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太君此言既出，可謂誅心。

    陳嬤嬤看著楊蓁蓁，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緩和屋內(nèi)氣氛。

    而楊蓁蓁聞言，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時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她目光溫潤，聲音柔和回道：“若老太君覺得小女沒有資格，只怕今日根本不會見小女?！?br/>
    “所以……小女有沒有這份資格，恐怕太君心中最清楚?！?br/>
    “你倒是巧言令色，只是今日你確實(shí)說錯了，我見你不過是因?yàn)殛悑邒咴谖叶叾喾滟澞?，所以才想見見你究竟是個什么模樣，如今瞧見了，只覺得尋常，倒不如未見時的印象要好些。”

    楊老太君冷哼一聲，并不買賬。

    她似乎是有些不耐煩，用手點(diǎn)了點(diǎn)桌面，開口道：“這樣，我再給你一次機(jī)會，你自己來說你憑什么能成為太子乳母，畢竟比你合適的人實(shí)在太多?！?br/>
    “是?！?br/>
    楊蓁蓁深吸了一口氣，她從小板凳上站起，恭敬的彎腰站立在了楊老太君面前，輕聲開口：“太君說的沒錯，小女身上帶孝，又被休棄，若論比我合適之人，相信憑著國公府的實(shí)力，不消一日，便可找出無數(shù)個比小女更合適之人。但是太君有沒有想過，小女的劣勢，恰恰也是小女的優(yōu)勢，就因?yàn)樾∨粺o所有，家中有寡母幼弟要奉養(yǎng)，還有一個尚在襁褓的幼女無靠，所以才會比尋常人更珍惜這一次機(jī)會，會將太子殿下看待的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哦？”

    楊老太君坐直了身體，似乎對楊蓁蓁的說話有些感興趣，但還是忍不住打擊：“你這說法，聽著有理，可莫忘了，若是被選進(jìn)宮中做太子乳母，自當(dāng)全心全意為太子侍奉，也應(yīng)該將太子殿下看待的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事情，你以為身為太子乳母，能夠安然脫身嗎？”

    “是，太君說的沒錯，但對于他們來說，照顧好太子，做好自己的本份，便足矣。小女卻不會，小女會想著讓太子更好一些，因?yàn)橹挥刑拥钕?，才是小女下半輩子的依靠，是小女日后唯一可走的一條路，小女已無后路?！?br/>
    楊蓁蓁說完這話，彎下膝蓋，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楊老太君開口道：“奴婢曾聞，宮中乳母，向來便是提早備下，從來都沒有等到皇子出世后才在宮外尋找之例。小女雖不知為何能夠撞上這份機(jī)緣，可國公府里既然要選乳母進(jìn)宮照顧太子，自然不會選只會安分守己守自己本份的乳母，畢竟這樣的乳母，宮中只怕有太多了?！?br/>
    “小女不才，愿意拼盡所有一試?！?br/>
    楊蓁蓁的話說完了，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她并未站起，依然跪在楊老太君的腳下。

    這時，楊老太君彎下腰，親自伸手扶起了楊蓁蓁的手，將人扶起后，她并未放開手，只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慢慢道：“好，希望你能夠記住你今日所言?！?br/>
    “是?！?br/>
    楊蓁蓁毫不猶豫堅(jiān)定回答。

    “這孩子……”

    楊老太君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腳邊的那條小板凳，溫聲道，“這好好說著話，怎么說跪下就跪下了，坐著和我說話便好了。”

    “多謝太君?！?br/>
    面對楊老太君臉上的陰晴不定，楊蓁蓁從頭至尾，始終保持著鎮(zhèn)定與平靜。

    而她的這份表現(xiàn)，也讓楊老太君臉上的笑容越發(fā)加深，的確，楊蓁蓁雖說身上有諸多避諱，但憑著她這一身處變不驚的氣度，的確是勝過旁人許多。

    “陳嬤嬤先時與我推薦你時，我心中其實(shí)并不中意你，畢竟宮中明令規(guī)定，皇子的奶娘，必須夫子俱全。再如何說，你這被夫家休棄一條，便足以將你刷下。”

    楊老太君這會兒說話，倒是比方才溫和許多，但顯然還是沒有給準(zhǔn)話，只仿佛跟聊天似得與楊蓁蓁說著，“我聽陳嬤嬤說過你之前的事情，你那夫家不厚道，夫君也不是什么好人，男人娶妻納妾本就是尋常，可寵妾滅妻，甚至想讓妻子給妾室騰位，這便是沒了倫常……”

    楊老太君一邊說著，目光卻是一邊打量著楊蓁蓁的面色。

    不管如何說，尋常女人遇到了這種事情，便早已經(jīng)過去了，但若是提起，心底只怕還是會在意的。

    可這楊蓁蓁，當(dāng)真也是個怪人，聽著夫家這些事情，面上神色甚至連動都未動一下，依然帶著笑容。仿佛是在聽楊老太君提別人的事情一般。一直到楊老太君提及到她的女兒時，她的神色才略微有了些許的失色。

    “你那女兒，如今是放在李家老人手中養(yǎng)著吧，你倒也舍得，竟是舍了自己全部的嫁妝請動李家那位祖母給你帶孩子。”楊老太君其實(shí)在聽得陳嬤嬤提及到楊蓁蓁之前的事情時，心中對于她的做法是有幾分贊賞的。

    有道是有舍才有得。

    楊蓁蓁的嫁妝，雖然在楊老太君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煞旁跅罴液屠罴?，確實(shí)是一大筆的財(cái)務(wù)。楊蓁蓁心中知曉帶不走這筆嫁妝，干脆全部舍棄。也不便宜李家那群狼心狗肺之人，雖然同樣落入貪財(cái)?shù)睦罴易婺甘种?，但到底這位李家祖母肯幫她照顧女兒，對小輩難得有一份慈愛之心。

    楊蓁蓁能夠在當(dāng)時的處境下，做出這份決定，說明她是個心性堅(jiān)定，處事果敢且善于審時適度之人，更為難得的是這一片慈母之心。

    這樣的人，進(jìn)宮去照顧太子，的確是非常好的人選。

    楊老太君話說到這里，看著楊蓁蓁又是笑道：“你那夫家雖然做事不厚道，可你畢竟與你那相公孩子都生了，你只怕心里也是惦念著女兒吧！你想想，若是讓你那丈夫的表妹坐了正室之位，你那女兒即使有祖母護(hù)著，又能護(hù)得了多少時候?！?br/>
    “陳嬤嬤說，雖然你拿了夫家的休書，可這份休書還未上過官府登記，此事還有待轉(zhuǎn)圜，依著我的意思，不若由咱們國公府出面，替你說和說和算了。”

    楊蓁蓁笑容淡下，聲音雖然溫和，語氣卻是十分堅(jiān)定：“太君既然知曉小女往事，便也該知曉，當(dāng)初若非小女懷有身孕，只怕早與那樣的男人和離了，如何會等到如今被休棄。”

    “做女人，還是軟和一些，一個女人沒有相公，總歸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

    楊老太君諄諄善誘說著，語氣倒并不嚴(yán)厲，“日后等你進(jìn)宮做了太子的乳母，你同樣可以不必理會李家那些事情，而李家人，敬著你這太子乳母的身份，又如何敢慢待你和你的女兒?！?br/>
    “小女離開李家時，便發(fā)誓不可能再與李堅(jiān)做夫妻了。”

    楊蓁蓁向來會說話，也懂得審時適度，可是在這個問題上，她卻意外的堅(jiān)持。

    楊老太君并不是一個太有耐心之人，見勸說不進(jìn)，面上笑容淡了幾分，語氣也能聽得出沒有方才那般熱切：“我也不為難你，但話還是要說清楚！你若不回李家，便沒有資格做太子乳母。我瞧著與你投緣，也許久未見你這般討喜的姑娘，若是你反悔不想當(dāng)太子乳母，我會讓陳嬤嬤給你找戶好人家。”

    “不過，你自己還是要想清楚，回去好好想想再告訴我?！?br/>
    說罷這話，楊老太君目光看向陳嬤嬤，開口道：“行了，時辰也不早了，你安排人送她回去吧！”

    吩咐完后，楊老太君正想對楊蓁蓁再叮囑幾句時，楊蓁蓁卻突然抬起頭，面帶笑容柔聲道：“老太君，不用了，我已經(jīng)想好了?！?br/>
    楊蓁蓁手緊緊握成了拳頭，可面上笑容依然恬淡，“就依太君所言，我愿意回李家。還請?zhí)屓藥兔φf和?！?br/>
    “好好好，好孩子，太君自是不會讓你受委屈?！?br/>
    楊老太君覺得自己更喜歡楊蓁蓁了，她握住了楊蓁蓁的手，臉上笑容和藹，“好孩子，你放心，國公府就是你的娘家，李家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日后都不敢怠慢你們娘兩了?！?br/>
    “多謝老太君?！?br/>
    楊蓁蓁聞言只是笑了，目光落在楊老太君緊緊握著她的那只手上，笑容有些勉強(qiáng)。

    楊蓁蓁離開了，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安靜。

    陳嬤嬤站在楊老太君身邊，正要彎腰提醒楊老太君進(jìn)里屋休息。

    楊老太君卻是睜開了眼睛，看著陳嬤嬤笑著說了一句：“這楊蓁蓁并不像惠寧。這孩子，該堅(jiān)強(qiáng)時堅(jiān)強(qiáng)，該讓步時讓步。若是生在咱們家該多好。”

    陳嬤嬤有些琢磨不透楊老太君此言，低首不敢言語，楊老太君自己笑了一下，輕輕嘆了一口氣，又道：“不過惠寧若是有這份心性和氣度，哪里會落得抑郁而終，如今只怕也早已守得云開見日明了?！?br/>
    “惠寧小姐也不容易。”

    陳嬤嬤自是不敢像楊老太君這般評論，便是心中深以為然，也不敢說出來，只敢模糊說了這么一句。

    楊老太君聞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道：“這年頭，做女人的，哪個卻是容易了，說不容易，哪有這楊蓁蓁不容易?！?br/>
    楊老太君說完這話，似乎也并不想再提那些事情，只沖著陳嬤嬤叮囑了一句：“楊蓁蓁早晚也要回李家一趟，既然你與她們家有交情，便由你陪著她回一趟吧！早早處理完事情入府學(xué)了規(guī)矩，也好早日進(jìn)宮伺候太子殿下?！?br/>
    “是?！?br/>
    陳嬤嬤應(yīng)聲接下差事。

    楊老太君想了想，又是叮囑一句：“好歹也是咱們楊家的姑娘，李家那算什么東西，好好敲打敲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