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小皇帝有一個用人辦法,是讓他得意的。
就是用人的時候,不斷催促,不斷加指標(biāo),不斷鼓勵,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覺得自己成長了,受到重用了,有成就了,然后一心撲在工作中。
對付內(nèi)閣,他也是這樣的辦法。
最近一段時間,他因著經(jīng)解義的事情,把內(nèi)閣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追得屁滾尿流,讓幾位大佬壓根想不起別的事情。
連同黃河治理的事情,也壓了一堆上來。
在這個過程中,無形就建立了他的權(quán)威!
劉健于最初經(jīng)常捋著胡子裝叉,仍然被正德小皇帝的手段弄得,見到正德小皇帝就有點害怕。
可今天,劉健決定要好好爭一爭;他深知,但凡更多的律法細(xì)則一起,就會形成一種慣例。
以后,士紳老爺們怎么舒服過日子?
是不是某一天,宗族之法都要被取消?
當(dāng)然,他明面上說的是——這種事不利于士紳階層,不利于國家統(tǒng)治,不利于穩(wěn)定!也有悖于,士大夫與皇帝共天下!
所以,劉健這輩子第一次厚著臉皮,冷冷回?fù)敉貊耍骸耙姇r知幾!”
輪到王鏊傻乎乎說不出話來。
何止王鏊,在座的人都驚訝了,誰都沒想到,德高望重、舉止凝重的內(nèi)閣首輔劉健,忽然吹了這么一句牛!
可是,大家不但不能反駁,也不好反駁!
見時知幾是什么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王鏊你那點水平,就別在老劉面前顯擺了,老劉干了一輩子,早把朝廷諸事摸索得一清二楚,老劉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你要立的勞什子律法,就是惡法!
說白了,有點莫須有的味道,也有倚老賣老的意思。
偏偏,王鏊還真不好反擊;難不成,王鏊直接懟他,你個老鬼,就你干那幾件破事,有哪件事有益于大明?
他不能這么說!
說白了,王鏊可以懟劉健,可以懟李東陽、謝遷,但是不能把弘治先帝也給一起懟了!
可王鏊也不是好惹的!
王鏊笑吟吟地接著來了一句:“劉公大才,來年六七十萬戶,可歸于田?”
正德小皇帝大呼精彩!
法家、墨家這些家伙,之所以成為儒家的大敵,實在是嘴炮功夫不輸于人!
墨家巨子,更是連孔夫子都能批半天的牛人!
而且,法家和墨家不同,墨家打嘴炮,更多傾向于理想,少于經(jīng)義,或者不說話,干脆去實踐!比如先秦時,墨家最喜歡干的事情,就是批個麻布,然后赤著腳去農(nóng)田干活,再把經(jīng)驗總結(jié)出來。
但法家不同,這群家伙最喜歡拿結(jié)果來定義;至于過程、手段什么的,在法家弗士眼里,一點也不重要!
比如義樅,這廝去當(dāng)了地方官,直接把為富不仁的富戶全宰了,然后把錢拿出來,大修水利,大力開荒……于是,業(yè)績直線飆升!
可儒家不行啊,這群家伙不但嫌棄去田地干活是下賤活計,連殺個人,也哆哆嗦嗦不敢下手;和人打嘴炮的時候,先不是在乎輸贏,而是先要禮儀周全,然后是衣冠是否得體……最后,才是打嘴炮!
這種唧唧哇哇,拖泥帶水的戰(zhàn)斗狀態(tài)……若非董仲舒,若非劉小豬需要愚民,哪里會有今日腐儒的存在!
別的不說,無論春秋,或是先秦,哪怕是劉徹之前,儒家大復(fù)仇思想大行其道,講究復(fù)仇正義,講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講究君子六藝,劍不離身,隨時準(zhǔn)備和人開片!
很可惜,劉小豬之后,儒家佩戴的寶劍,也就是個樣子貨,真要開片砍人……能不能殺只雞,都是未知數(shù)!
所以,王鏊這么一問,劉健也不敢回答。
不用去想,劉健也知道,高利貸要是不整治,保證會愈發(fā)嚴(yán)重;便比如今年,去年大雪如此嚴(yán)重,要說大明今年不患幾次大水災(zāi),劉健的名字都可以倒著叫!
這個時候……劉健是深知很多不良士紳脾氣的!
這些家伙,絕對會一個饅頭買一條人命,一晚稀粥買一畝土地!
那個時候,失去土地的小民,數(shù)量絕對會在去年百來萬之上,說不好就翻個倍!
弄不好,再多翻一倍也有可能!
至起碼他知道一件事,小皇帝最近大肆囤積糧食,于高地修建了許多大型糧倉,但他每每問及,小皇帝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
問急了,小皇帝冷冽一笑,道:“錦衣衛(wèi)、東廠、西廠反復(fù)查證,湖廣之地,江西、南京……幾大糧倉中,糧食只剩下一層糙米!”
糧食不見了!
劉健的心肝抖了幾抖,大呼不妙!
他是親眼見到小皇帝長大的,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小皇帝逢人就是一副人畜無害,笑瞇瞇的樣子,極少有發(fā)怒的情況。
在他劉健面前,小皇帝要么是沉穩(wěn)得像個大人,要么溫文爾雅,又或者舔著臉求好處……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小皇帝一副殺人的表情。
那種狠厲,陰云密布,冷若寒冰,讓他不自禁打個寒顫!
為此,他還特地修書給河南劉氏,信中下了死命令,今年若是遇上水患,劉氏務(wù)必開倉賑災(zāi),不得有一文售賣。
想到這里,劉健忽然就明白了小皇帝的心思。
這是在為今年殺人,先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但他沒想到,把這番話說出來的,竟然是王鏊王濟之!
王鏊之前也與他交好,二人雖不算深交,卻也不是點頭的泛泛,兼王鏊對他多有尊崇之舉……可是,今天哪怕劉健把臉沉下去,不但官威不頂用,連友情都不管用了!
一句話,他再也嚇唬不了王鏊!
劉健把胡子一捋,身體一展,四平八穩(wěn),整個人瞬間換了精氣神,他的眼睛,瞄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劉大夏,繼而正色道:“濟之可能保證,惡法之下不生惡吏,惡吏不生惡事?”
王鏊心里一嘆,知道劉健開始服軟。
以他對劉健的了解,當(dāng)然知道此公一言,幾乎就代表了所有人。
他雖不知道王鏊服軟的真正原因,卻知道劉健于見識上,有著李東陽、謝遷無法逾越的大局觀。
這個跟隨弘治皇帝,創(chuàng)造弘治中興局面的大人物,已經(jīng)準(zhǔn)備接受妥協(xié)。
王鏊恭恭敬敬向劉健行了一禮,算是對劉健表示了最崇高的敬意。
可他說的話,卻讓劉健一點也開心不起來:“管束惡吏,乃是京察、都查院、吏部之事,刑部只是最后的執(zhí)行者,哪里敢多言……”
劉健、李東陽等人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