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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婆子哭得滿身狼狽, 被人帶下去換衣裳了。魏大寶擔(dān)心母親，剛才進(jìn)屋的時候不小心打翻桌上的茶水弄濕了褲子, 也跟著下去收拾了。這會兒屋里除了伺候的宮人和床上還在昏迷的蘇氏, 只有剛剛相認(rèn)的父女兩人。
“小花……”
不動聲色地掃了旁邊搓著手，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的建武帝一眼，魏小花伸手替母親掖了掖被角, 沒有吭聲。
建武帝抓了抓腦袋, 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小花，你在生爹爹的氣嗎？”
有心想試探他對自己的態(tài)度，魏小花沒有回頭，只硬邦邦地說了一句：“民女不敢?！?br/>
“你是朕的公主, 可不再是民女啦！”看著已經(jīng)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容貌艷麗無雙, 比她娘年輕時還要出彩奪目的長女, 建武帝驕傲又歡喜, 可想起先前在城門口時她那疏離甚至是防備的態(tài)度，他心里又忍不住一陣酸澀, “小花，爹爹……爹爹當(dāng)年不是故意食言的，爹爹跟你道歉, 你別生爹爹的氣了好不好？”
魏小花抿著紅唇?jīng)]有說話, 脊背僵直挺立, 看起來單薄又倔強(qiáng)。
想著她這些年在外頭不知吃了多少苦，建武帝心頭緊揪，忙端起一旁桌上的白玉碟子，討好地遞過去說：“這是你最愛吃的芝麻糖，爹爹當(dāng)年答應(yīng)過，回來就帶你去鎮(zhèn)上買的。雖然……雖然現(xiàn)在是晚了些，但是小花，自打恢復(fù)記憶后，爹爹就一直在找你們……這芝麻糖是爹爹讓御膳房按照你小時候喜歡吃的口味做的，一早就給你備著了，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魏小花一怔，沒想到他竟還記得這些。她心里有一瞬不平靜，可想到曹貴妃和他那些妾室，又只剩下了冷然。
“我早就不愛吃了，你留著給那些女人的孩子吃吧?！?br/>
女兒終于肯跟自己說話了，建武帝心中一喜，也不在意她語氣不好，下意識就回了一句：“他們也有，這些是爹爹特地給你留的?！?br/>
猝不及防的魏小花：“……”
“不是！爹爹的意思是……”
察覺到自己說錯話的建武帝趕緊補(bǔ)救，然而魏小花已經(jīng)刷的一聲站起，眼睛通紅地瞪過來：“我不稀罕，你都拿去給他們好了！反正他們才是你心愛的女人給你生的寶，我們算什么？上不得臺面的糟糠妻生的草罷了！”
建武帝一下就慌了：“不不不，是爹爹說錯話了……”
“你沒說錯話，你心里就是這么想的！”怕吵到母親休息，魏小花沒敢大聲，只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一邊抹著狂噴出來的眼淚一邊咬牙說，“不過我也不在乎，反正我早就當(dāng)你死了！這回要不是為了娘和奶，我才不會來見你！”
死這個字在宮里可是大忌諱，不遠(yuǎn)處的宮人們齊齊變了臉色，建武帝也是一下頓住了。
然而就在魏小花以為他會發(fā)怒，繃起身子準(zhǔn)備接招的時候，他突然虎目一紅。
“閨女，是爹不好！都是爹爹不好！你怪我也是應(yīng)該的！你還有啥氣，撒吧，盡管撒，都撒出來，爹爹都聽著，??？要是不夠解氣，你就像小時候那樣撓爹幾下！你放心，爹爹皮厚，撓不壞！”
魏小花愣住。
許久，她抿了一下唇，然后……
如他所愿，撲過去狠狠撓了他一頓。
看著被撓得嗷嗷直叫，卻半點(diǎn)不見生氣的建武帝，圍觀的宮人們：“……”
這位新鮮出爐的公主殿下，不得了啊。
***
魏小花早就想給母親出氣了，難得建武帝主動送上門，她自然不會手下留情，撓得他一張英武的黑臉差點(diǎn)開花，這才終于停下。
當(dāng)然這撓也不是瞎撓的，要講究策略，比如要一邊撓一邊哭，把自己心里的委屈、這些年在外頭所受的苦口齒清晰地表達(dá)出來，以此激起他的心疼愧疚。另外還得注意撓的姿態(tài)，得讓他有看到小時候的她的感覺，不然容易把人撓毛。
建武帝也果然沒有生氣，雖然被撓得齜牙咧嘴，但瞧著卻很高興，甚至在魏小花停手之后，還湊著大腦袋問她要不要再來幾下。
魏小花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鼻子有點(diǎn)發(fā)酸，但很快就轉(zhuǎn)開了眼睛，惡聲惡氣地說：“不撓了！手疼！”
“好好好，你說不撓咱就不撓！”建武帝忙道，末了再次把那盛著芝麻糖的碟子遞到她跟前，憨笑著說，“快嘗嘗這糖，放久了該不好吃了！”
這次魏小花沒有拒絕。
她的目的是試探他的態(tài)度，不是要惹他的厭——她娘的身體，大寶的前途和小蝶的下落都系在他身上呢，她就是再氣再怨，也不會傻到真的去得罪他。
“怎么樣？好吃嗎？”
……好吃，是她記憶中的味道。
魏小花心里五味雜陳，沒吭聲，只又伸手拿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
建武帝頓時就咧嘴笑開了：“好吃就多吃點(diǎn)，不夠爹爹再讓他們?nèi)プ觯 ?br/>
魏小花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雖然還是氣哼哼的樣子，但眼神不再冰冷，反而有種小時候與他鬧脾氣之后等著他去哄的可愛。
每個人對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孩子感情都是不一樣的，尤其他離家的時候魏小花都已經(jīng)七歲了。建武帝看著她，有種多年的思念與父愛一下跨過漫長的時間隔間，終于找到了出口的感覺。
“這些年委屈你了，以后有爹爹在，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fù)你，要是有誰不長眼，你只管來跟爹爹說，爹爹打斷他的狗腿！”他說著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寬厚有力的大掌，一下揉亂了魏小花早上精心挽好的發(fā)髻。
魏小花：“……”
“咳，爹、爹爹不是故意的。”建武帝心虛，忙抬手給她整理了一下，結(jié)果粗手粗腳的，一不小心整得更亂了。
“……”魏小花沒忍住拍開他的手，仰頭瞪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安置我娘？”
建武帝一愣，剛要說話，床上的蘇氏醒了。
“娘！”聽到動靜，魏小花忙回到床邊坐下，“你感覺怎么樣？”
“就是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了，沒什么大礙的……”蘇氏看向建武帝，見他臉上掛著好幾道血痕，頓時眸子一閃，面露驚詫道，“陛下這臉是怎么了？”
“沒事沒事，”建武帝咧嘴說，“不小心撞了一下?！?br/>
蘇氏愕然：“撞……能撞成這樣？”
“能，咋不能呢！”
他顯然不想說，蘇氏沒有再問，只偏頭輕咳了一聲，目光關(guān)切地說：“那陛下以后走路可得小心一些?！?br/>
“嗯嗯！”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你打算怎么安置我娘？”卻是魏小花又輕哼了一聲道，“還有小蝶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你……”
“小花，怎么能這樣和你父皇說話呢！”蘇氏聽見這話忙道，“陛下不要怪她，這孩子是從在外頭小野慣了，所以說話有些沒大沒小，其實(shí)她……咳咳！”
“朕明白朕明白！你好好休息，不要說話！”看著一瞬間掙扎著坐了起來，似乎很怕他會怪罪女兒的發(fā)妻，建武帝趕忙出言安撫的同時，忽然就想起了當(dāng)年那個無論面對什么人什么事都能溫柔從容，大方坦然的女子。
雖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成的親，可他對這個性格好又能干的妻子是很滿意的，也從來沒想過要辜負(fù)她。努力賺錢，讓父母、她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這就是當(dāng)年的他心里最大的愿望了。
可誰知后來，竟是發(fā)生了那么多事情……
建武帝心中說不出的愧疚，略顯笨拙地將她按回在床上，嘆了口氣說：“這些年……是朕負(fù)了你。只是你放心，朕不會再叫你受苦了，明天一早，朕就下旨封后……”
“封、封后？”
蘇氏驟然愣住，魏小花也是刷的一下回過了頭：“你說的后……是皇后？”
“當(dāng)然是皇后，”建武帝不明白兩人反應(yīng)為什么這么大，想了想又難掩歡喜地說，“還有你和大寶的封號朕也早都想好了，明兒一并昭告天下，朕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回來了，咱們團(tuán)圓了！還有小蝶，朕剛知道那會兒就已經(jīng)派人去找了，你們放心，她是朕的閨女，朕一定把她找回來！”
魏小花和蘇氏面面相覷，被這完出乎意料的發(fā)展驚呆了。
“不是，那……那曹貴妃呢？！”
這天晚上，一家五口和和樂樂地吃了一頓團(tuán)圓飯——曹貴妃也好，其他妃子也好，都很有眼色地沒有來打擾。
吃完飯后，建武帝又陪著娘幾個聊了會兒天，然后才去了曹貴妃的景寧宮歇下——本來他是打算去看看曹貴妃就回來的，畢竟蘇氏剛回來，于情于理他都應(yīng)該留下來陪她。
但蘇氏還沒做好心理準(zhǔn)備，笑著拒絕了。
理由是自己身體不好，怕過病氣給他。
建武帝見她堅持，也沒多想，摸著大腦袋樂呵呵地走了。
魏小花看著他魁梧的背影嘖了一聲：“娘，你說他這么傻，怎么當(dāng)上皇帝的？”
魏婆子和魏大寶都已經(jīng)去睡了，魏小花不放心母親，打算留下來陪她。至于屋里伺候的宮女們，都被她以不習(xí)慣為由打發(fā)出去了。
蘇氏剛喝完藥，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見女兒一臉嫌棄，不由有些好笑：“他不是傻，只是心思不在這些事情上，也不愿意用惡意去揣測自己親近的人?！?br/>
“說到底就是不上心，”魏小花看了她一眼，在床邊坐下，“不過這也正常，這做皇帝的，天下有那么多事情要他管，后宮有那么多女人要他哄，他就一個人，一顆心，自然做不到對每個人都用心體貼?！?br/>
蘇氏心下微澀，但隨即她就拍拍女兒的手，笑了一下說：“是啊，所以娘以后只會敬他，畏他?！?br/>
卻不會再去愛他了。
魏小花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心里發(fā)疼的同時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雖然她娘性格堅毅，不會輕易改變自己做下的決定，但不是說感情是最不講道理的東西嗎？她是真怕她會被那個人今天的所作所為動搖，再次陷進(jìn)去。
愛上一個心里只有責(zé)任沒有兒女之情的男人是什么后果？
看看今兒差點(diǎn)被坑吐血的曹貴妃就知道了。
她絕對不能讓她娘也落入那樣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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