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堂課，因為戚慈坐在下邊，講課的教習(xí)緊張極了，冷汗直冒，生怕講錯一個字。

    課舍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所有弟子沒一個人敢說話，甚至連換個姿勢挪個腿都要小心翼翼。

    等一堂課結(jié)束，他們二人離場，所有人才吁了一口氣，放松僵硬的身體。

    “太可怕了，我連癢癢都不敢撓?！?br/>
    “腿全麻了……”

    事實是，戚慈是故意給在場眾人施加的威壓。

    因為他的心情很不好。

    出了課舍，霍忍冬任憑自己被他拽著手，一路疾行到崖邊。

    戚慈招出雷刑劍，紫黑色劍刃在半空變寬、變大，足以兩人乘坐。

    他回頭，沉默著朝她伸出手。

    崖邊的風(fēng)吹亂了鬢發(fā)，霍忍冬卻好似未覺，只抬手放在戚慈掌心，看著他的眼睛，眼中已經(jīng)有了笑意。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雷刑劍化為一道流光，載著二人穩(wěn)穩(wěn)往溪洞天去。

    霍忍冬站在男人身后，感受他寬闊挺拔的身體替她擋去寒涼的氣流，被風(fēng)吹散的雪白發(fā)絲帶來熟悉的氣味，令她無端安心、放松。

    好像這些天的被排擠、被針對、被報復(fù)都是可以放下的。

    她安全了，她有了依靠。

    霍忍冬鼻頭一酸，忽然往前挪了一些，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那句話被風(fēng)吹散幾不可聞，但戚慈還是聽清了，他眼眸微微睜大。

    下一瞬，雷刑劍瞬間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停在了一片無人經(jīng)過的蒼翠湖邊。

    霍忍冬嚇了一跳，只是還沒落地站穩(wěn)，忽然被一個人拽進懷里。

    堅如磐石的雙臂束縛著她，臉頰被按在他的肩膀上，鼻尖盡是戚慈身上的清爽氣味。

    她感受到戚慈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死死把她桎梏住，霍忍冬有些喘不過氣，還不等她開口，戚慈又馬上松了些力氣。

    而后他又彎下腰，將頭埋入她頸窩。因為剛才御劍時他在前面擋風(fēng)，臉上有些冰，貼著霍忍冬溫暖的側(cè)頸時，凍得她本能的往后縮。

    即便湖邊沒人，但沒準什么時候就會被人看見?；羧潭t著臉，輕輕捶他兩下：“你做什么？快放開?！?br/>
    這兩拳頭對戚慈來說完全沒感覺，更像是撓癢癢，他只覺得面前的女子身上好軟、好香，連聲音都帶著一股撒嬌的味道。

    勾得他快要神魂顛倒。

    “再說一遍，想我沒？”他抱著她低聲問。

    霍忍冬臉紅如血，如果說方才她只是鼻尖耳根發(fā)紅的話，那么此刻便是整個人都像是紅透了的蝦子。

    她伸手拽住戚慈的衣衫，環(huán)住他，聲音輕如蚊蠅。

    “……想你?！?br/>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戚慈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直起身，視線在面前人身上畫圈，卻又看到了她身后大朵大朵盛開，已經(jīng)艷壓群芳的月季花。

    于是他伸手摘了一朵粉白雙色的，看起來最漂亮的月季，以緩解兩人氣氛的窘迫，溫柔給她簪在了發(fā)髻上。

    霍忍冬抬頭摸了摸，抿嘴朝他笑。

    兩人肩并肩在湖邊漫步，吹著柔軟溫暖的風(fēng)，訴說這段時間彼此經(jīng)歷的事。

    湖面上風(fēng)不小，可深藍色的湖水卻和鏡面似的，沒有一絲漣漪。

    霍忍冬有些奇怪：“這是哪里？如此神奇。”

    “鏡湖。這是掌門的法器，可化為湖水，風(fēng)吹不亂?！?br/>
    金色的暖陽映照在她臉上，卻仍顯出幾分蒼白憔悴。

    修仙之路荊棘滿地，兇險難測，甚至比她在天衍宗遇到的明爭暗斗還要復(fù)雜的多。

    戚慈的臉色又沉重起來：“我不在時，那個王佩玲是怎么為難你的？”

    霍忍冬一愣，道：“驕縱小姑娘罷了，被家人和師門寵壞了，覺得天上地下她最大。能用的也無非是些過家家的手段，不值一提。”

    “倒是昨天讓韓岻逃了，總覺得此人不是個善茬，不知會不會留下隱患?！?br/>
    戚慈垂眸與她對視片刻，突然笑了一聲：“害怕嗎？”

    “不怕?！被羧潭蠈崙?yīng)道。

    戚慈點點頭，神色依然淡淡，眼中卻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同時多了殺意，“千機閣的金丹長老，法術(shù)平平，人品不正?！?br/>
    “等到有機會，殺了便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眸光微黯，整個人好似變了一個樣子。他平時總愛掛著點痞氣的笑容，就算說著殺氣騰騰的話，也還是漫不經(jīng)心的、三分真兩分假。

    可霍忍冬知道，他現(xiàn)在說的是實打?qū)嵉恼嬖挕?br/>
    兩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在無人打擾的湖邊，戚慈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霍忍冬手指微冷，妄想逃脫。

    他卻掌心滾燙，紋絲不動。

    霍忍冬咬唇，垂眸悄悄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少女的手常年做農(nóng)活，掌心算不上多么細嫩，手指依然纖細，指腹卻略帶薄繭。

    這樣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著他手掌過分灼熱的溫度，幾乎讓她想要將手抽離回來。

    戚慈卻猶嫌不夠，甚至動了動指尖，讓兩人十指相扣。

    這樣的姿勢已經(jīng)不是正常男女關(guān)系會有的了，顯然已經(jīng)超出了某些范疇。誰都沒有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

    戚慈之心，昭然若揭。

    霍忍冬覺得自己應(yīng)該收回手，可卻有些貪戀這樣的溫度，只騙自己說，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

    小弟子們每日上課、修行、做任務(wù)，忙忙碌碌于一些繁瑣小事，不曾有機會上主峰的混元殿。

    此處為金丹期以上長老、道君們商議要事之所，輕易不得踏入。

    天香峰的秋水真君正在向掌門稟報女媧祭的準備事宜，忽然門外涌起一陣不詳之風(fēng)，一道人影踏著陰影，肆無忌憚邁入殿內(nèi)。

    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間，在場所有人背脊一僵。

    掌門曹明鏡緩緩開口：“師弟回來了，這次任務(wù)倒是結(jié)束的快。”

    “一個被污染的隨機秘境而已，殺光就好了?！?br/>
    戚慈隨意道，他目光掠過低垂著眼的鄒凌海，“和黑域差得遠?！?br/>
    在場的誰都知道，這位是天衍宗的天之驕子，封印黑域的大英雄，若沒有他，白玉京恐怕不會有今天。

    鄒凌海心里天人交戰(zhàn)幾回，又接到了自家?guī)煾傅难凵?，只得暗嘆一聲，拱手上前。

    “慈惠師叔，您不在這段時間，我家小徒弟和溪洞天的霍小友鬧了些矛盾，小侄在此和您賠禮道歉了?！?br/>
    他深深彎腰一躬：“小徒佩玲頑劣，沒有教導(dǎo)好是我的過錯，所幸未釀成大禍，霍小友也成功筑基了，實乃大喜事一件。還請小師叔給佩玲一個機會，讓她替霍小友擺上一場盛大的筑基宴，將功補過?！?br/>
    混元殿內(nèi)沉默了半晌。

    “將功補過，她也配？”

    戚慈嗤笑一聲，“你還是先跪在戒律堂里誦經(jīng)念佛一百遍，祈禱你的好徒弟將來不會惹出更大的麻煩來吧?！?br/>
    說著，戚慈緩緩走到掌門曹明鏡身旁的金座位置坐下，目不斜視。

    有其他元嬰期的師兄弟看見了，目露不贊同，但礙于他氣勢逼人，誰都沒開口。

    下首站著的鄒凌海沒得到臺階，雖面上看似十分鎮(zhèn)定，實則呼吸的頻率早就越來越快了，法衣內(nèi)也有虛汗微滲。

    戚慈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似是已經(jīng)看穿了他的強作鎮(zhèn)定。

    分明都是金丹期修士，他還比鄒凌海小兩百歲，可戚慈這樣隨便坐在這里，便是大殿恢宏、金座高聳，寶光灼灼，好似掌門身邊那蓮花金座也不過是襯托他的背景。

    戚慈抬腳，用足尖點了點金座下雕刻的龍頭，隨口道：“你那徒兒，殘害同門、心術(shù)不正、喜攀比、好爭斗、善欺凌。此等劣徒，罰她面壁思過十年不為過吧？”

    鄒凌海目光一頓，差點要大叫出聲。

    其他幾位長老也面有不滿。這時鄒凌海的師父，元嬰道君李顏終于開口了。

    “十年太長，佩玲年幼，心性未定。她又是真?zhèn)鞯茏?，十年耽誤修行，不如就三年吧?！崩铑伵陌宓?，似乎不容他人拒絕。

    李顏道君今日乘坐的玉如意是有器靈的，但不知為何，這法寶如意竟然在靠近戚慈的時候，仿佛懼怕什么一般，光芒黯淡了許多。

    “殺人還得償命呢。李道君一句話就免了徒孫罪責，真是好法子?！?br/>
    “也是，心根都爛了的人，不管面壁多久都不會悔改，反而白白浪費了門派供奉?！逼荽揉托σ宦?，“李道君說多少年就多少年吧，我沒有異議。”

    李顏臉皮抽了抽，他壓著怒火朝后頭使了個眼色：“凌海，你還不去找件法寶，送上門給霍小友賠禮道歉?！?br/>
    鄒凌海沉默著，剛準備答應(yīng)。

    戚慈卻先一步站起來：“不必找了，我看你這如意就挺好?！?br/>
    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頓。

    李顏眉頭一跳，他這玉如意里有天生器靈，是家族供奉的法寶，全天下也只有這一條，不僅僅是桃花谷的鎮(zhèn)脈靈寶，也更是他自己壓箱底的寶物。

    然而此時此刻，戚慈開口便是要他這柄玉如意！

    何等狂妄！

    李顏大怒，實則心中劇烈掙扎，思量著自己和戚慈如何掰扯才能保住這件珍品法器。還沒察覺時，一股靈氣竟在不知不覺中，越過混遠殿的廊柱，倏地竄入了他的額心，再沒體而入！

    李顏道君大驚，下意識要從玉如意上跳下來，然而卻已經(jīng)遲了。

    被雷擊的刺痛感倏然點燃了他體內(nèi)的經(jīng)絡(luò)！

    原本立于高天之上的元嬰期道君不顧形象地痛呼了一聲，下一刻，竟是直直從玉如意上跌下來，眼看要摔落在地！

    站在底下的鄒凌海立刻上前伸出雙臂，硬生生在師父真正墜地之前將他接住。

    然而才觸碰到李顏道君的身軀，鄒凌海便忍不住縮回了手，和師父一起摔成一團。咬牙去看指尖，竟然有絲絲縷縷的雷電纏繞其上！

    此等感覺……只有在度金丹、元嬰雷劫時，被那九天之上的劫雷劈在身上時，才有此時此刻這般痛楚。

    李顏的身子不斷戰(zhàn)栗，他眉目滿是不可置信。怎會如此，他分明已經(jīng)到了元嬰初期境界，法體也到了難以被摧毀的強度。

    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覺得自己脆弱如凡人般，不堪一擊。

    玉如意憑空消失，有道傲慢的聲音從金座寶光中傳出。

    “挺好，這賠罪禮物，我收下了?！?br/>
    *

    當晚，霍忍冬看著戚慈送來的東西：碩大一柄翡翠如意。

    處處彰顯著土豪的尊貴，明明是挺有靈性一法寶，卻畏畏縮縮，嚶嚶哭泣，有些難以描述的猥瑣感。

    霍忍冬：……當擺設(shè)都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