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曉華不犯事，好好照顧家里，他爸也不會這么累死累活地加班。他爸為了給他媽賺醫(yī)藥費，精神過度疲勞，結(jié)果發(fā)生生產(chǎn)事故?！?br/>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言語間充滿惋惜。

    朱曉華沒有吭聲，他們所說的唱流氓歌曲，在幾十年后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在這個年代，確實很有問題。

    他也是因為這件事被人舉報，而后進去勞改的。

    朱曉燕、朱曉明聽這些人的話，全程黑著臉，他們討厭別人說自己大哥是流氓。

    天色漸晚，人群散去，瓦盆里的火也逐漸熄滅。

    朱曉華兄妹三人還沒有從失去父母的變故中緩過神來。

    公墓門口忽然傳來歌聲：

    “我深深的愛著你

    你卻愛著一個傻B

    傻B他不愛你

    你比傻B還傻B

    這他媽的什么道理

    我跑著去找萬曉利

    不巧他在織毛衣

    笑著說：hi，李B

    wo……

    wo……

    萬曉利啊萬曉利

    你他媽的也會織毛衣

    ……”

    歌聲是一個小孩唱的，不等那人唱完，朱曉明忽地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便躥了出去。

    不多時，朱曉華便聽見剛才那歌聲變成了哭聲。

    他站起來，看見公墓門口，有一個八九歲左右的小男孩，右手捂著腦袋，號啕大哭。

    他的額頭，正有幾股血流流下。

    朱曉明站在一旁，斜眼瞪著這小男孩，口中振振有詞地說：“李至剛，你要是敢唱，我下次還會再打?！?br/>
    朱曉華三步并作兩步，把朱曉明和這個叫李至剛的小男孩拉開。

    李至剛哭訴著說：“朱曉明用石頭把我頭打破了?！?br/>
    說完，又哇地哭了起來。

    朱曉華又好氣又好笑。

    生氣的是，這朱曉明也太不懂事了，爸媽剛死，現(xiàn)在就又拿石頭打人。

    好笑的是，這小男孩李至剛所唱的歌曲正是他寫的那首《織毛衣》。

    當(dāng)時寫的時候，他并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可是當(dāng)他在歌廳當(dāng)眾演唱的時候，卻被人舉報了。

    朱曉明再次撿起地上的石頭，不依不饒地說：“哥，你不知道，你在勞改的這段時間。李至剛經(jīng)常在我們家門口放聲大唱這首歌。并嘲笑，說你是流氓犯，在舞廳里鬼混?！?br/>
    朱曉華無語，這個年代人們的娛樂活動很少，所以跳交際舞成了最時髦的社交活動。

    洛城市里有很多這種舞廳，受到年輕人的熱捧。

    也有很多人提著錄音機，在廣場上當(dāng)眾跳這種舞，也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妥，只當(dāng)是追趕潮流。

    朱曉華作為歌手，四處賺錢，只要有舞廳邀請，他便前去。也確實不存在什么鬼混一說。

    不過，對于像李至剛家這種，思想保守的家庭來說，舞廳確實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朱曉華問：“這首歌是誰教你的，又是誰告訴你我是流氓犯的？”

    李至剛正要回答，忽然，公墓外有人大喊：“小剛，你的頭怎么了？”

    說話之人，正是李至剛的媽媽，同一個大院里的鄰居。

    李至剛的媽媽撲進來，驚叫失聲：“要死喲，誰把我家小剛頭上打出這么大一個洞。”

    她看到朱曉明手中的石頭，問：“是不是你打的？”

    朱曉明反駁說：“是他先罵人，我才打的?！?br/>
    李至剛捂著腦袋，一臉委屈：“我沒有罵人，我只是唱歌。”

    朱曉明說：“你今天沒罵，以前也罵了。你罵我哥是流氓犯?！?br/>
    李至剛望向他媽說：“媽，你和爸說朱曉華是流氓犯，我都聽見了?！?br/>
    他媽聽到后，滿臉尷尬，讓他趕緊閉嘴。

    她說：“不管你們誰打的，我現(xiàn)在先帶小剛?cè)メt(yī)院，醫(yī)藥費算在你們朱家頭上?！?br/>
    等這女人帶著李至剛離開后，朱曉華走過去摸了摸朱曉明的腦袋，并沒有責(zé)備他。

    對于這樣的弟弟，他確實沒什么好責(zé)備的，這個弟弟從頭到尾一直在維持自己。

    朱曉明昂起頭說：“哥，李至剛家讓我們賠醫(yī)藥費，可怎么辦？”

    朱曉華說：“我們家現(xiàn)在家徒四壁，如果真要賠的話，讓她自己挑，看我們家里什么值錢，搬走就好了?！?br/>
    朱曉明舍不得他的玩具，說：“哥，你上次給我買的連環(huán)畫《哪吒鬧海》、《武松打虎》可不能給她。我回家先藏起來?！?br/>
    黃昏時分，朱曉華跟弟弟、妹妹在路口分別。

    他只請了一天的假，晚上必須趕回農(nóng)場。

    朱曉華說：“現(xiàn)在家里只剩下你們兩個了，你們倆要相敬相愛，相互關(guān)照，別讓外人給欺侮了?！?br/>
    朱曉燕一臉沮喪：“哥，你走了，估計要債的又要來了?！?br/>
    朱曉華說：“如果有壞人敢上家門，你們倆就報警，找警察叔叔。一切等我出來再說?！?br/>
    朱曉明還在擔(dān)心李至剛讓賠醫(yī)藥費的事，問：“哥，如果李至剛他媽來我們家搬東西，怎么辦？”

    朱曉華說：“那你就大哭，大喊，讓周圍的鄰居都聽到。看看他們是怎么欺侮你倆兄妹的。李至剛家畢竟是鄰居，在一個大院里，諒他們也不敢太過分。”

    朱曉華讓弟弟、妹妹先走，他站在路口，看著他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家的方向。

    他駐足有片刻，方才轉(zhuǎn)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內(nèi)心波瀾起伏，心想，原來朱曉華的家庭狀況是這個樣子的。

    自己本來打算出獄后，設(shè)法回去。

    可是，白天自己卻親口答應(yīng)了黃娟，要照顧好弟弟、妹妹。

    那是黃娟臨終前的囑托，也是她最后的遺言。

    該怎么辦？

    繼續(xù)留下來？

    這兩個弟弟、妹妹還沒有成年。一想到這兩個弟弟、妹妹在人前維護自己的情景，朱曉華便心中一暖。

    在這兩人心中，不管自己變成什么樣，都依然是他們心目中的大哥。

    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拋下他們。

    晚上，朱曉華和兩名看守返回了農(nóng)場。

    肖隊長和其他幾人正輪流在隔壁村收割麥子，并沒有回來。

    朱曉華返回集體宿舍躺下，準(zhǔn)備換明天的白班。

    一想到會有債主上門，李至剛的媽媽會讓弟弟、妹妹賠醫(yī)藥費，他便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