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的?”胤禎皺眉道。
胤祥插話道:“十四弟,時辰不早了,是否同行回宮呢?”
胤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一笑道:“難得出宮,十三哥怎不好好陪十三小嫂子玩一遭?現(xiàn)下她進宮的機會少了,你們能見到的機會也就少了,上回在寧壽宮見她瞧著可是瘦了許多,定是思念十三哥憂慮成疾了吧。”
胤祥淡笑道:“十四弟還真關心我呀?!?br/>
“我可不是關心你,不過是替有些人不值?!彼毖劭粗闳悖袄显拑翰皇钦f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的強要必沒有好結(jié)果。我今兒就告訴吧,瑯茹茹聽好了。今年的選秀你是避不了的,指婚么,就別指望了,去服侍老太后倒是有可能的。再過三年后,可又是不好說了,說不定你就會奉旨伺候爺呢!”
胤禎這番話一出口,眾人面面相覷,茹茹白著臉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人,可不是他?!必返澋靡獾闹噶酥肛废椤?br/>
胤祥冷下臉道:“你這算什么?嚇唬她還是在揣測圣意?茹茹,不要信他的厥詞!”
胤禎哈哈笑道:“厥詞?爺就是這做派,十三哥,這遭我可沒嚇唬她。三年后瑯茹茹我可是收定了,你呢,好好兒的跟十三小嫂子成親吧。到時我們兄弟把酒言歡共同慶祝啊?!?br/>
笑聲未停茹茹沖上前來,直視胤禎道:“我管你是什么意思,你且聽好了,誰也不能強迫我做什么,即使你是阿哥。像你這樣的小孩兒姐姐我半點興趣都沒有!”
胤禎收聲瞪著她,稍后男孩兇狠道:“瑯茹茹,要你不過是看得起你罷了,別以為自己是個天仙。太子爺要你是為了整你哥,大阿哥要你是為了和太子對著干,他,”胤禎指著胤祥,“別說有個晨星在,即便是有心爺也會跟他爭到底!”
茹茹十四歲的生日在混亂中過去了,幾日后她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節(jié)里回想起胤禎的話,忽然覺得甚像童話世界里的詛咒,他雖不是女巫卻是皇子,完全能夠隨心生殺予奪。她還記得在說完那番話胤禎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得意洋洋的走了。也記得穆尓登額跟在胤祥身后偷窺過來的古怪眼神,甄氏和烏楚在旁邊極力的勸慰自己,曹颙沉默著,濟蘭和胤祥壓低聲談著話。那會兒的她只覺得憤怒無比,身體里有一團火在燃燒,所以才會撇下眾人來到后院,隨便取下一桿長槍耍了起來,開始還有模有樣,到最后完全就是在發(fā)泄,失了章法,直到濟蘭硬生生攔下了她。
“夠了吧?!?br/>
她呼哧帶喘的瞪著兄長喝道:“沒夠!”
濟蘭舉掌推了一下她的手腕,紅纓槍當啷墜地。他沉聲道:“遇事兒得想法子,你一味的氣憤損了自家身子,讓我和母親怎么辦?何況方才那些話難道不是十四阿哥的意氣用事?一面之詞不足為信?!?br/>
茹茹很詫異自己除了憤怒竟沒有半點想哭的**,所有人走后,她獨自坐在西廂考慮將來,一直道次日清晨也沒有想到哪樣做才好。她若孑然一身可以瀟灑而去,但親人不得不去顧及,當事情沒有挑明的時候她可以忽略可以自欺欺人的不把命運放在心上,一旦挑明了她才知道自己的內(nèi)心沒有那么強大。甄氏怕女兒會做出傻事便時不時來探看,流蘇鑲玉做事愈發(fā)小心,沒有人去提生日當天發(fā)生的事,他們都在擔心茹茹。茹茹自己也知道可就是無奈振作不起來,她終日懨懨的心里在憎恨無可違抗的命運。是誰說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在要離開江寧的時候。是自己坐在酴醾樹下暗自發(fā)誓,誠如濟蘭所言也許事情真的沒有想的那么糟,到現(xiàn)在也沒有人來通知讓瑯家報備選秀之事,還有半年時光,也許夠自己做好準備的了。
想到這里,茹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她來到穿衣鏡前整好衣服,理好頭發(fā)。再打量著明顯憔悴的臉微微笑起來,“相信自己,總會好起來的!”她喃喃說著,堅定著信念。
第二日茹茹準備去白衣觀音廟求簽卜卦,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想借助不可知的力量來了解將來。甄氏能猜到女兒的想法所以很是支持,但還是先警示了一下她:若是抽到不好的簽你也不能灰心啊。茹茹暗道:能有多不好呢?要真是被選進宮或是指給了誰,這簽文卻定會是很好。她對甄氏笑道:“還是那句話。這世上還有什么事兒比咱們曾遇到的那樁更難的呢?之前讓你擔憂了,從今日起斷不會了。”她說的斬釘截鐵,甄氏先是驚訝,后來便上前擁住她,極小聲道:“我和你哥哥都商量好了,若是不幸被言中。就按你曾說的法子來。且寬心,有我們。”
茹茹含淚點頭,她感動到無以復加,心里覺得很暖,有親人如此夫復何求!
白衣觀音廟離瑯府不遠,茹茹卻從未去過。當她到了地方只見是座小小的廟宇,善男信女卻極多,無不在焚香叩頭。京師崇佛之風甚盛。旗人多信薩滿教,亦拜關帝和西頂娘娘,觀音廟更是常見,這座廟里的毗陀天女身著白衣,左手持開敷蓮花以求消災。右手揚掌做愿狀,結(jié)跏趺坐于赤蓮花上。形容安寧祥和。茹茹仰視佛陀,心情漸漸平和。她跪于墊上叩首許愿,之后便搖簽筒。竹簽彼此碰撞著,周圍的喧囂仿佛都不見了,終于一支簽被搖了出來,茹茹深吸一口氣拾起簽看了起來。這是一支很舊略有破損的竹簽,桐漆已斑駁,字跡模糊,但最上面那紅色的“上”字還是看得很分明。茹茹沒勇氣去看,她拿著簽起身讓開,走到角落處方就著透過窗欞射進來的微弱光芒再次看簽,上書“未宮風送滕王閣”,有詩云:“梧桐落葉秋將暮,行客歸程形似云。謝得天公高著力,順風船載寶珍歸?!?br/>
她不解其意正呆看著,一旁的僧人道:“施主抽的是什么簽?”
茹茹說了,那僧人在小格里取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道:“簽文在此,若要解簽請出了大殿到后院去?!?br/>
待到解簽僧處又是這番解釋:此乃卦梧桐葉落之象,凡事先兇后吉,心中取事,天心從之,營謀用事,盡可施為。家宅可保,自身許經(jīng),求財遂意,交易可成,婚姻和合,六甲虛驚。行人能動,田蠶晚勝,六畜穩(wěn),尋人至,公訟勝,移徙隨意,疾病喜,山墳擇地。有頌曰:從來才子是神仙,風送南昌豈偶然;賦就滕王高閣句,便隨仙仗伴中源。求平安的話實屬上善。
這番解釋倒是很好,滕王閣的典故茹茹也是知道的,唐人王勃睡夢中水神送其一帆。醒來至江邊,果見一船,上船后不久即至滕王閣,書滕王閣序,未及故鄉(xiāng)王勃墜船溺水而亡,傳說就此成仙。茹茹琢磨著詩里的意思,覺得似有離去避禍之意。這讓她心里微動,的確,若是能離開京師,與這里的一切再無往來便好了??墒?,能安然離去又不連累家人那可不容易。還是說著半年里會有什么變數(shù)?
隨行的流蘇東臨見茹茹一副沉思的模樣都不敢多話,他們安靜的侍立在后。有些無聊的東臨左顧右盼觀察著香客們的舉動,當看到一位熟客,他頓時來了精神揚聲道:“姑娘,快看,那不是凌柱大人家的格格嗎?”
茹茹抬頭看去,曼珠正裊裊從大殿向后院走來,除了一個隨行丫鬟未見其他人,她手里亦拿著一支簽,神色淡漠。當她發(fā)現(xiàn)茹茹后顯然很是吃驚,隨即又換上了高深莫測的笑容。曼珠走到茹茹跟前柔聲道:“沒想到在這里會遇到你呀。怎么,來求簽?”
茹茹看了眼那雙琉璃貓眼,將手里的簽文折好放進了荷包里,她這幾日情緒不好也懶得跟她虛以為蛇,冷淡道:“你也是來求簽的,怎么到這里來了,你家近處難道沒有觀音廟?”
“不是聽說這里的菩薩更靈驗么。妹妹來此可是求姻緣的?”
“更靈驗?我倒是不曉得呢。我來只是為家人求平安,你才是求姻緣來的吧?!?br/>
曼珠咯咯笑了,“平安?瑯家還不夠平安的么。待到了夏日妹妹一進宮可就更平安了。哦,在這里說這些話該不會是犯了大不敬吧?!彼鲎鞯难诹讼驴?,又讓映雪去一旁等候。
茹茹心頭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被強壓了下去,她示意流蘇和東臨也去一旁,然后裝作不在意的道:“進不進宮還在兩可之間呢,此時下定論未免太早了些。倒是你,時間緊迫,來的急嗎?還是說已經(jīng)陷到需要求神拜佛才能心安的境地了?”
聽茹茹語言犀利,曼珠也斂了笑意,“呦,吃了爆竹嗎?事與愿違傷了心啦?早先就給你說了咱們合該聯(lián)手的,你不聽,現(xiàn)下被狼崽子惦記上了吧。嘖嘖,求的簽怕也不甚好吧。不過,妹妹,胤禎也不過是個十來歲,你若連他都控制不了就太沒能耐了。最要緊的,簽文這種事不要盡信,咱們可不同常人,所謂命運能奈我何!”
茹茹冷笑了兩聲道:“簽文這種事確實不能盡信,三分命七分運。或者應該這么說,不要太自信了,自信過頭便是自負,可是要吃苦頭的?!?br/>
“聽你的話音是在暗示什么?說清楚了?!甭榈恼Z氣有些焦躁,她拉住茹茹的胳膊并不讓她走。茹茹看了眼那雙纖細的手,沒有涂甲油,鉆石戒指被陽光折射出璀璨的光,她還真是喜歡昂貴的東西呢。
“也沒什么意思?!闭f著茹茹將束縛住自己的手撥開,冷漠的看了眼曼珠又看向來來往往的香客,“我那個年代有種東西叫穿越小說,寫的就是像咱們這樣境況的故事,里面不乏穿越到康熙朝的,大概是覺得這段歷史比較波瀾起伏有看頭吧。所幸的是我多少也看過一些?!?br/>
說到這里茹茹收回目光又看向了疑惑中的曼珠繼續(xù)道:“故此就知道些歷史課本上不會提到的事兒。比如哪位皇子會娶幾個女人,女人們都會生下怎樣的孩子,女人和孩子的結(jié)果會怎么樣……諸如此類的。”
“小說家言,怎能信,何況誰會這么無聊把這些人寫的如此詳盡?!?br/>
“呵呵,是挺無聊的。但二十一世紀無聊的人真的很多,寫的人多了就會有認真寫的去考證,這樣經(jīng)歷過幾千本類似的書后再寫出的文章基本算是考據(jù)派的了。”
“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到底什么意思?!?br/>
“聰明如你還沒猜到嗎?”茹茹湊到曼珠跟前,悄聲道:“那些書最愛寫的人就是鈕鈷祿凌柱家的格格。因為這個格格會在康熙四十一年在選秀中指婚給四阿哥,會在康熙五十一年生下另一位皇帝。她會活到很老很老,在榮華富貴中平靜的死去。很幸福是不是?”
曼珠隨著茹茹的話心跳越來越快,臉上顯出激動的紅暈,眼睛放出興奮的光芒,她又一次拽住了對方的手臂,“真的嗎?!”
茹茹認真的點點頭,“絕不騙你。”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蓖跛缘穆橥蝗幌袷潜焕着兴频囟ǜ癞攬?,臉上的紅暈急速退了下去,冷汗覆滿了額頭,她顫抖著雙唇盯著茹茹?!安?,不,不,不會的!你說謊!”
看著失控的曼珠,茹茹本以為自己會很痛快的,但心里的痛隨著對方的惶恐沒減去半分,竟還生出了一絲憐憫。這讓她想起現(xiàn)世第一次參加全國少兒書法比賽,自信滿滿的到處許諾會拿第一名回來,結(jié)果連復賽都沒通過時的心情,羞愧自責怨懟混合在一起的情緒幾乎打垮了一貫的信心,若不是父母和老師的開導怕再也不會拿起毛筆了吧。
“我為何要說謊?!比闳闶栈厮季w,安慰般的放柔和了語氣,“不是早就說過,你怎么樣都和我沒關系的嗎,管你將來是當皇后還是給人家做妾呢。也就像你方才講的,半年后選秀時什么都會明了。你覺得是在那時醒悟過來好還是現(xiàn)在就知道了好呢?”
曼珠慘白著臉,咬牙切齒道:“我就是不信,為什么不是我!怎么可能不是我?!這世上誰有我美?曼琳還是曼玠?或是你?誰有我知情識趣,能歌善舞?四福晉還是那個李氏?怎么會不選我呢?你一定在說謊,想讓我痛苦是嗎?就因為你很可能會進宮,或是給那個十來歲的男孩做妾室?你不幸為何要拉我下水呢,我是絕對不會信你的!你要是什么都知道怎么到現(xiàn)在才告訴我呢!而且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為什么不能改變所謂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