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吟霜閣，錦瑟也看出了阮凝湘的心事重重。

    不就偷聽了幾句話嗎，何況這對于主子來說還是好事，她就勸道：“主子何不賣個人情給趙婕妤？”

    阮凝湘不免有些好笑，嘆道：“要是有這么好的事，我也就不用這么煩惱了?！壁w婕妤的身后代表著皇后黨，一旦和她牽扯上了，自己還能跟皇后扯清關(guān)系嗎？

    錦瑟不甚明白，又說：“那主子就裝作不知道不就成了？”左右鄭美人沒有發(fā)現(xiàn)，主子不要牽涉其中，趙婕妤如何橫豎也怪不到主子頭上。

    阮凝湘就嘆了口氣。還有一個傅良娣，她的沉默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還有她臨走時那別有深意地眼神，實在教她放不下心來。

    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真真煩死個人，索性不再理會，道：“算了，明日見機(jī)行事吧?！碑吘褂媱澘傏s不上變化，說不定現(xiàn)在如何憂心，明日根本什么事都不會發(fā)生。

    今夜對于阮凝湘來說，不會是個好夜。對于后宮的女人來說，未必有個安穩(wěn)覺。僅僅隔了兩日，皇上今晚又去了未央宮。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御花園中百花競相盛開，處處透著春的氣息，沿著各色卵石精心鋪就的甬道一路看去，美不勝收。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嬪妃們簇?fù)碇屎?，說說笑笑，場面倒也和樂融融。

    皇后心情勉強(qiáng)算好，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

    聽安貴說昨天皇后在景和宮發(fā)了好大一通火，也一并打發(fā)了不少宮人。即便如此，在冬青這件事上面，也沒有查出一點蛛絲馬跡。

    皇后今天即使再沒有心情賞花，也得強(qiáng)打著精神做笑臉。

    “天氣到底是熱了，走了一會的路身上竟汗淋淋的?！被屎蠼舆^佩蘭遞過來的帕子細(xì)細(xì)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扶著佩蘭的手，道：“去那邊綺春亭坐坐，姐妹們不必陪著本宮，都散開了各自玩耍吧。”

    又見趙婕妤帶著丫鬟疾步往花叢中鉆，忙喚住她：“雯悅，去亭子里喝杯茶解解渴?！?br/>
    趙婕妤停下腳步，無精打采地往回走。

    麗妃笑著替她解圍，“還是臣妾陪娘娘去坐坐吧，年輕人性子活泛，跟著我們反倒拘束了她?！?br/>
    皇后看看麗妃，再看看滿眼哀求的趙婕妤，到底心有不忍，便松了口：“去吧，別走太遠(yuǎn)，仔細(xì)枝葉刮傷了臉?！?br/>
    “曉得了?！壁w婕妤頓時眉開眼笑，撒開步子眨眼間不見蹤影。

    皇后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又喊住她的丫鬟叮囑了句：“櫻桃，看著你家主子，別讓她野到遠(yuǎn)的地方去?！狈綌y著麗妃賢妃她們往綺春亭里去。

    方形四角亭很是寬敞，可以容納不少人。早有宮人布置了桌子凳子，又?jǐn)[上了新鮮瓜果，幾位有頭臉的嬪妃便陪著皇后閑話湊趣。

    不少嬪妃覺得無趣，便三三兩兩賞玩去了。鄭美人坐了一會，也攜著沈常在說笑間出了亭子。

    阮凝湘就有些坐不住了，瞥了眼氣定神閑的傅良娣，她明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不禁懊惱，傅良娣也太淡定了吧，難道是吃準(zhǔn)了她的焦慮？

    假使此事只有她知道，她堅決不會去趟這淌渾水，可是現(xiàn)在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如果她幫趙婕妤，勢必會跟皇后牽扯不清，麗妃定會疑心她投靠了皇后，簡直后患無窮。如果她袖手旁觀，趙婕妤真出了什么事，上面徹查，傅良娣一旦供出，那她隱瞞不報，算是幫兇，也難辭其咎。

    這是她入宮以來，遇到的最難抉擇的事情。在傅良娣面前，她倒覺得鄭美人好對付多了，至少明刀明槍的來，沉默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你永遠(yuǎn)猜不到她的想法。

    阮凝湘權(quán)衡再三，終于還是起身走下石階，不管如何，她至少要親眼看著趙婕妤。

    趙婕妤比她想象中的要會鉆，找了幾處地都不見她的蹤影，阮凝湘心中愈加急躁，只期盼還沒出事。

    卻是冰梅提醒了一句，“主子，咱們往桃花林那去瞧瞧吧?！?br/>
    阮凝湘這才想起，昨天趙婕妤說過要摘幾枝桃花帶回寢殿，趕緊順著甬道往桃花林的方向走去。

    待眼前出現(xiàn)成片成片的桃花，還有花海深處傳來的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時，一顆心才緩緩落回原處。

    聽著那清脆爽利的笑聲，阮凝湘突然就覺得好累，眼眶一片酸澀。入宮一月之久，她還是第一次有了軟弱的表現(xiàn)，每日應(yīng)付后宮的刀光劍影，簡直身心俱疲。可是再累再委屈她也得撐下去，為了自己，為了別人。

    然而此刻的她不曾料到，后來的很多年后，每當(dāng)她覺得撐不下去時，腦海中就會不自覺響起，這天真無邪不參一絲雜質(zhì)的爽朗笑聲。

    阮凝湘收拾情緒，矮身鉆進(jìn)桃花林里，笑聲越來越近，她卻沒有再走近，隱在一棵桃樹后面看著那個穿梭在花海之中的粉色身影。

    鬢邊簪著一朵怒放的桃花，更襯得那張笑臉明麗動人。她不由得看呆了，這個趙婕妤還真是花一般顏色的妙人。

    不經(jīng)意瞟見她旁邊的丫鬟櫻桃，阮凝湘忍不住撲哧一笑。櫻桃烏黑的發(fā)間簪滿了朵朵桃花，要多搞笑有多搞笑，想也知道是出自誰之手。

    “婕妤妹妹，老遠(yuǎn)就聽見你的笑聲了?！甭牭洁嵜廊说穆曇?，阮凝湘收斂笑意，心下一沉。

    鄭美人從那頭款款而來，與她形影不離的沈常在卻不知所蹤。

    趙婕妤招呼道：“姐姐也是來摘桃花的嗎？”

    鄭美人瞧了眼櫻桃手中的幾支桃花，故作惋惜道：“是啊，可是好像來晚了，整片桃花林里開得最盛的幾支桃花都被妹妹摘去了。”

    趙婕妤嘻嘻一笑，好像頗為自得，又抬頭看了看四周，指著頭頂?shù)囊惶幪一?，興奮道：“姐姐快看，那一簇桃花開得才叫漂亮呢?！?br/>
    鄭美人順著她所指的方向一看，也是滿意地點點頭，只是那支梅花太高，踮著腳尖也夠不到，她就有些掃興。

    趙婕妤卻不以為意，知她是絕不對放不下身段爬上樹去摘的，便綰了袖子裙擺作勢要爬上樹去。

    櫻桃慌了神色，忙攔住她，趙婕妤卻打定主意如何都要上樹為鄭美人摘花。櫻桃知道主子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的事便是五頭牛也拉不回來的。無奈之下，便說替她上樹去摘，并拿出皇后嚇唬她，這才勸住了趙婕妤。

    櫻桃壯著膽子顫顫巍巍地上了樹爬到半空中，卻是挪一步又退一步，始終不敢爬的更高些，卻又不敢下來。

    鄭美人就失去耐心了，“就讓兩個丫頭慢慢摘吧，聽說御池里的金魚養(yǎng)的又肥又壯，咱們?nèi)タ唇痿~可好？”

    趙婕妤一聽，頓時兩眼放光。

    鄭美人又囑咐貼身丫鬟玉溪，當(dāng)心看著樹上的櫻桃。趙婕妤卻是恨不得立刻飛身去看，拉著她三步并作兩步地往御池跑去。樹上的櫻桃是怎么勸也勸不回來。

    阮凝湘急忙鉆出桃林，不遠(yuǎn)不近地尾隨在二人身后。

    岸上嫩柳吐絲，暖暖微風(fēng)輕拂柳條，微波粼粼的池子里滿是五彩斑斕的金魚，每一條都極肥碩。如果忽略眼前的煩心事，這里倒是一個舒心愜意的好地方。

    不期然，卻對上了傅良娣的眼睛，阮凝湘微微一愣，倒是沒想到她會來湊熱鬧。此刻她閑適地坐在不遠(yuǎn)處的一張石凳上，看來竟比自己還早來了一步。不禁好奇，她是怎么知道鄭美人她們會來這里下手。

    趙婕妤玩性大發(fā)，蹲在池邊逗弄池中的金魚，裙擺浸在池子里，一群金魚便游過來繞弄她的裙擺。

    這番景象惹得她咧嘴大笑，驚得魚群一甩尾巴驟然散去，倒是甩了她一臉的池水。她抹抹臉上的水跡，笑得更加合不攏嘴。

    鄭美人上前勸道：“婕妤妹妹玩鬧歸玩鬧，可要仔細(xì)腳下濕滑?！?br/>
    “我當(dāng)心著呢，美人姐姐一塊來玩?！壁w婕妤應(yīng)和道，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狡黠一笑，揚(yáng)起池水潑向她。

    鄭美人哪見過這種陣仗，驚呼一聲，身上臉上都沾到了不少水跡。素來潔癖的她，恨不得當(dāng)場發(fā)飆，卻是強(qiáng)行忍住心中的憤怒，強(qiáng)笑著道：“妹妹慢慢玩，姐姐幫你要些魚餌來。”

    “姐姐快去快回。”趙婕妤見她那副窘迫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是繃也繃不住，回身又繼續(xù)逗弄池中的金魚。

    阮凝湘看見鄭美人慢慢走遠(yuǎn)，心中頓時涌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果真鄭美人前腳剛走，后腳沈常在就不知從哪里走了出來。貓著身子，悄無聲息地接近兀自蹲在池邊玩耍的趙婕妤。

    鄭美人真是人精，現(xiàn)下怕是躲在哪個隱蔽處望風(fēng)去了，即便出了事也好推脫的一干二凈。既想借他人之手邀功，還要不留任何把柄。沈常在也是不經(jīng)腦子的，倒頭來還不是為他人作嫁衣？

    眼看著沈常在離趙婕妤越來越近，從她的姿勢來看，很明顯是要將趙婕妤推入水中，阮凝湘的一顆心是越跳越快。又扭頭看了眼傅良娣，見她正饒有興致地回望著自己，清泠的眸中隱有笑意。

    阮凝湘不禁捏緊了拳頭，傅良娣擺明了是要看好戲。

    這么小會功夫，沈常在已經(jīng)挪到了趙婕妤的背后，她身子漸漸前傾，下一秒就要推上趙婕妤的后背。

    阮凝湘見勢，一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念電轉(zhuǎn)間，已是緊走兩步出聲呼喊：“婕妤妹妹，仔細(xì)腳下?！?br/>
    趙婕妤動作倒是很快，身子一閃，躲到旁邊，險險避過了沈常在的偷襲。沈常在傾著身子來不及收勢，猛地?fù)溥M(jìn)了池子里。

    浪子打了趙婕妤又是一臉的水，她卻毫不在意，看著池中瘋狂撲騰的沈常在，捧腹大笑起來。

    阮凝湘同丫鬟趕到之時，沈常在已經(jīng)翻來覆去連嗆了好幾口水了。她正著急如何施救，趙婕妤卻縱身一跳，躍進(jìn)御池里去救沈常在。

    阮凝湘登時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發(fā)生的一切。鬧了半天，這位婕妤姑娘會泅水？

    她不禁氣得直翻白眼，暗暗責(zé)備起沈常在來。

    好歹下手前也請花些功夫打聽清楚啊，連人家會不會泅水都不知道，就急急忙忙想把人推到池中溺死，這不是作死的節(jié)奏嗎？

    真是害人害己，早知如此，她又何必急成這幅德行。

    看著水中穿梭自如的趙婕妤，她就又覺得其實也不能全怪她們，誰會想到一個大家閨秀居然會泅水？

    鄭美人聞聲尋來，尚且不明真相的她，看見池中的趙婕妤，故作驚嚇道：“好端端地，婕妤妹妹怎么會掉進(jìn)水里？這可怎生是好？來人啊，救命啊……”

    那聲嘶力竭哭天搶地的呼喊聲幾乎要震穿她的耳膜，阮凝湘怒從心生，忍不住失控斥道：“別喊了！”

    鄭美人被她嚇了一跳，作偽的哭喊聲也戛然而止。卻見趙婕妤竟然安然無恙地上了岸，不僅如此手中還托著一個奄奄一息的人。不是沈常在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