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發(fā)如墨,雪膚似霜,極簡單敷衍的衣服都擋不住的明媚,一對清凌凌的眸子看過來時,剛才缺失的那一角瞬間被填滿,滿到快要溢出來一般。
莫春山輕咳一聲:“莫非這里的衛(wèi)生間是迷宮?還是你是用爬的回來?”
何莞爾沒有回話,進門后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抬頭,如夢初醒一般問:“可以回去了嗎?”
莫春山微虛起眼,覺得她這魂不守的狀態(tài)有些古怪。
之前還斗嘴斗得興致高昂的,沒想到去了一趟衛(wèi)生間回來,就轉變了風格,從鴰躁的喜鵲變成悶聲悶氣的長頸鹿。
下樓的時候剛好九點,莫春山和何莞爾在門口等著泊車員把車開到門口來。
她站在門邊的位置,若有所思,恰巧有人開門進來,夜風從門縫里,寒意聲勢浩大地撲來。
冷熱交替之下,何莞爾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出門的時候她正在犯倔生氣,非不穿下午新買的外套要穿舊衣服,所以現(xiàn)在身上就一件單薄的衛(wèi)衣。
她揉了揉鼻子,忽覺眼前有人影閃過,抬頭發(fā)現(xiàn)是莫春山站在她前面一步的距離,堪堪擋住席卷而來的寒風。
何莞爾怔了怔——這是他有心,還是無意?
車來了,因為莫春山喝酒,依舊是何莞爾開著車,半小時時間回到了公寓。
開車時候她異常地沉默,心思也恍恍惚惚,有兩次差點闖過紅燈,都是莫春山提醒才注意。
“你怎么了?”
停好了車,在電梯里,莫春山忍不住問道。
“沒……沒什么……”何莞爾低著頭回答,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莫春山看著她頭頂?shù)膬蓚€旋兒,只瞇了瞇眼。
一趟衛(wèi)生間回來就變了個人似的,不僅不說實話,還有事瞞著他。
他本想多問兩句,想了想又作罷。
以她的性子怕也瞞不了多久,且等著她自己開口,不必自己去討嫌。
莫春山本以為他會很快等來何莞爾和他坦白,卻不料一等就是快兩個小時。
兩小時的時間,他一直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抱著貓等著她開口,何莞爾反而把自己關進房間里,只是裝作倒水拿東西已經(jīng)出來好幾趟,來來回回還都在偷偷拿余光瞄他,滿目的忐忑的焦灼根本掩不住。
“你到底怎么了?”
晚上十二點,莫春山的耐心終被消磨光,叫住已經(jīng)第五趟進出廚房的何莞爾。
何莞爾一個激靈,轉過身嘴唇動了動,又垂下眼看著腳尖,好半天擠出兩個字:“沒事?!?br/>
莫春山難得地瞪了她兩眼,起身邁步,把手上打著盹的小草輕輕放回了貓窩,慢悠悠地回房。
整個過程都慢慢的,給足了何莞爾坦白的時間,然而她直到莫春山快要關門,才迅速地撲過來,手指掰在已經(jīng)快要合上的門,喊著:“等一下?!?br/>
“又怎么了?”他幾不可見地挑眉,趁著半邊臉被門擋著,嘴角漾起一絲笑,“我可沒請你幫我暖床?!?br/>
何莞爾一抹紅霞迅速從耳后朝面頰蔓延,聲如蚊蚋:“不是啦,我只是想明天請半天假,想問一問能不能把中午的飯局放到晚上?!?br/>
“請假?”莫春山放開門把上的手,任她把門大打開,已經(jīng)斂起笑意,“理由呢?”
何莞爾低著頭,聲音有些悶悶的:“我明天有同學會要去參加,我保證下午按時回來,不會耽誤晚上的事?!?br/>
這一晚上她簡直是天人交戰(zhàn),才決定了要去參加同學會。
她已經(jīng)好些年沒去過同學之間的聚會,早選擇性地遺忘了曾經(jīng)最愛的熱鬧場合,但因為馮昔要去,所以這一次硬著頭皮也想去參加。
莫春山顯然不滿這個答案,嫌棄地皺起眉頭:“同學會?我真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愛好。”
何莞爾抬眼,滿眼的忐忑:“明天的同學會是我高中畢業(yè)十周年,實在很難得,所以,希望能夠改一改去看小姨媽的時間?!?br/>
“我好像和你強調過,明天的見面很重要?”莫春山手插進褲兜,聲音平靜卻冷淡,“既然是十周年,你之前就該先說的。為什么臨時起意?而且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說?”
“沒什么,就是想去?!焙屋笭柣卦?,再一次強調,“我保證不會耽誤正事?!?br/>
莫春山看著她,聲音微沉:“是有什么人,你必須要去見的么?”
何莞爾怔忪幾秒,沒想到這么容易就被他說中心事。
她咬了咬唇,沒有接話,但暗暗地挺直了背脊,想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一點。
其實也不是不能說的,不過因為馮昔的事又涉及到以前秦乾的糾葛,她總還是有一點害怕心虛。
害怕一說出來就得和莫春山解釋當年的事故,又心虛他問起秦乾的問題。
馮昔、秦乾,這兩個她虧欠過的男人,和她那一段絕無僅有的感情經(jīng)歷,在這樣微妙的時間和她與莫春山目前這樣微妙奇怪的關系之下,還是不太適宜說出來的。
莫春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半晌,點了點頭:“好,我通知阮家改成吃晚飯,但是你早去早回,下午四點以前,必須和我一起出發(fā)去阮家?!?br/>
何莞爾如蒙大赦,長舒了一口氣,剛想說謝謝,又聽到莫春山微冷的聲線:“看起來你對你的同學會很期待,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想低調,別人未必愿意你低調?!?br/>
她一怔:“什么意思?”
莫春山輕聲說著:“沒什么的,隨便說說而已。晚安?!?br/>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便轉身掩門。
靠著門,聽著她拖鞋摩擦在地板上的聲音,聽著她漸漸遠去的動靜。
其實他等了一晚,想問的很多,想聽的也很多。但多少個字含在嘴里,最終只能化作晚安兩個字。
晚安,愿長夜無夢,在所有夜晚安眠。
離開了荒蕪的綠洲,他回到這沒有陽光的白晝,日復一日地提醒著自己要足夠清醒、足夠決絕。
然而,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場美夢里。
和她有關、一場不愿意醒過來的美夢。
清醒,還是沉睡,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因為,終究會有天亮的一刻。
而那一刻到來的時候,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