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天起千亦就沒再出過門，她只是怔怔地坐在房間里，吃很少的東西，也不講話。

    流洛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中不忍，一日，她告訴千亦，紫薰醒了。

    千亦沖出門去，直奔紫薰的住處，見臥房內(nèi)，細(xì)微日光中，紫薰半倚在床頭，身旁正有侍女一口口地喂她喝藥。

    她自門外慢慢地走進(jìn)去。

    聽覺人聲，紫薰虛弱地轉(zhuǎn)過頭，面色微愕。

    她看到了被白絹覆住面目的千亦，唇角生出一抹蒼白的笑。

    屋內(nèi)其他人都被紫薰支了出去，千亦得以與她面對面坐著。

    她想開口，入目是紫薰灰槁的病容，喉嚨便像被針扎一樣，發(fā)不出音來。

    “姑娘近來可好？”紫薰動(dòng)了動(dòng)唇，問道。

    千亦點(diǎn)了一點(diǎn)頭，后又搖搖頭。

    紫薰看著她，“姑娘且放寬心，一切都會(huì)好的?！?br/>
    事到如今紫薰還反過來安慰她，千亦覺得千萬的酸澀一齊涌上心頭，她哽咽著問：“紫薰，紫薰，你為什么這樣做……”

    紫薰有一瞬默然。

    “姑娘是因我救你而耿耿于心？”

    “你不該這樣?！?br/>
    紫薰微微笑笑，“還記得那日姑娘的話么？你說采藥行醫(yī)、恬然素樸，可謂遠(yuǎn)志。其實(shí)我做出這個(gè)決定不是為了你，是為我自己?！?br/>
    千亦不解。

    “紫薰自小由隳名莊收養(yǎng)，被派去莊中藥房做事，心中便知治病救人乃醫(yī)者本心，可少爺所做的……”她斂了斂眉，“即便不該，紫薰從心底里也絕不違逆。直到姑娘對紫薰講出那樣一番話。”

    千亦因之動(dòng)容，“你的悲憫之心從未泯滅，終有一日會(huì)得償夙愿的。”

    “是啊，所以我決心康復(fù)以后，便跪求少爺準(zhǔn)我離開隳名莊，從此漂泊四海，行醫(yī)治病?！彼Z聲輕快了起來，充滿著憧憬，“知道我剛剛看到你的第一眼為什么笑么？我很高興，因?yàn)樯贍斦娴木攘四?。顧傾姑娘，你是我真正救的第一個(gè)人，無論如何，一定好好活下去?！?br/>
    千亦是帶著溢滿心間的溫暖和感動(dòng)離開紫薰住處的，她緩步在隳名莊內(nèi)，一時(shí)百感交集。

    是啊，多少人舍身為她，她怎可輕言棄生呢？

    正在這時(shí)，莊中有兩個(gè)小丫頭打她身邊走過，兩人切切的交談不經(jīng)意落入千亦耳中。

    “知道么，我昨日去衡州城，那里兵荒馬亂，不少房屋都被燒了，還有死人……太可怕了?！?br/>
    “是啊，聽說晉國人又來城里燒殺搶奪，都十多天了，唉，這次又不知鬧到幾時(shí)呢……”

    侍女漸漸走遠(yuǎn)，唯千亦杵在了原地。

    她萬沒想到隔絕在隳名莊的這些時(shí)日，衡州城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清寒張遂他們現(xiàn)在安好么？還有城中百姓……

    不行，她要回去！

    她慌不擇路地跑，隳名莊太大，她完全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確定名令川在哪里，只是隨便抓住一個(gè)人就問一見園怎么走，跌跌撞撞間，她經(jīng)過一片花地。

    若說千亦在隳名莊這么久，各種絢彩奇絕的花已經(jīng)目不暇接乃至見怪不怪了，但唯獨(dú)今天這一種叫她不得不駐足。

    花色晶黃瑩透，骨朵光潔鮮亮，耀眼奪目。更奇的是，它的花瓣好似涂著一層蠟，隱約有半透明之感，瑩澤油潤，無限秀麗。

    是金山茶——MyGod！

    千亦驚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隳名莊果然網(wǎng)羅世間珍奇！她把衡州城翻遍都沒找到的金山茶，居然在名家花園里隨隨便便就栽了好幾株。

    太好了，她要帶走金山茶，她要離開這里，挽衡州局勢于傾危。

    她更加迫切地趕去一見園，站在園中迷迭香花陣的臨界處，她像上次一樣大喊，“名令川，名令川！”

    那人果然從內(nèi)里走出來。

    名家少主站在別塵居二樓樓廊的欄桿前，煩躁地掏了掏耳朵，“聲音難聽死了，我還以為早晨讓她們丟到府外去的那只老鴰又飛回來了呢?！?br/>
    ……為了大局，她忍。

    “衡州城在打仗，你知道么？”千亦急急問。

    他站在高處，衣帶臨風(fēng)，情緒不顯，竟有一種遺世的漠離感，“你是來謝我，讓你保住了小命么？”

    謝你個(gè)頭。

    “我要回去，與他們同仇敵愾！”

    名令川兀自不語。

    “你聽到?jīng)]有？衡州城現(xiàn)在水深火熱，我身負(fù)使命，誓要將賊寇趕出衡州?！鼻б嗫煲饋砹?。

    樓上的人啟聲，“真是笨蛋?！?br/>
    “什么？”

    “我說你，根本也幫不上什么忙，不如安安靜靜留在這兒。等上三五年，最好十年八年，莫說避過這陣風(fēng)頭，那時(shí)官銀案也消停了，回去就說……嗯，”他竟真的思考了一會(huì)兒，“跌下山崖導(dǎo)致失憶，保證你小命安然無恙，不好么？”

    千亦快被他氣笑了，“真是淺薄。如若張遂這么想，張一堯也這么想，那衡州拱手讓給晉賊就好了。名令川，別忘了衡州是你的家鄉(xiāng)。”

    家鄉(xiāng)么？聽來竟是陌生的。

    隳名莊對外雖則干涉民間江湖、衙門官場之事，但名家世代偏于一隅，隔絕世俗，與衡州的關(guān)系也就模糊了。晉國搶掠、勢力紛爭這些從前不在他的心上，今后也不會(huì)。

    “喂，”千亦看他不語，重申道：“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出去。就算跟他們同生同死，我也絕不茍活！”

    晚秋的天空已經(jīng)有些蕭索了，她的聲音隨著歸雁的行跡一起消失在了將晚的天色里。

    天清顥顥，寒凝凝只。

    名令川遙望日暮蒼涼，澹滟的柔唇微啟，“就是明天啊?！?br/>
    “明天什么？”

    他折身回別塵居，留下一句話：“明天，小爺還你一個(gè)鮮活面目?！?br/>
    *

    千亦這一夜過得并不安寧，衡州城的戰(zhàn)事令她輾轉(zhuǎn)難眠，而名令川對她的態(tài)度更使她開始害怕。

    照名令川的意思以及眼下的時(shí)日推算，明日想必就是她面上傷口愈合，揭下布紗的時(shí)候。

    面目恢復(fù)后當(dāng)如何呢？

    她怕人生自此便再由不得自己。

    天蒙蒙亮，千亦走出房間，在隳名莊游逛，許是心中所向，她兜轉(zhuǎn)了沒多會(huì)兒，又來到了昨天那片植著金山茶的花地旁。

    早晨的金山茶好漂亮，一個(gè)個(gè)含苞半放，映著朝陽像盛滿佳釀的金色高腳杯。

    她凝視很久，直到名令川路過，在她身邊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