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拿過火鉗撥弄著火爐中燃得正歡的炭火.隨著她的動作.通紅的炭火發(fā)出一陣興奮的噼里啪啦的聲音.此時殿外正下著鵝毛大雪.飛雪如飄絮般洋洋灑灑地落到地上.將天地染成了一體的皓白.被風呼嘯著從殿前刮過.吹得窗欞呼呼作響.屋外風雪漫天.酷寒難消;屋內卻被燃得正烈的炭火熏得只如三月暖春一般.讓人沒來由地發(fā)懶.
蘇嬤嬤提著一個漆朱十盒從外面走進來.剛一推開殿門.狂風便立刻趁機沖進了殿內.潔白的雪花也被如刀子般犀利的北風送進了溫暖的大殿之內.太后娘娘回過頭.透過正在與狂恣的寒風較量.努力想要在激烈的風中關上殿門的蘇嬤嬤與殿門的縫隙中望著屋外白茫茫的天地.突然想起了幼時冬日里父親教她讀的那首《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月夜歸人.
只是.她從不貧苦.也從未嘗試過孤身一人在雪地中行路的悲涼.父親教她讀這首詩.不過就是為了讓她心懷天下.讓她明白天下并非全是他們這般鐘鳴鼎食之家.世上還有許多人窮困潦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希望她長大后能以國家社稷為重.做一個憂國憂民的賢后罷了.這一點上.她確是沒有辜負父親的殷切希望.她為這個國家付出了所有:青春.心血.歲月.甚至是婚姻與愛情.
平心而論.她這一生雖是失去了許多.可較之天下數(shù)萬萬一生悲苦的女子.她還是幸運的.身為沐氏嫡長女.她一生下來便是千金萬金.只如眾星捧月一般地被父母寵大.即便是后來長大后入了這深宮.她也一直都是順風順水.榮寵萬千.丈夫死后.她又順理成章地做了太后.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和樂融融.若非要找找她這一生悲苦的時刻.恐怕便是她愛上那人之后吧.明明知道不能愛上.明明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天塹一般的鴻溝.明明知道他們不會被世人認可.可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那毅然決然之心.只如飛蛾撲火.此生不悔.
太后娘娘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火鉗.回頭開口問道:“昨兒個李琨調查羲和殿中收到的禮品的結果如何.”
坐在太后娘娘對面的衛(wèi)昫放下手中冒著熱氣的白茶.嘆了口氣回答道:“果然如母后所料.什么都沒有查出來.不論是麗嬪送的東海珊瑚石.還是齊寶林送的zǐ金芍藥.亦或是安婕妤送的田玉屏風和槿兒送的糕點.全是并無半點蹊蹺.如今唯一有疑點的.便是當初槿兒指出的那身說是用紅花做了染料的衣裙.”
太后娘娘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微微一笑抬手為皇上續(xù)了杯茶:“皇上.后宮之人的手段遠比你所見到的要復雜得多.雖說你自幼在宮中長大.宮婦害人的手段多多少少也見過些.可是.這座已經(jīng)佇立了百年寒闕天.實質上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墳墓:閻王.孟婆.水、火判官.黑白無常.大鬼小鬼……她們的手段可多著呢.若是能讓你如此輕易地就查了出來.那那個主使此事之人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哪里還會輪得到你來調查呢..”
“母后所言極是.”衛(wèi)昫嘆了口氣.“那依照母后的想法.與這些日子的觀察.誰該是最有嫌疑之人呢.”
“任何人.”太后娘娘輕輕一笑.一雙笑盈盈的眸子中閃射著精光.看上去只如老謀深算的千年狐仙.“后宮之事.向來都是真真假假.妃嬪之間過招.有時可是要比戰(zhàn)場上謀劃兵法還要激烈.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是誰做的不要緊.利用了誰也不要緊.重要的是能夠引得別人同情.或是讓人相信.達到這個目的.便是贏了.”太后娘娘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接著說道:“若是哀家看.不僅是那些曾給皇后送過東西的人.誰都有可能是罪魁禍首.任何人.只要他在這寒闕天中生活.便已有了三分嫌疑.當然.也包括皇后自己.”
“皇后..這……不會吧..”衛(wèi)昫一臉不可置信地皺皺眉疑惑不解地問道.“母后.皇后險些因此而滑胎.身為一個母親.應該不會對自己的孩子狠心至此吧.”
“可她畢竟沒有滑胎.”太后娘娘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在火爐邊烤著火.明明滅滅的火光映在她那張雖是已過了三十卻依舊保養(yǎng)得如二八少女一般.光潔白皙的臉上.“皇帝啊.當你說出這句話時.就證明皇后已經(jīng)成功地誅了你的心了.此事若并非她做的還好.若真是她做的.那她真可謂是贏得徹頭徹尾.既保住了孩子.又引得了你的同情.還趁機打壓了一下后宮中對她不敬的嬪妃.”太后娘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皇上.你就別說什么虎毒不食子的話來維護她了.你要知道.這后宮之中最不缺少的便是心狠手辣之人.想要在這場風起云涌中存活下來.放棄的又豈止是孩子那么簡單.若是稍稍心軟一點.別說是孩子了.恐怕連自己都會死無葬身之地.那些嬪妃一個個平日里雖是看著全是一副姣花照水.弱柳扶風的樣子.可要真耍起狠來.恐怕連掖庭的女官都要甘拜下風.前朝的武曌就曾為了扳倒王皇后.親手掐死過自己的親生女兒.后來.高宗垂憐.立了這個還未滿月便夭折了的小公主為安公主.說到底.皇后若是效法于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母后.你別再說了.”衛(wèi)昫打斷太后娘娘.閉上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朕希望此事……與她無關.”
太后娘娘點點頭:“那是自然.哀家也希望此事與她無關.”太后娘娘頓了頓.接著問道:“不知皇上以為槿兒如何.”
“槿兒..”皇上面色一凝.“母后是懷疑槿兒與此事有關.可是.她為何要這樣做呢.沒有任何理由啊.”
“哀家方才早就說過了.任何人.只要他住在這寒闕天中.就已有了三分嫌疑.按說.槿兒是最沒理由這樣做的人.可是越是沒理由.便越是值得懷疑.”太后娘娘似笑非笑地望著衛(wèi)昫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值得咱們懷疑.”
“母后指的是……”
“蕙昭儀.”太后娘娘接上皇上的話茬.“皇上不覺得.她這段日子有些太過安分守己了嗎.”
衛(wèi)昫緊鎖的眉頭緩緩松開:“若真是她的話.那可就幫了咱們一個大忙了.”
“所以說.此事對咱們來說便是一個天賜良機.”太后娘娘往火爐中填了塊木炭.頓時火星四濺.本已快要熄滅了的火苗又熊熊地燃了起來.“她與此事有關最好.若是無關.就算是生拉硬扯.也要將此事跟她扯上些關系.”
羲和殿內.
“娘娘.該吃藥了.”翠錦端著湯藥站在姜簡床邊.柔聲叫醒了正倚在床上淺眠的姜簡.
姜簡費力地支起身子.蒼白著一張臉接過翠錦手中泛著苦氣的湯藥.一口氣仰頭咽了下去.
翠錦連忙接過藥碗.遞過漱口水.看著姜簡病歪歪的樣子.翠錦心疼又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口抱怨道:“娘娘今年也不知是沖了什么煞.總是生出一些意外的災禍.先是好端端的被二小姐推進了湖里.落了個心悸的痼疾.這眼見著身體休養(yǎng)得差不多了.又懷上了龍?zhí)?本以為將要否極泰來了.誰知道又不知被誰陷害.弄了這么一出.您這年啊.估計得在病床上過了.”
姜簡吐出口中帶著藥腥氣的漱口水.抬頭看了翠錦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我哪里是撞了什么煞.一切還不是隴兒一手搞出來的.”
“大……大、大小姐..”翠錦驚呼一聲.兩手一松.手中端著的盛著藥碗的托盤順勢掉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見自己闖了禍.翠錦連忙手忙腳亂地彎腰拾起托盤和碎了一半的茶盞.慌慌張張地看了看寢殿四周.確定沒有旁人后.她壓低聲音對姜簡說道:“娘娘怎么能確定是大小姐做的.”
“本來我是不能確定的.可是后來聽了她與母后說的那番話后.我知道.她便是幕后主使.”姜簡深吸一口氣.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緩聲說道.“也就虧得她是幕后主使之人.我這孩子才能有驚無險地保住吧.”
翠錦坐到姜簡床邊的月牙幾子上.隨手放下手中的托盤.疑惑不解地問道:“大小姐說了那么多話.娘娘究竟是從哪句推斷出她是始作俑者的呢.大小姐行事周密.恐怕連太后娘娘與皇上都未能察覺吧.”
“那是因為你們都不了解她.我自幼同她一起長大.她是什么樣的性情.我最是清楚不過的.”姜簡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讓人分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別看她溫婉和順.其實她是最為桀驁難馴的.她行事自幼張狂.驕傲.若是遇見有人將些子虛烏有的事安在她的身上.她是從來不屑于爭辯的.相反.只有她真的做了此事.又不想被人知道時.才會絞盡腦汁地為自己辯駁.所以.此事非她莫疑.”
“大小姐真的是……”
“喪心病狂.”姜簡打斷翠錦的話.“你放心.我絕不會再受她牽制.之前不論她怎樣利用我.我都能忍受.可是這次.她已經(jīng)觸到了我作為一個母親的底線.就算是為了我腹中的孩子.我也會與她拼個魚死網(wǎng)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