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我坐在沙發(fā)上喝著昨夜剩下的半壺咖啡。

    趙歡為了答謝我昨晚對她的收留。

    在廚房忙進(jìn)忙出。

    周航起床的時候，朝廚房看了兩眼，沖我擠眉弄眼。

    “怎么？昨晚眼睛中風(fēng)了？”我抬眼瞅了他一眼，低頭開始喝第三杯咖啡。

    第三杯咖啡？？

    意識到自己的確在喝第三杯，嘴角忍不住抽搐兩下。

    周航?jīng)]意識到我的小動作，自顧自的端著溫過的牛奶抿了一口：“我說，那大嬸怎么不僅不走還做上早飯了？”

    “看上你了唄！”我起身洗咖啡杯。

    喝得太撐，忍不住打了個飽嗝。

    周航站在我身后，思忖：“大姐，你不會是喝咖啡喝飽了吧？”

    我頓了一下，沒做聲。

    如周航所說，三杯咖啡下肚，我確實(shí)喝飽了。

    而且感覺胃都撐的凸出一塊。

    趙歡做好早飯的時候，我正滿地溜達(dá)，一口沒吃。

    周航和鈴鐺坐在餐桌邊看了我兩眼，見我擺手，沒多言。

    “一一姐，怎么了？”鈴鐺靠近周航小聲嘟囔。

    “聽到溫婉懷孕受刺激了唄！”周航狼吞虎咽，說的含糊不清。

    鈴鐺手里的勺子‘吧嗒’一聲掉進(jìn)碗里。

    碗里的湯水零星灑落在桌面上。

    周航朝我看了一眼，見我嘴角微揚(yáng)，默不作聲低頭吃飯。

    飯后。

    趙歡拉著我的手再三感激，最后被周航強(qiáng)行送走。

    “小姑奶奶，說吧，接下來咱們?nèi)ツ膬喊。俊敝芎綇拈T外回來，倚在門框上笑的戲謔。

    “你說那？”我挑挑眉，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走至玄關(guān)。

    從我爸媽死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陳素。

    今天穿一身素白見她，算是為我爸媽披麻戴孝了。

    周航垂眼看我，摸了摸鼻子，結(jié)結(jié)巴巴問出聲：“你確定走這步棋？”

    “有什么確定不確定的？”我將手里的挎包塞進(jìn)他懷里，兀的走了出去。

    今天的天氣不算太好。

    陰雨連綿。

    很符合我見陳素的心境，有些陰霾。

    周航跟在我身后上車，坐在駕駛位上睨了我半晌，見我神情淡漠，發(fā)動引擎駛進(jìn)雨里。

    陳素所居住的敬老院在市中心一個鬧市。

    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

    按理說，敬老院一般都選在郊外或者僻靜些的地方。

    這樣在市中心建立的，還真實(shí)屬罕見。

    周航在路上跟我說了許多這個敬老院鋪張浪費(fèi)、奢靡的故事。

    我瞥眼看向窗外，心下了然。

    周航或許不懂為什么曲逸塵會把他媽安置在這個地方。

    但我卻再清楚不過。

    首先，陳素在清醒前，一直喜歡喧鬧的地方。

    其次，曲逸塵在早些年就做好了提防我的準(zhǔn)備。

    鬧市有一個好處，雖然偶爾是會有些雜亂，但是某些方面而言，人多眼雜，安全系數(shù)也更高一些。

    周航把車停到敬老院門外，我搖下車窗做登記。

    車窗外的雨蕭索，斜斜打在車窗玻璃上。

    做完登記之后，我以陳素遠(yuǎn)方侄女的名義見了她。

    不過短短三年，她的頭發(fā)已經(jīng)全部花白。

    眼角和唇角下垂的厲害，松松垮垮。

    如果不是我打小對她印象深刻，估計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認(rèn)錯了人。

    見我推門進(jìn)來，她哆哆嗦嗦起身，上下端詳了我一會兒，緩緩開口：“姑娘，你找誰啊？”

    我彎彎唇角：“素姨，您不認(rèn)識我了？我是一一?。　?br/>
    我話落，護(hù)士見我們確實(shí)認(rèn)識，安撫了幾句讓我多注意病人的情緒，轉(zhuǎn)身帶門離開。

    從我說完自己名字后，陳素就一直癡癡傻傻的嘴里念叨著我的名字。

    念叨一會，抬眼看我一會。

    最后，扯下單人床上的被子披在身上，蹲到了墻角。

    “你別過來，你爸媽不是我殺的，是他們自己點(diǎn)燃的炸藥導(dǎo)火線，不是我，不是我……”陳素不停搖著頭，一側(cè)頭在墻壁上磕的生響。

    我站在一進(jìn)房門的地方，雙手環(huán)胸，看著她丑態(tài)百出。

    心理病態(tài)的舒坦。

    周航見狀，顧慮開口：“一一，你確定這樣不會有什么事？萬一鬧出人命來……”

    周航欲言又止，我回眸掃了他一眼，溫涼的說：“萬一鬧出人命來，有我兜著，我倒是想看看，偌大的A市，她陳素殺了人能安好的在外面逍遙法外多年，

    我不過就是在她死亡的路上做個引導(dǎo)，難道還需要承擔(dān)什么法律責(zé)任？”

    周航不語。

    我跨步向陳素的角落緩緩逼近。

    我每走一步，陳素便發(fā)狂的大喊大叫。

    我提唇，蔑笑。

    “素姨，這么多年，我可是無時無刻不惦記著你，你有惦記我嗎？”我把她逼至墻角。

    “我沒有殺王茹，沒有殺王心，沒有殺白振華……”陳素的眼睛瞪的像銅鈴一般大小，眼底透露著恐懼。

    “你沒殺？那你告訴我，他們到底是怎么死的？而你的手上為什么又滿是鮮紅的血跡？”我俯身，瞇著。

    “血？好多血，我手上怎么會有這么多血……”陳素看著自己的手，不斷擦拭，好像她手上真的有那么多血一樣。

    陳素除了精神失常外，還患有一定的阿爾茨海默病，對于外界給她的心理暗示，她會在一定程度上以為那種幻想是真實(shí)的。

    “一一，差不多行了……”周航走上前，伸手扯住我的胳膊將我往后拖。

    我一個回手，將他重重甩在了身邊的衣柜上。

    聽著衣柜因?yàn)樽矒舭l(fā)出的巨響還有周航的悶哼，我面無表情，繼續(xù)一眼不瞬的看著陳素。

    我無視了周航。

    因?yàn)榇丝?，我的眼里滿滿都是陳素，滿滿都是當(dāng)日我爸媽在我面前求她繞過的畫面。

    “一一，她都那樣了，你說這些做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周航一手環(huán)著另一只被磕出血的手臂擋在我和陳素面前。

    “她都怎樣了？她就是怎樣能換回來我爸媽的那條命？”我雙手拎在周航衣領(lǐng)出，將他抵在墻角。

    “一一，你別這樣，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神志不清，也算是贖罪了?！敝芎揭娢野l(fā)狂，抬起未受傷的手將我擁在懷里。

    我憤力睜開周航的懷抱，后退幾步，碎念：“不夠，她這樣的贖罪方式遠(yuǎn)遠(yuǎn)不夠，周航，我要她死，我要她償命，她害死我家三口人，她就算是賠上這條賤命都死不足惜！”

    “一一，別……”周航驚慌。

    周航剛開口阻止，我已經(jīng)扯著陳素的胳膊奪門而出，上了天臺。

    因?yàn)橄铝擞甑年P(guān)系，天臺的苔青有些濕滑。

    陳素跟我都跌跌撞撞了好多下。

    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越下越大。

    “你拉我來這做什么？水，好大的水，你是不是想淹死我？”陳素倒在地上撲騰著。

    我踉蹌起身，看她如此，失聲大笑。

    她活該！

    她理應(yīng)如此！

    憑什么她做了那么多錯事之后還能如此坦然的活著？

    我恨她，恨到骨髓。

    我恨不得現(xiàn)在一把將她從天臺推下去。

    但是我不能。

    我不能因?yàn)檫@種人犯罪。

    我也不能讓她這么便宜就死去。

    轟隆的雷聲在烏云密布的天空劃過。

    陳素捂著頭悲泣。

    我仰仰頭，讓雨水啪嗒在我臉上，心理扭曲。

    周航蹣跚的趕到天臺，見陳素和我，癡的癡，癲的癲，張皇失措。

    “一一，你過來，我?guī)慊丶?！”周航小心翼翼的走向我，探伸著手朝向我?br/>
    回家？

    我哪里還有家？

    對于我而言，現(xiàn)在我所居住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是家。

    不過就是個需要軀殼的房子罷了。

    一個沒有家人，沒有親情的地方，怎么能被稱之為家？

    饒是周航對我再好，我也沒辦法把他當(dāng)作貼己的家人。

    周航每近一步，我就朝后退一步。

    他越近，我越退。

    直到我退到天臺的邊緣，周航駐足。

    “周航，我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我掩面痛哭，啜泣聲淹沒在雨里。

    “菊花園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啊……”周航眼眶紅紅，雙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這個時候的我，只當(dāng)是他同情我，心疼我。

    卻不知道，他現(xiàn)在嘴里所說出的每句話、每個字，句句屬實(shí)。

    我看著周航，淚如雨下。

    我身邊的所有人，皆走走停停，曇花一現(xiàn)，唯獨(dú)他，偏偏留了下來。

    陳素從雨地里蹣跚起身，走到周航面前，伸著食指戳著他的額頭發(fā)笑：“曲文淵，王茹現(xiàn)在都嫁給白振華了，你還是不死心，居然還老不死的跪下來求她……”

    陳素笑著笑著，又開始嚎嚎大哭，嘴里念叨著曲文淵是個負(fù)心人。

    周航起身，欲伸手?jǐn)v扶她，她一個轉(zhuǎn)身，朝我撲來。

    “王茹，我怨你二十年，恨你二十年，今天是該了結(jié)的時候了！”陳素話落，周航一個前撲，扯住她的褲腿，讓她動彈不得。

    “曲文淵，你松手，讓我殺了她，我要?dú)⒘怂??！标愃赝耆两诹俗约旱幕孟肜锩妗?br/>
    “陳素，我本來想著饒你一命，讓你吃點(diǎn)苦頭就好，但是現(xiàn)在看來，你這條賤命非死不可！”我走近，冷眼與她平視，單手捏著她的下巴，捏出一圈圈褐紅。

    捏著她下巴的手漸漸向下，最后在她脖子處停留，手還未收緊，就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一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