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一句久違的“吃飽墩兒”勾起了過往快樂的回憶,也許是時間正好到了貓兒去年收到m大錄取通知書的日子,柳俠強壓在心底的思念如同在地底深處積壓了千萬年的巖漿,帶著震耳欲聾的呼嘯和炙熱的溫度噴薄而出,把他從頭到尾地淹沒。
從火車站回到家,已經(jīng)十一點半了,柳俠蜷縮在床上,看著窗外月色中模糊的樹影,再一次徹夜未眠。
貓兒出去還不足一年,他已經(jīng)產(chǎn)生過無數(shù)次的沖動,想申請去美國看他,但每次都只是想想而已,他甚至都沒好意思說出過口,最多也就是和許應(yīng)山、王德鄰、程新庭這樣對出國探親程序非常熟悉的人一起吃飯時,裝作無意識地把話題引導(dǎo)到這上面,然后沒人的時候,自己偷偷在心里幻想一下這個過程,想象一下乖貓看到他背著背包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時驚喜的樣子。
出國是件麻煩且費錢的事,柳俠從沒聽說過有哪家的大人在孩子出國留學(xué)后追著去看望的,他覺得自己這樣的在別人眼中肯定特別矯情。
可是,他真的想貓兒,非常非常想。
雞叫第三遍時,柳俠終于覺得眼睛有點澀沉,朦朧睡意中,他想,貓兒該放學(xué)了,可今天不是打電話的日子……
柳俠醒的時候,后花園已經(jīng)陽光燦爛,家里很安靜,沒有一點人聲。
柳俠給自己當(dāng)老板,忙的時候沒日沒夜累死累活,所以閑的時候,柳凌和小葳、小蕤都盡可能讓他多休息,早上從不叫他起床。
柳俠睜著眼躺了兩三分鐘,還沒有聽到動靜,才掀開被子,拉起短褲看了一下:“靠,又來?!?br/>
他已經(jīng)想不起夢中人什么樣,只記得一串串花格子的木棱窗,一張雕花精美的拔步床,床上的蚊帳一直在亂飄,他好像還和夢中人說了什么,但他記不起來了。
柳俠脫了身上的短褲拎著往衛(wèi)生間走,卻忽然發(fā)現(xiàn),他夢到的花格子窗,好像和自己房間的窗戶一模一樣。
他有點愣怔地回頭看床。
還好,床不一樣,他的床是帶著四根柱子的歐式大床,夢里的……是柳凌現(xiàn)在用的床。
“什么亂七八糟的?!绷鴤b撓撓頭進了衛(wèi)生間。
光著脊梁,只掛了條家居藍白格子的褲子,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出來,柳俠發(fā)現(xiàn)家里有人。
海棠樹下,曾廣同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看報紙,看到柳俠出來,他放下報紙:“起來了?快吃飯去吧,小凌炒了個大雜燴,吃著不錯,吃完跟我去見個人?!?br/>
柳俠問:“見誰啊大伯?”
“傅老啊,論寫字,我比傅老差遠了。”曾廣同說,并且坐直了身體,“幺兒啊,人家八月份就要招生了,如果我不是偶然聽見小蕤冒了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跟大伯這兒憋到底???”
柳俠一下子窘住了,跳下走廊跑到曾廣同跟前解釋:“不是大伯,我是真覺得不合適,我知道做你們這行,不能讓作品泛濫,那樣等于自貶身份,所以我不想讓您寫;傅老就更不可能了,我不認(rèn)識傅老,如果找他就得讓您拿面子去蹭……”
曾廣同說:“大伯不是還有那么一點面子嘛,這面子不給你們用,我留著干啥使啊?”
柳俠嘿嘿笑,心里又是內(nèi)疚又是感激。
他當(dāng)初就沒承諾彭文俊一定能幫他要到曾廣同或傅青的字,一年來,看著曾廣同整天忙忙活活,他試了幾次,最終還是說不出口。
“幺兒,這次就算了,你要再有這么一次,大伯可就真生氣了,你這不是把大伯當(dāng)外人看嘛?!痹鴱V同重新拿起報紙?zhí)上?,“快去,吃完飯給那個校長打個電話,讓他跟著一起去,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樣的字?!?br/>
柳俠跑回書房,先給彭文俊打電話,彭文俊和鮑國真都在學(xué)校,兩個人一聽居然是曾廣同幫忙找了傅青,欣喜若狂,非要柳俠跟曾廣同商量一下,讓他們倆一起跟著去。
傅青是從中國最黑暗的時代走過來的知識分子,對家國民族有著強烈的責(zé)任感,他一聽是幾個從國外歸來的年輕人要辦學(xué)校,就非常高興,聽了曾廣同說了幾個年輕人討論的校訓(xùn)內(nèi)容后,更是贊不絕口,欣然答應(yīng)了曾廣同幫忙書寫校訓(xùn)的要求,免費的。
從傅青家出來,差不多已經(jīng)十二點了,彭文俊和鮑國真非要請曾廣同和柳俠吃飯,兩個人推辭不下,曾廣同點了“一大碗”。
柳俠厚顏了一回,讓彭文俊多點兩碗面,再加兩個涼菜,打包,他要帶給蘇麗蓉和馬征程。
彭文俊本來準(zhǔn)備豪請一頓的,結(jié)果曾廣同點了這么個路邊店,他把柜臺里幾個最貴的涼菜都點了,還不到一百塊錢,所以,聽到柳俠想打包,他干脆又把幾個葷菜都給點了一遍。
結(jié)果,柳俠來到皇姑街188號的時候,發(fā)現(xiàn)馬鵬程和楚昊也在,他們兩個的學(xué)校也在這一塊,騎自行車過來也就二十來分鐘的路程。
馬鵬程發(fā)現(xiàn)柳俠帶的飯菜居然沒有他和楚昊的份,蹦起來,趴在柳俠背上讓柳俠背著他,然后對著柳俠的臉連叫了十來聲“后小叔”,最后還是被蘇麗蓉揪著耳朵使勁往屁股上抽了幾巴掌,硬把他給拽了下去。
這樣馬鵬程還不肯罷休,對著柳俠翻白眼:“偏心眼,沒有柳岸,就把我們當(dāng)后侄子?!?br/>
柳俠舉手投降:“晚上請你們吃烤鴨,行了吧?”
馬鵬程塞了一大口醬牛肉:“再加一頓麥當(dāng)勞就原諒你。”
柳俠答應(yīng)了,然后他發(fā)現(xiàn),馬鵬程只吃了幾塊牛肉就打住了。
楚昊用中原話說:“俺倆擱學(xué)校已經(jīng)吃過了,他純粹就是下三兒皮,看見便宜就想占?!?br/>
柳俠回頭敲了馬鵬程一記腦瓜崩:“麥當(dāng)勞收回。”
馬鵬程又抱著柳俠大叫。
柳俠拖著他,笑呵呵地去看碼在大廳中間幾張桌子上、用防水布蓋著的一排排紙箱。
楚昊指著一排白色紙箱給柳俠介紹:“這是收款機?!彼种钢概赃呉粋€排灰色紙箱,“那是電腦?!比缓笫且慌疟容^小一點的白色紙箱,“那是打印機。”
靠服務(wù)臺還有一堆蛇皮雨布蓋著的箱子,馬鵬程說:“那是打印紙。”
靠南邊的墻有一個很長的貨架,上面放著很多小東西,都是電腦和打印機上使用的各種消耗品以及各種電腦游戲盤。
柳俠奇怪:“怎么店面還沒裝好就進貨?。窟@樣裝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