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無垢山莊。
莊主已經(jīng)在莊中呆了整整一個月。這在往日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此刻眾人卻已是習(xí)以為常。
自從阿碧姑娘來了以后，莊主總是會有意無意地留在莊內(nèi)。對于仆人仆婦來說，若是溫柔靈巧的阿碧姑娘能成為無垢山莊的女主人，只怕她們笑都要笑醒了。
小白那莽丫頭還是在莊里橫來直撞，此刻她就像是一只被燒了尾巴的貓，從門外躥進屋中，連帶著門口剛剛掃成一堆準(zhǔn)備撞起的落葉也卷了半個院子。
連婆婆是無垢山莊的老人了。此刻看到這情況，忍不住念叨了幾句：“小白，你也要是大姑娘了，怎么就不能穩(wěn)重些。你這幾日跟著阿碧姑娘，難道就沒有學(xué)到幾分女子的溫柔不成？”
小白沖著連婆婆討好一笑：“哎呀連婆婆，您就別怪我了。我是有好消息要稟報給莊主嘛?！?br/>
“調(diào)皮鬼?！弊孕】粗“组L大，連婆婆也沒法對她板著臉：“去去去，莊主和阿碧姑娘在花園里練劍呢。”
小白聽了，連忙放開抱著連婆婆的手臂，一扭頭就往花園跑去：“謝謝婆婆。婆婆回頭我給你帶阿碧姑娘親手釀的桂花香漿?！?br/>
花園里有一棵桂樹。金秋桂子此刻蓊蓊郁郁，就好像是一片想要融化的金，籠在了連城璧與阿碧的頭頂。
連城璧的劍是金光中的銀線，溫如春風(fēng)、皎若明月，游走在劍風(fēng)中飄揚的桂花之間。阿碧的琴聲則伴著桂花在空中上下舞動，如同一匹至柔的紗。
連城璧的每一次揮劍，轉(zhuǎn)身，都與阿碧起落的琴音密密貼合。長劍劃破長空的聲音，似乎也在應(yīng)和著琴聲的尾韻。他們兩人都沒有看對方一眼，但只要見到這一幕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們彼此有多么接近。
小白飛奔到花園中，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如詩如畫的景象。
就算小白再莽撞，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息，放輕了步，看著這一片燦爛中默契地琴劍相和的兩人。
直到琴音落地，長劍收勢，小白還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碧與連城璧對望，俱都無奈一笑。她點了點那胖丫頭的圓鼻子：“我在小廚房給你留了糖蒸酥酪，你吃了么？”
“咦？”小白盯著放在自己鼻頭的蔥白一樣的纖長手指，雙眼向中間轉(zhuǎn)著，幾乎成了斗雞眼：“我沒吃到！不行，再不去估計又被爺爺吃光了。”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要沖到小廚房。
她還沒跑出兩步，就被人扯住了領(lǐng)子。小白努力向前撲騰著，就像是被系著繩子的球，怎么也滾不出去。
連城璧用劍鞘勾著胖丫頭的領(lǐng)子：“你到花園來做什么？”
小白聽到莊主問話，才乖乖停下了往前撲的動作，撓了撓圓臉。停了片刻，胖丫頭才一拍手：“莊主，門口來了自稱是金針沈家家仆的人。哦，就是那個武林第一美人、杭州徐夫人的娘家。說是要來送請?zhí)?。我已?jīng)請他在大廳里坐下品茶啦?！?br/>
“沈家？”連城璧方才還帶著淺淺的、輕松笑容的臉突然沉了下來：“濟南的沈家？”
小白乖乖任由阿碧替她整著被扯亂的領(lǐng)子，口中含著阿碧從隨身小包裹里拿出的七巧果，一張圓臉被食物塞得更圓了兩分：“唔，唔，奏是他們家?！?br/>
阿碧察覺到了連城璧語氣的變化，略有些擔(dān)心地看著他：“連大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沒事，青青，你先把琴和劍收起來。我去去就來?！边B城璧將劍遞給阿碧，笑了笑。他笑得十分完美，就好像剛才那個面色微變的人從未出現(xiàn)，阿碧卻更加擔(dān)心了。這么長時間的相處，早就足夠阿碧學(xué)會如何判斷他笑容的真假，甚至是他完美笑容背后的心情。
此刻的連城璧，心情絕對算不上是好。
阿碧接過連城璧的長劍：“好，我到書房等你，順便準(zhǔn)備下昨日你想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如意糕?！?br/>
“阿碧姐姐，我可以吃如意糕么？”小白一等連城璧離開，就扯著阿碧的袖子兩眼發(fā)亮地咽口水。
“自然可以?！卑⒈虦厝岬鼗卮穑骸靶“啄銊偤每梢詭臀叶它c心。順便和我聊聊天?！?br/>
阿碧邊說，邊抱著劍，又讓小白抱著短琴，兩人一同回到書房。
阿碧將短琴細細擦過，擺上琴案，狀似無意地說起：“對了，這沈家到底是什么人？連大哥與他們家可有什么淵源呢？”
小白惦記著香噴噴的如意糕，隨口回答：“唔，沈家啊，那是濟南大明湖畔的江湖世家了啦。以前老莊主在世的時候和沈家的老夫人交情挺好的，據(jù)說還想著給我們莊主和他們家大小姐訂親。只是三年前莊主大病一場之后，說什么也不肯認(rèn)這門親事，兩家關(guān)系才慢慢淡了下來。后來沈大小姐就嫁給了和我們莊主并稱的六君子之一，杭州將軍徐青藤。這還是三年來沈家頭一回來下帖子呢?！?br/>
阿碧拿著絹帕替小白擦了擦嘴邊掉的糖粉與糕點屑：“走吧，去吃如意糕。那沈大小姐是什么樣的人呀？”
“如意糕如意糕如意糕?！毙“卓谥心钅钣性~：“我沒見過。爺爺說長得很漂亮，我覺得肯定沒有你好看。說是很溫婉賢淑、宜室宜家的大家閨秀啦，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在沈家和徐家呆著?！?br/>
說到這里，小白終于從如意糕的誘惑中醒過神來，她摸著自己圓圓的雙下巴：“我就奇怪了，從來都沒人見到她。那她這名滿江湖的武林第一美人之名到底是怎么傳出來的咧。唔，算了，反正也不熟。我們?nèi)コ匀缫飧獍?！?br/>
“好，不過吃之前你要乖乖洗手?！?br/>
連城璧從前廳回到書房時，小白已經(jīng)吃得肚子圓滾滾回去找連婆婆學(xué)規(guī)矩。阿碧正在看書，一只手輕輕敲著歙石硯。歙石硯中盛著半硯清水，阿碧輕敲之下，那硯璧發(fā)出清脆的金聲。
阿碧不過是漫不經(jīng)心地幾下輕敲，歙硯發(fā)出的叮咚聲就動人得緊，那抑揚頓挫、連綿起伏的音符連成一支小曲。連城璧站在門外，聽得一支小曲結(jié)束，方才敲了敲屋門，推門贊道：“這首采桑子用歙石硯奏出來倒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br/>
“連大哥，你回來了。”阿碧將書放回架子上，含笑迎向連城璧：“可是有要事要辦？”
連城璧身為江南世家的掌舵人，又是正道上赫赫威名的大俠，需要他出面的時候本來就不少。阿碧初到無垢山莊時，連城璧就為了關(guān)中三雄的事情而在外奔波。這久未聯(lián)系的沈家突然下帖，必然有因，故而阿碧才有此一問。
連城璧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看著他的阿碧解釋道：“沈家新得了一把絕世寶刀。據(jù)說是由徐夫人的傳人徐魯子所制，能割金斷玉。此次由無極門掌門趙無極、關(guān)東大俠屠嘯天、海南派高手海靈子、獨臂掃天山的獨臂鷹王司空曙聯(lián)合徐魯子、沈老太君一同下帖，遍請江湖中有名的俠客。說是為賞此寶刀，并將其贈與六君子之一。”
“他們以何作為判定有緣人的標(biāo)準(zhǔn)？”阿碧不由問道：“難道是想讓你們?yōu)榱诉@把寶刀打上一場，武功最高的人奪刀？”
連城璧眼中幽光一閃：“他們的確是這個主意?！?br/>
讓江湖上的幾個近年來人氣最高、聲威最盛的少年劍客全都聚到一起，看著他們像是爭奪骨頭的狗一樣，為了一把刀互相撕咬。這樣的方式，細細想來大約所有人都會覺得諷刺。可是連城璧卻不能不去，這樣的邀請是發(fā)給六君子之一的連城璧，可也是發(fā)給無垢山莊的莊主。若是他收下了請?zhí)?，卻不肯出席這賞刀大會，人們絕不會說連莊主高風(fēng)亮節(jié)，不與人相爭。人們只會以為無垢山莊已經(jīng)沒落，連這樣的盛事都避而不戰(zhàn)。
出身名門的劍客，比起孤身闖蕩、游走武林的俠士，更多了一份責(zé)任與滿身壓力。他們只能勝不能敗，只能豁達不能灑脫，只能謙和不能傲慢，只能完美不能缺憾，因為他們的失敗，就是家門的污點。
阿碧自幼在參合莊長大，見多了慕容父子身上背的重擔(dān)，見多了江湖義氣與家族責(zé)任彼此糾纏的難堪。即使連城璧什么都不說，阿碧也能理解他說不出的那些無可奈何。
這樣的為難是他們生來就要背負，旁人除了陪伴與理解，實在是無能為力。阿碧猶豫了一會，終于還是雙頰嫣紅卻語氣堅定地向她的連大哥表明了自己的心情：“不論連大哥是否要去，我都在連大哥的身邊?！?br/>
“若是我怯懦不敢應(yīng)戰(zhàn)呢？”連城璧問道。
阿碧回答：“那我就陪你呆在無垢山莊里?！?br/>
“我應(yīng)戰(zhàn)卻慘敗而歸？”
“我會站在你的身前，與你共同接受那些奚落與同情?！?br/>
“我真的技壓群雄，奪得割鹿刀？”
阿碧沉默了片刻，目若春水：“那時候你若是想要轉(zhuǎn)身，我總會在你身后。正如當(dāng)初你在亂石山上等我一樣?！?br/>
“青青，”連城璧將目光從阿碧真誠的雙眼、微紅如白玉染胭脂的臉龐上挪開：“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一個女子，不該這樣輕易去相信別人，特別是男人？”
阿碧垂下了眼，她的嘆息就像是五月太湖上紛紛撒下的柳絮，柔軟而美麗：“你不是別人?！?br/>
連城璧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池硯中水，眼中是懷念？是遲疑？是微不可見的掙扎？還是單純的在走神？就算阿碧再善解人意，她也看不出連城璧此刻眼中那復(fù)雜的情緒到底為何而來。
有的男子，他的溫柔總是能讓人不知不覺卸下心房，但當(dāng)你真正鼓足勇氣邁步走近他，你才會發(fā)現(xiàn)，他的溫柔只是冰上的陽光，溫暖的錯覺下面，是難以捉摸的厚厚冰層。阿碧心頭微微失落，又很快打起了精神。對她來說，陪伴本身也是一種幸福。
她付出的，從來都是她真心想給的。更何況，對方是連城璧。
是救了她兩次，給了她溫暖與尊重的連城璧。是在她舉目無親的時候，給了她一個家的連城璧。是為了她一句話，肯在亂石山這樣夜不能安寢的地方默默守護她三天三夜的連城璧。
這樣的男子，就算他的內(nèi)心真的是永不融化的堅冰。只要能陪在他身邊，為他裁衣做飯，為他彈琴吹笛，為他歡喜憂傷，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阿碧笑著將話題引開：“連大哥，我方才擔(dān)心糕點涼了，滋味不好，就用銅籠蒸著。我這就去拿來，你等等我好不好？”
連城璧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注視著眼前這張柔和、白皙的笑臉，眼中閃過一絲動容與歉意，他張了張口，又閉上。過了片刻，他才笑著沖阿碧說道：“不，我去拿?！?br/>
他的笑容就像是一綻而謝的曇花，美得讓人幾乎有種脆弱的錯覺。他牢牢凝視著阿碧的眼睛，認(rèn)真地，一字一句地接著說道：“你等等我，就等一下。好不好？”
“好！”阿碧也很認(rèn)真地點頭：“我一定會等你。不論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