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得狄映微微抽了抽嘴角。
他抬手示意侍衛(wèi)們往后撤出一些，再對著院里回話道：“你們是不是逃兵，我們誰說了都不算。
你說了不算、本官說了也不算。
就算你們是，本官是個地方官，也管不到軍事上面去。你們也不歸本官處置。
本官捉拿你們，只為了你們搶財之事。
行啦，別動不動就尋死了，還說什么轟轟烈烈的戰(zhàn)死，那叫戰(zhàn)嗎？那叫負隅頑抗、持械自盡。
多丟人哪。
來來來，出來吧，把銀票去還給人家、把病人抬出來該吃藥吃藥、該扎針扎針。
之后，只要苦主不追究，你們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記得別再禍禍了百姓們就行。
不然你們誰的家人、都無法有顏面回鄉(xiāng)待死。行啦，別抻著啦，你這藥方還真的是不想要了怎么著？”
說著，狄映就將剩下的藥方、也撕扯了開來。
“哧啦！”
這清脆的一聲，徹底撕斷了弟兄們最后緊繃著的那根神經。
“吱呀！”
門開了。
諸航沖了出來，沒頭沒腦地就沖向了撕他母親藥方的人。
彭涼身影一閃、就要擋住對方。
諸航已經剎住了腳。
他恨恨地一扔兵器、指著狄大人，生氣又憤懣。
“你、你還撕？”
“昂?！?br/>
狄映答應一聲，反問道：“這種太平藥方，不撕了干什么？留著當柴燒嗎？”
諸航：“……你、不是，您說什么？”
狄映“呵呵呵”笑，笑看著院子里的人、一個個垂頭喪腦地走出來。
笑著對他擺手道：“你自己跑出來干什么？去，把病人抬出來我瞧瞧?！?br/>
諸航：“……”
一頭懵。
劉六蹦過去，搖頭晃腦地問他：“傻了吧？呆了吧？赫赫有名‘狄三針’，聽說過沒？”
諸航愣愣點頭。
劉六眼神就往自家大人那兒飛，得意地連挑眉毛，道：“那就是我們家狄大人喔。”
諸航：“……”
他看看眼前的侍衛(wèi)、再用力看看狄大人。
掏了掏耳朵后，猛地一拍腦袋，掉頭就跑。
又剎住了。
他的母親已經被他的弟兄們抬了出來。
彭涼則已閃進了院內，四處檢查了一番。發(fā)現(xiàn)確實沒有什么被綁的百姓后，才又悄無聲息地掠了出來。
掠在諸航背后的不遠處。
諸航沒有發(fā)現(xiàn)。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狄大人身上。
狄映正在給老太太診脈。
一番望、聞、問、切后，狄映為老太太施了三針。
老太太醒了。
睜眼還什么都沒看清呢，先說的就是她要去如廁。
諸航又有了點兒呆。
不過更多的是驚喜。就要上前攙扶阿娘。
被狄大人阻止了。
他聽到狄大人說：“讓你阿娘自己起來、自己去?！?br/>
諸航：“……”
他差一點兒就說出“你瘋了吧？”
幸好想到對方是“狄三針”，好歹把這句話給捂了回去。
而接下來，在他母親身上發(fā)生的“奇跡”，就讓他更加慶幸自己沒有喊出來這句話來了。
老太太撐著門板，拄著拐棍，自己顫顫微微地站了起來。
站起來后掃視了一眼周圍，慈藹的笑著招呼道：“都在呢?。吭诰秃?、在就好。”
說完又看向自己的兒子。
帶著點兒羞赧地道：“阿娘給你丟人了。如廁都說出來了。不過……真的有點兒急，阿娘先去，你招呼你的弟兄們，別讓人給餓著?！?br/>
然后，老太太就拄著拐，往院里去。
肖聰麻溜兒地跟了上去，為老太太指點茅廁所在的方向。
諸航也緊張地跟上去了兩步，他生怕自己的老母親再給摔著。
狄映則笑瞇瞇地道：“無礙。此前她就是醒著的，已經全都聽到了你們的事情。你可真的是粗心啊，這個兒子當?shù)每刹缓细瘛?br/>
她是你逃回家之后才癱的吧？
她其實沒癱，只是一來：你做了逃兵、她覺得沒臉；二來：老人家也確實太過思念你，好不容易你回來了，她又舍不得趕你走。
索性就假裝癱瘓了。在矛盾中陪著你四處顛簸。
她是愿意和你一塊兒死了的。
你找的大夫、恐怕也是看出來了老太太的心思，故而只給開了張養(yǎng)身的太平藥方。
你們之前幸好放下了武器、走了出來。否則……你自己好好想想吧?！?br/>
諸航：“……”
他捂住臉蹲去了地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痛心處。
想著一直為他驕傲的母親、眼睜睜地看著他流浪、逃命；聽著他搶財……
諸航這一刻、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難怪他娘在這些日子里，極少說話、極少吃飯……
他差點兒把他好好的母親的性命、親手給葬送。還是這種帶著絕望地給葬送。
看著他蹲在地上無聲哽咽著哭，狄映輕輕踢了他一腳。提醒道：“趕緊地和你所有的弟兄們、登門去給殷薈還銀致歉去。
不然等你家老母親出來了、非得一塊兒跟去給人磕頭賠罪不可了。你也不想看到那畫面吧？”
諸航一聽就蹦了起來，滿臉的淚水也顧不上擦，招呼了弟兄們一聲，就狂沖向了殷薈的家。
葉三十四見狀，懶洋洋地問了句：“大人，您真不治他們的罪啊？”
沒等大人回答，聶波的腦子突然靈光了。
嚷嚷著道：“治啥罪？大人不都說了嗎？他只是地方上的官、管不到軍隊上面去。
何況人家也沒傷天害理、苦主本就不想狀告，你讓大人管什么？遇上這種人，禮送出‘境’就可以了。”
葉三十四：“？？？什么禮送出‘境’？他們又不是外國人。再說為啥不能讓他們回鄉(xiāng)呆著種地去？順便還能照顧一下、缺了多少年陪伴的家里人？”
這次是房斌出聲回答了他。
“‘境’，指邊境，也包括轄區(qū)境內。像他們這種多年在戰(zhàn)場上生死廝殺、還能安然活下來的老兵，不是極度危險、就是極度油滑。
現(xiàn)在他們沒了約束、可能就會成為地方上的一大隱患。
比如誰嘴賤、手賤、招惹了他們、或是惹惱了他們？
要知道，他們的戰(zhàn)斗力可是普通人的好幾倍。出手就有可能會死人的。
所以，一般地方上都不會收容他們。
或者是收容了，也會緊緊盯著他們，以防他們借事生亂。
其實基本也就靠他們的良心自覺約束了。
按照不成文的規(guī)矩：有些地方官府的做法、通常就是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轄區(qū)范圍。
至于回鄉(xiāng)……
他們是逃兵，回不去的。他們自己也知道這點，所以才帶著病重的老娘都跑了出來。
估計其余人連親人都沒有見上一面，為的就是避免給家人帶去麻煩，頂多悄悄地潛回去看過一眼。
唉，一將無能，真的是禍連三軍哪，一個混蛋將軍、到底得因此賠進去多少條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