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伙計不以為意,轉(zhuǎn)身便去干別的事了。
不遠(yuǎn)處的老板面色一變,礙于有客人在場,便強忍著沒發(fā)作。
那年邁的老伙計在后方磨蹭了很久也沒上好茶,這正好遂了墨寒生的意,他便一直靜靜坐在那兒等著。
但他很快便皺起了眉,并非是等得不耐煩了,而是這老伙計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他做此事的時候,雖然背對著眾人,很小心隱蔽,卻又如何能瞞得過墨寒生的眼睛?
“你的茶。”老伙計將茶放在墨寒生桌上,冷冷說了一句便轉(zhuǎn)身走了,態(tài)度非常不好。
茶鋪的老板終于忍不住,他張嘴便要訓(xùn)斥那名老伙計。
卻聽墨寒生率先開口:“站住。”
老板臉色一變,還以為老伙計此舉惹怒了客人,連忙上前笑著賠罪。
墨寒生沒有理會他,伸手一指那名老伙計:“你回來。”
老伙計轉(zhuǎn)身回到了墨寒生身前,不耐煩道:“做什么?”
茶鋪老板立即訓(xùn)道:“你給我把態(tài)度放端正一點。”
老伙計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顯然沒有把墨寒生,甚至是老板當(dāng)做一回事。
“沒什么,天涼,請你喝杯茶?!蹦似鸩鑹?,倒了一杯茶,推到了老伙計身前。
老伙計面色一變,不滿道:“你叫我喝我就要喝?我偏不喝?!?br/>
他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在這壺茶中加了些料。
如今,里面的口水濃痰都已經(jīng)被煮沸,化開,他又如何肯喝?
“不喝?”
墨寒生看著他,神情似笑非笑。
“不喝!”
老伙計的態(tài)度十分強硬,似是完全不怕老板和墨寒生怪罪。
“不喝的話,我只能將你暗地里做過的事說出來了?!?br/>
墨寒生壓低聲音,又微微扭頭以眼神示意了一下。
老伙計面色大變,暗道自己做得這般隱秘,卻還是被此人發(fā)現(xiàn)了嗎?
他順著墨寒生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還有不少的客人。
若是被他們知道自己悄悄做過的手腳,只怕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
茶鋪老板也看出端倪了,這老伙計十有八九是在茶水里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被這眼尖的客人看出來了。
再結(jié)合這兩天所發(fā)生的事,他越發(fā)覺得此事沒跑了。
他急忙催促老伙計:“客人叫你喝,你還不快喝?”
他壓低了聲音,卻是不敢驚動四周的客人。
老伙計面色難看,他看著墨寒生的眼神,知道此事是躲不過去了。
他伸手端起茶杯,脖子一仰,也不怕燙,咕嘟一聲一飲而盡。
老伙計將茶杯放回桌上,冷冷道:“喝完了,可以走了吧?”
茶鋪老板也笑著看向墨寒生,笑容中充滿了討好與求饒的意味。
卻見墨寒生微微一笑,將面前的整個茶壺都推了過去。
“喝完它?!?br/>
“你!”
老伙計面色又黑了數(shù)分,對方實在是欺人太甚。
老板朝他不停使眼色,意思是:這簍子是你捅出來的,你自己擺平,要是害我這間鋪子涼了,老子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老伙計無奈,只能端起茶壺倒茶,一杯又一杯喝下去。
他喝得太急,茶水又太燙,嗆得連連咳嗽。
墨寒生看著他將整壺茶喝完,這才點了點頭,留下茶錢離開了。
但他并沒走遠(yuǎn),而是躲在暗處悄悄觀察著這名老伙計和茶鋪。
自這件事發(fā)生之后,老板便再也沒讓老伙計干過活。
一直到太陽落山,客人都已走光,茶鋪沒了生意,老伙計才過去找茶鋪索要工錢。
老板不僅沒給錢,還將老伙計臭罵了一頓,之后更是解雇了他。
臨走前,老板還踹了老伙計一腳,揚言再看見便要打斷他的腿。
老伙計從地上狼狽爬起,卻不敢停留,只能匆忙離去,背影說不出的落寞與悲涼。
墨寒生對此并沒有什么同情之意,這一切都是老伙計咎由自取。
他在茶鋪中做出這種事,若是被人當(dāng)場揭穿,不止自己要挨揍,還極有可能連累茶鋪關(guān)門。
茶鋪老板只是踹了他一腳,將他趕走,也并沒有什么太說不過去的地方。
不過,墨寒生對老伙計的做法倒是有些好奇,所以便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天色昏暗,老伙計一個人走在路上,面前突然閃過一道人影,頓時將他嚇了一跳,差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待他看清來人之后,又不禁慘笑一聲,自己都已經(jīng)這幅模樣了,這人竟還不依不饒。
老伙計問道:“你想做什么?”
墨寒生道:“我想知道,你為何要做那種事?”
老伙計苦笑道:“做都做了,還有必要問理由嗎?”
墨寒生冷冷道:“這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如實回答?!?br/>
他的語氣中,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老伙計見狀,只好嘆了一口氣道:“你以為我想這么做嗎?我原先與那個年輕的伙計一樣,也十分勤快,對客人畢恭畢敬……”
他用了半刻鐘的時間,將所有的事簡單敘述了一遍。
原來,他從十八歲的時候,便在這個茶鋪干活,一直干了有五十多年。
茶鋪上一任老板早已經(jīng)過世,十年前,換了他的兒子子承父業(yè)。
原本,這個新任老板對他也是頗為器重。
可隨著老伙計逐漸老去,干活越來越不利索,老板便開始逐漸嫌棄他。
幾日前,老板帶了一個新人過來,便是那名年輕的新伙計,已經(jīng)與老伙計直言。
只等新伙計熟悉了鋪子的工作后,便讓老伙計卷鋪蓋走人。
“你便是為此,才做了那樣的事?”墨寒生心中微松,看來這老頭并不是在故意針對自己。
老伙計狠狠道:“我在這件鋪子干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啊。如今,便是因為我老了,手腳慢了,便要趕我走,叫我怎么能甘心?”
墨寒生皺眉道:“你年紀(jì)這般大了,回家享享清福不好嗎?”
“享什么清福?”老伙計有些激動,自嘲道:“我家里窮,一個兩個,也只有要錢的時候才會想起我。若是知曉我丟了差事,恐怕連家門都不會讓我進(jìn)。”
墨寒生心中莫名有些感觸,語氣稍緩:“總該有那么一兩個人,不論你變成何種模樣,都不會嫌棄你?!?br/>
“一個都沒有?!崩匣镉嫇u頭,神色黯然,“沒有人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任何人。”
墨寒生也不知該說些什么了,這老頭如今已聽不進(jìn)去勸,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全是黑暗。
他沉默了一會兒,掏出一錠銀子放在老伙計身前,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走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到老伙計耳中:“我相信,只要肯留心,你一定會發(fā)現(xiàn)在乎你的人和你在乎的人。這世上,總有一些事是無法忘記的,也總有一些人是無法取代的?!?br/>
老伙計怔怔抓起地上的銀兩,這一錠比他十年的工錢還多。
他沖著墨寒生遠(yuǎn)遠(yuǎn)喊道:“年輕人,你錯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人是不可取代的!”
墨寒生沒有回應(yīng),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他怕老伙計的話,讓自己本就忐忑的心更加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