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山谷，.不得不從這里過路的人將會舉步維艱。陡峭的山壁幾乎找不到落腳點，而更前方則是無底深淵。州政府在山崖間架起的公路橋與兩旁高聳的山體相比，小得就像個玩具。

    這地方陽光都照不進來，安靜，陰森。因為周遭死寂的緣故，每每踏足活動的巖石，它們搖晃著摩擦的聲音便格外清晰，令人膽戰(zhàn)心驚。更別提山風凜冽，割得人臉疼。這地方除了工人，便只有驅魔師會來了。

    路易斯早已習慣在這種環(huán)境下活動。他最初猜想羅蘭會不習慣這個，甚至不會隨自己而來。在他的認知中，那些南方人在溫暖平原上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根本沒法適應艱難的環(huán)境。

    然而事實出人意料。羅蘭隨他一同前來，帶著他的筆記本。路易斯曾見對方在那本子上記錄自己說過的話與畫速寫。對方有備而來，在知道要走山路之后，迅速取出了短大衣、保但不累贅的長褲還有登山靴。當時路易斯看著這一切，簡直目瞪口呆。

    “你可以不來的。我已經(jīng)和你講過過去屠龍的經(jīng)歷了，你本該留在平安的旅館，組織一下語言，將你的向下寫個一兩章?！甭芬姿够仡^看了對方一眼。“你走山路倒是不慢。我以為你不會適應的?！?br/>
    “我也登過山。工廠正常運轉后，我便游歷各地進行取材，就算是猶他州的連綿山脈我也去過。”羅蘭這樣解釋他為何能在這里如常行走。

    路易斯點點頭，但并未完全相信。他還不敢相信對方。雖然羅蘭看起來是個善良的普通男人，但身上仍然有許多疑點。

    “它如果要躲，就只能在這兒了。過去開山留下的洞穴和采石遺留的深坑能令火龍容身。我和你說過惡魔很擅長‘埋伏’，但對于火龍，完全不必擔心這個。它們身體太大，紅色的皮膚鮮艷奪目，扇動翅膀的聲音大如雷鳴。它不會有機會出其不意殺死我們的，最多也只是我和它同歸于盡罷了?！?br/>
    羅蘭皺了下眉。路易斯很少向他提起死亡，此刻這番話太過刻意了。他將話題引開：“圣經(jīng)中提到的惡魔中也有火龍？”

    “‘紅龍’你肯定聽說過。它通常被定義為墮落后的路西法。當然，它不會親自到人間來的。撒旦不會降臨人間，因為教會與惡魔打了個平手?！?br/>
    “但他們?nèi)耘f憤憤不平，因此令人間惡魔肆虐，以此向教會示威，對吧？這就像你們想將人間尚存的惡魔全部消滅一樣?！貉?文*言*情*首*發(fā)』戰(zhàn)爭還沒結束?！?br/>
    “對，還沒結束。這是好事，不然我就要失業(yè)了。”路易斯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面前的山崖——它大概是整片山區(qū)最高的位置了。他需要爬上去，然后引那只火龍出來。他不打算翻山越嶺尋找它，那太累，而且危險又無聊。他將外套脫下、取出武器，囑咐羅蘭：“在這兒等著我。我要爬到上面去，之后把它引出來?！?br/>
    羅蘭下意識地向上看。山谷之外的日光令他難受得閉上了眼。雖然對面前高聳的石壁只是一瞥，可這一瞥也令羅蘭陣陣頭暈?！澳阋趺匆?？”

    “用血。”路易斯一手持著武器，開始向上爬。雖然是單手攀爬，但他迅速并順利地到達了石壁上方。羅蘭始終注視著他。

    路易斯在手腕上割了一刀，令鮮血涌出。他等待著。傷口處的流血速度放緩，山谷里也響起了風的呼號。空氣里開始混入了屬于動物的臭味兒。路易斯向羅蘭揮了揮手?！巴撕?，它來……”

    羅蘭一向聽路易斯的指示，然而他這次沒有退后，反而是向前疾沖兩步。他一貫平靜的眼中有了名為驚恐的神色。強烈的風呼嘯而過，將他頭發(fā)吹亂、圍巾也呼呼作響。

    一只巨大的紅色火龍掠過崖頂，而路易斯已經(jīng)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火龍出現(xiàn)時，路易斯只盯著它巨大的爪子。在它張開尖利的爪子、試圖捉住他時，他向火龍的腳心扣動扳機。長長的銀刺射入了龍的腳心，隨后爆炸。在它盤桓轉身向自己噴火之前，路易斯攀上了它的后爪，想以此為起點爬上它的背部。

    路易斯原本的計劃是令火龍的爪子擒住自己，之后便容易向它龐大的身體發(fā)射武器。然而，當他發(fā)現(xiàn)這里距山崖底部約有一千英尺、而下面又全是尖銳的碎石后，他放棄了?；瘕埑０讶桥纳飵蚋呖?，之后松開爪子令之墜落。他可不想被摔成肉泥。

    路易斯試圖順著火龍的身體向上攀爬，可這比登山難多了。光滑的鱗片令他無從下手，而發(fā)怒的火龍正試圖將他甩下去并噴出赤紅色的火焰。雖然火焰并未對準路易斯，可他仍舊感到了被炙烤的灼熱?，F(xiàn)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捉緊火龍的爪子，同時朝火龍長長的翅膀開火。

    過了一會兒，火龍似乎是消氣了，開始平穩(wěn)地滑翔。當它飛躍峽谷時，它將長長的脖子屈向后方，用大得怕人的金色眼睛盯著路易斯。他朝它的頭扣動扳機，但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固定身體的手放松了力道。那只龍猛地旋身，將他甩了出去。

    路易斯令自己以平躺的姿勢落地。強大的沖擊力讓他在地上滾了幾圈。除了后背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發(fā)疼，路易斯的身體并無大礙。但他現(xiàn)在開始發(fā)愁了：龍是很聰明的生物，它已經(jīng)意識到僅用火焰就能將自己烤焦，便不會再試圖捉住自己。必須再度將它激怒，可是該怎么做？

    他又注意到自己所站的位置。深淵就在他面前，山崖的邊緣不過兩步之遙。他走到崖邊向下看去。石橋就在正下方。這是送貨用的，平常沒有馬車通行。路易斯有了個主意。

    朝著空中盤旋的火龍呼哨一聲，路易斯朝它短小的前肢扣下扳機。準確命中，一只前肢被炸成了碎肉。他將機關弩擱在地上，向旁邊一躍，避開了火龍向自己噴出的烈焰，同時也躍出了懸崖。

    路易斯在急速下墜，耳畔風聲呼呼地響。他聽見有人大聲喊著自己的名字，好像是羅蘭，但分辨不出聲音來自哪里。他本該墜入深谷，然而他用手扒住了橋一側的石頭扶手，最終翻了過去、狼狽地癱倒在橋面上。由于疼痛，他用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然而，才剛剛站穩(wěn)，他所立足的地方便劇烈地震動起來。不僅是橋，兩邊的崖壁也在震動，還有被擊碎的山石四處飛濺。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嘛。”路易斯穩(wěn)住身體，疲憊又愉快。

    被激怒的火龍飛向天空，繼而俯沖下來。它目測的結果是路易斯會墜入深谷，于是向橋下沖去。然而，相對于它龐大的身軀來說，這里兩邊的崖壁相距不遠。這令火龍被卡在了厚重的石壁之間，連翅膀都伸展不開了。它只能揚起長長的脖頸，朝崖壁噴射火焰，憤怒又徒勞。

    “該結束了?！甭芬姿钩瘕埖牟鳖i與身體相連處下躍，將腰間的長刀拔了出來。“以上帝之名。”沒有絲毫耽擱，他將它長長的脖頸斬斷。

    火龍的尸體憑空消逝了。它一點點地化為塵埃，消失在空氣里。在徹底懸空之前，路易斯在龍背上奔跑、躍起，試圖在橋面邊緣落手。

    差了一點。路易斯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但他并沒有墜入峽谷——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他。

    路易斯抬頭看。羅蘭現(xiàn)在看起來很狼狽，黑大衣因為蹭上了塵土而變得灰蒙蒙的，原本整齊堆疊在頸間的圍巾被扯了口子。對方本人也正咳嗽著，同時又要留意自己。可羅蘭仍舊保持風度，一如既往?！拔易プ∧懔恕！彼⑿χf。

    那是安撫的語氣，卻令路易斯恐慌起來。雖然環(huán)境、眼前人的長相都與那時不同，可前世那一幕又在腦海中復蘇了。那家伙在自己將墜入深水的前一秒捉住了自己冰冷僵硬的手，露出一個優(yōu)雅但傲慢的笑容，說——“我抓住你了?！?br/>
    在某個瞬間，路易斯幾乎可以肯定，面前的就是那個欺騙引誘自己的家伙。

    但還有一點明顯的不同。那家伙有強壯有力的翅膀，剛才自己的狀況非常危急，如果是他，多半會直接現(xiàn)出原形，飛來解救自己。他無需擔心自己會拒絕與惡魔同流合污。他需要的并不是自己的效忠，而是那顆鮮活有力的心臟?！澳銊偛趴稍谙旅?。你是怎么到這上面來的？”

    “當然是爬上來的！”羅蘭氣喘吁吁，語氣激動：“當我看見它要將你甩出去的時候，我便決定向上攀爬。我想，如果你在橋的正上方墜下，我或許可以救你。我們得迅速離開，剛才沖擊太大了，橋可能會塌掉?！彼麑⒙芬姿钩读松蟻恚瑢Ψ奖称?。

    “你行動倒是很快。”

    “因為我爬梯子。筑橋工人在橋的側面留了一道梯子，雖然已經(jīng)生銹，但釘入巖石的鉚釘還算牢固。”

    “噢！原來是這樣?！甭芬姿够腥淮笪?。被羅蘭背著離開危險地帶，他忽然覺得愧疚。這個人或許是真的關心他，而他卻一直懷疑對方。他試圖講個笑話緩解氣氛?！拔蚁Ｍ@座橋安然無恙。如果它塌掉，我便要為密蘇里州的人民難過了，修路鋪橋用的可都是他們上交的稅費。他們每年至少要將收入的四分之一拿出來，我卻在令他們汗水所筑之橋毀于一旦。”

    羅蘭沒答話，只是專心致志地爬梯子。直到腳挨到地面的一刻，他才開口道：“我現(xiàn)在倒是為你感到難過。你太不在意自己了，總是想著為教會現(xiàn)出生命。有時候這種犧牲根本毫無意義?！?br/>
    我為之效命的不是教會，而是光明。若教會墮落，我便會脫離它，自己完成該做的事。

    路易斯想這么說，順便用圣經(jīng)里的話好好教育羅蘭?？上?，眼下他沒有這個機會。

    他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