灤縣醫(yī)院。
大廳門口,念遠將身上披著的外套遞還給顧傾云,并未馬上進去,頓了頓,問道:“你要不要上來坐坐?”
顧傾云淡哂:“不用了,林伯母可能已經(jīng)睡了,我明天再來看她。”
“嗯,那……我先走了,你也快點回去吧?!?br/>
“好。”
聽他這樣說,念遠點點頭走進大廳,上樓的時候,不經(jīng)意的一瞥,卻似乎還能看到那一抹挺拔的身影,在黯淡的門燈下,略有些孤寂的意味。
到了門口,念遠想這么晚了,媽媽可能如他所說已經(jīng)睡了,于是躡手躡腳地推開門,卻頗有些意外地看到林媽媽站在窗戶旁邊,聽到開門聲,她也恰好轉過身來,笑得一臉揶揄。
念遠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隨即想到媽媽的腿還打著石膏,她心下?lián)鷳n,立刻走到窗邊,攙著媽媽回到床上。
“媽,你腿還沒好,不可以隨便下床的?!?br/>
“沒事沒事,還有另一條呢,再說了,不過是骨折,小傷嘛!”
林媽媽邊說邊笑呵呵地敲了敲打石膏的腿,以表明她很頑強。
“媽!”念遠嗔怪一聲,真是拿她沒辦法,之前不覺得媽媽有這么……額,童心??!
“呵呵,小遠啊,媽媽覺得這顧傾云確實很喜歡你呢!”
倒水的動作頓了頓,念遠有些好奇,剛進來時就覺得媽媽有些奇怪,現(xiàn)在更是,怎么好端端的又說起這個了!
林媽媽收到她疑惑的注視,笑了笑,卻沒有說話,伸手指向窗戶。
念遠微蹙了眉走到窗前,順著林媽媽指的角度一看,竟赫然發(fā)現(xiàn)那抹峻拔的身影還在,他們剛才站的角度太昏暗,憑著微弱的燈光,她只能勉強辨出他是在看這邊,卻不清楚他的眉眼表情。
拿著水杯的手縮了縮,念遠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
這太戲劇了。
男人站在樓下一直等著自己的女伴回到家中,燈亮,卻依舊不肯離去。
她不知道,顧傾云竟然也會做這樣戲劇化的事情。一時間,有些好笑,可更多的,卻是那種在心里慢慢生出的感動,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藤蔓,逐漸填充滿心房的每個溝壑。
突然,他抬起手,揮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了她。
念遠有些無措。媽媽在窗邊好像站了有一晌了,他一定也看到了,那這個時候,是該揮揮手跟他打個招呼,然后讓他回去,還是,讓他上來坐一坐,喝杯茶再走?
嗯,不知該怎么辦,只好怔怔地站著。
“小遠,你現(xiàn)在有空嗎?有空的話回一趟家吧?!?br/>
“?。俊蹦钸h轉身看向坐在床上的林媽媽,不知她為什么突然讓她回家。
“快夏天了,你換季的衣服還在家里,不如趁這次回來收拾一下將衣服帶去學校,也好省了我給你郵寄的費用了?!?br/>
念遠嘴角抽了抽,這是什么理由???三更半夜地讓她回去收拾衣服,明天再弄也不遲嘛!再說了,這一收拾,回來說不準是什么時候了。
“呵呵,你不用擔心我,我這就睡了,有事的話叫護士就好,你快點去吧?!?br/>
念遠雖不知自家媽媽這是賣的哪葫蘆藥,可看她一臉殷殷之色,也只好應了,幫忙收拾妥當后,正要出門,躺在病床上的林媽媽又發(fā)話了:
“小遠啊,要是晚了就不要回來吧,住在家里就好,明天再來。”
念遠想了想,點點頭,幫林媽媽熄了燈,走出病房。
燈光下站了許久正打算走的某人看到念遠又出來時,有些歡喜又有些意外。
“遠遠,怎么還不睡,又跑出來做什么?”
“你說呢?在這站了半天還不走,我是下來看看你怎么了!”
“只是這樣嗎?”
顧傾云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句。
“好吧好吧,其實是我媽媽讓我回家收拾衣服的,你既然在這,咱們就一起走吧。”
顧傾云欣然頷首,走了兩步,復又脫下剛剛穿上的外套,給她披上。
念遠抬眼看他,想說些什么,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只是對他微微一笑。
他的關心,她不會拒絕。
“你們這的星星很好看?!?br/>
“你也會看星星?”
“……”
“我的意思是,我也這么覺得,呵呵?!?br/>
“要不要我去開車?”
“不用,我家離這近?!?br/>
“好,那我們一起走回去?!?br/>
“嗯……等等,顧傾云,你不是回酒店嗎?”
“這么晚了,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br/>
“沒事的,我之前上學時就自己走,沒關系?!?br/>
“遠遠,你看上去挺聰明的,怎么有些事情總是不開竅呢?”
“顧傾云,你這話什么意思?!”
“伯母剛剛也看到了我。你覺得,這么晚了,伯母真的放心讓你自己回家嗎?”
“……”
“所以,依伯母的心意,我只好送你回去了?!?br/>
顧傾云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心下卻是樂得不行,遠遠糊涂,林媽媽倒是很知趣的人??磥硇郧檫@東西,并非是遺傳的??!
念遠不做聲了,默默地走自己的路,心下暗想,自家媽媽一定是被顧傾云這幅溫文有禮的外表迷惑了,他送你女兒回去你才該不放心呢。
“沒有燈,你小心點?!?br/>
黑暗狹窄的電梯里,念遠在前面走著,特意放慢了步子。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環(huán)境,只怕顧傾云第一次來,會不適應。
自從林翔宇破產(chǎn)后,林家母女倆就賣了房子,搬到了現(xiàn)在這所一室一廳的居民樓來,一方面是為了省錢,另一方面嘛,她們確實也不需要太大的房子,念遠平常在T市上大學,也就逢年過節(jié)時才回趟家,兩人住在一間屋子里也正好。
上了二樓,念遠摸索著打開門,按亮了門口處的開關,屋里瞬間發(fā)出的光芒讓顧傾云反應地抬手遮了遮眼睛,再放下時,卻見念遠正看著他,眼中深隱著從未有過的悲傷與卑怯。
這目光讓他不安,也更加心疼。
他從進樓道時就沒有說話。
從小住慣了別墅高樓,他從未看過這樣破舊不堪的住房,這樣的地方,卻是她的家,窄小,老舊,陰暗……林翔宇還沒破產(chǎn)時,她一定也住的很好吧,那么這些年,她一個女孩子,到底是自己走了多少次,才能在這暗深的黑夜里踩著樓梯如履平地?又到底是有多堅強,才能守著一個孱弱的媽媽無依無靠過了這些年?
他不說話,只因心疼。
心疼他的女孩,在那些他還還沒有出現(xiàn)的日子里,獨自一人默默地承擔著這一切本不該屬于她的重負。
可是現(xiàn)在,他的沉默好像讓她誤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