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正廳中燈火通明,寧芳端坐主位,一張老臉如同冬夜凍爛的冬瓜,難看無比。兩名分列下方的下人噤若寒蟬,豆大汗珠大落在地上。
他們正是今日伺候林賢的兩人,被叫來站了幾個時辰,寧芳一言不發(fā),他們也不敢起身,腰背早就脹痛不已。
“老爺,有客請見?!币轮G麗的侍女踩著碎步翩然而至。
“可是林楓?”
“奴婢不識得,只知是那晚與霍公子一同登門的少年?!?br/>
寧芳大喜,不悅一掃而去,“請?!?br/>
侍女應聲,便又踩著碎步去了,半柱香后帶著林楓進來。后者先后打量房中情景,看到寧芳少不得行禮。
“來了?老夫等你好久了?!睂幏祭夏樞Φ南袷鞘㈤_的菊花。
“大人記掛,小子慚愧?!?br/>
“唉,此言差矣,你我榮辱與共,你兄長又是本官的座上賓,出了事,本官正愁無人商討,怎能不掛念你?!睂幏紳M臉擔憂,看起來很有可信度。
“大人為林家做的,林楓心知肚明,須林楓如何配合,大人只管吩咐,刀山火海林楓絕不皺眉!”
“好,有你這句話,本官拼死也要護你一家周全?!睂幏夹睦飿烽_了花,林楓是霍在淵的可用之人,只要他愿為自己赴死,起到的作用將難以想象。
不過茲事體大,他不敢輕易相信林楓,“賢侄也知這知法犯法的罪過,我乃一州父母,更身兼百姓之重,你空口無憑,本官不能信你呀!”語氣十分無奈。
他是要林楓表忠心!
“大人要我如何做?!?br/>
寧芳命人將祭文呈上。
祭文是各家各戶每十祭祖年才會拿來的東西,只能在宗祠請出來,高頌祖宗功德,祈求庇佑后人。
自李唐來,宗祠就是各家族的政治文化和精神中心,也是家族的紐帶和凝聚力所在。就算王公貴族,也有祭天祭祖的活動。一個家中可以沒有住處,但絕不能沒有宗祠,這是一個家族的根。
某些地方不知王法,完全依照祖宗成法獎罰懲處,最大的懲罰是終身禁祭,這被視為比死更殘酷的懲罰!
除此之外,祭文還有另一層用途,既古人在祖宗面前起誓所用。這也正是寧芳的目的。
走到門前,雙膝著地,右手朝天豎起三根手指,林楓寶相莊嚴,朗聲道:“林家第四十三代后人,楚朝不孝子弟林楓,對列祖列宗起誓,與太守大人休戚與共,拼死報之大恩,如有違背,甘遭地獄剜舌之苦,列祖列宗永世不得安息!”
這個時代,這是林楓能想到最毒的誓言了,列祖列宗都懸置其上。
寧芳果真心中大定,一把將林楓拉扯坐下,指著旁邊兩人,“我知你心有疑惑,這兩人正是當場人證,你可帶回去審問?!?br/>
那兩人心頭一顫,老爺讓他們等到現(xiàn)在,原是為了這個。
林楓也有點驚訝,轉(zhuǎn)念一想就回過神來,笑道:“大人說笑了,我怎會不信任您,不須問了?!闭f罷大手一揮,毫無做作。到此,寧芳對他才真是放心。
揮手屏退下人,他語重心長道:“你可想到了解救你兄長之法,這不比其他小事,人命關(guān)天哪!”
“大人是太守,小大之獄還不是您一句話?!?br/>
“唉,話是這么說,可天不遂人愿?!?br/>
林楓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一頭問號。
寧芳道:“你還不知吧啊,中郎將霍在淵與欽差聶榮祥聯(lián)手,要摘了我這烏紗帽。本官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不是我在乎這頂烏紗,實在是不忍見你們兄弟相離?。 ?br/>
林楓并不驚訝,大抱大攬道:“大人不知我與霍大人的關(guān)系,我去給你說情,一準馬到成功?!睂幏家娝袂?,只覺是他早便知曉了,又是放心了幾分。知道此事,說明林楓在霍在淵心中頗有地位。
“不行,今時不同往日,沒了我他就是太守,姓霍的心中只有官銜,哪有百姓和你們兄弟?你的話他不會聽的?!?br/>
他佯作失望,對著屋頂嘆息。可林楓沒有讓他失望,適時問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這,有是有,太委屈你了?!睂幏疾蝗獭?br/>
“嗨,大人跟我說哪里話,您直言,用得著我的只管說。古有桃園結(jié)義,現(xiàn)有我林楓為大人百死不辭!”
林楓拍著胸脯,端得是豪氣干云。寧芳大喜,激動地抱著林楓大哭,差點歃血為盟拜把子。后者死命勸解,連帶著丫鬟下人一同慰藉才勉強停歇。
“林賢侄是真漢子,你我是忘年交,劉關(guān)張樣的親兄弟?!睂幏贾苯咏衅稹百t侄”了,“老夫也不和兄弟見外,就直言了,只要我在一天,你兄弟二人就有一天好日子。老夫能做的只有這么多了。”
話說明白了就是,他在一天林賢就安好一天,換言之,他不在了,這樁案件就要清算。聶榮祥鐵筆判官的名號,必將這人命官司追查到底。
林楓有點明白了,他是要想讓自己幫他坐住位子!
“要怎么做,大人給個話就成?!?br/>
“賢侄可知聶榮祥用了什么手段誣害我?”寧芳道:“他找了莫須有的罪證,企圖蒙蔽天顏,教陛下降罪于我。他這惡人為了在陛下面前表授功績,竟是如此不顧廉恥。要救我,只有請賢侄冒險,假借霍在淵親信的身份接近聶榮祥,罪證毀掉。”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這姓寧的竟是打著這樁算盤,當真陰險至極。
見林楓不說話,寧芳誤以為事情艱難且危險,他退縮了,當下以退為進,“我知這很難,賢侄不敢也是應當?shù)模凑钚质苓^,總比你禍患加身好得多。唉,未想我廉明一生,老來見識了貪名圖利不顧情誼的小人,真是....”
話說到一半,林楓打斷,怒發(fā)沖冠,“大人何意,我林楓豈是這種人,我只是在想該如何行事而已。”
“竟是如此!”他也不說破,撫掌大贊林楓的智勇計謀,將其夸得天花亂墜,險些這找不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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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守府出來,清冷地街風一吹,林楓凍得跺跺腳,趕著鉆進前面的驛店。寧芳的意圖摸清了,他的擔子放下一半,余下的一半要看聶榮祥愿不愿見他了。
話說回來,寧芳當真厲害,厚黑的不要不要的,扔在亂世就是梟雄一般的人物??上Я?,遇到了太平盛世和一個更厚黑且不要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