眼睛，卻沒有說他一句。

    誠誠心疼難忍，看著媽媽，輕輕地說：“媽媽，我想通了?！?br/>
    王秋云立刻明白誠誠說的是什么。她喜極而泣：“那就好。”

    誠誠更加愧疚得無地自容。事實上，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停止喜歡穎子，因為他已經(jīng)將她的生命織進他的靈魂，她活在他靈魂里的某個地方。但他已經(jīng)做了決定，他不要再讓媽媽擔(dān)心。另外，穎子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再需要他。他不怪她，也絕不會成為她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