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姜嘉月便興奮地有些睡不著，一早兒便醒過神來，在自己的物什中翻找著。
不久前被宋婉寧派來她身邊的杏枝在一旁整理著被姜嘉月翻亂的木箱，怯懦問道：“小娘子是在找什么？”
杏枝雖看起來有些軟弱，但為人卻極為細心，遇事也有幾分果決，也因此被宋婉寧派到了姜嘉月身邊來。
姜嘉月繼續(xù)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翻找著，頭也不回地回道：“找舅舅前年送來的一塊暖玉?！?br/>
那暖玉是宋居和前年送來的，冬暖夏涼，品色極好，但姜嘉月只是把玩了幾日，便將之壓入了箱底。
昨日看到謝輕舟面色發(fā)白，她才突然想到這一塊暖玉，她這也算是借花獻佛，以還謝輕舟贈衣之情。
杏枝想了想，在幾個箱子中打開一個，從中翻找了一番，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白玉，羞怯地問道：“小娘子，是這塊嗎？”
姜嘉月聞言，回頭望去，驚喜地從杏枝手中拿起了那塊白玉細細打量著，點頭道：“你是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好些時候都沒找到?！?br/>
杏枝羞紅著一張臉，怯怯道：“這些都記錄在冊，我不過是都記下了罷了?！?br/>
姜嘉月點了點頭，拿著手中的暖玉，抓過一旁放著的披風，就準備出門去，卻不想杏枝著急忙慌地拉住了她問道：“小娘子？你要去哪兒？”
聞言，姜嘉月眼中黠光一閃，想都沒想地胡說道：“我要去池邊喂魚，你就不用跟著我去了?！?br/>
她也沒說謊，她確實要去池邊喂魚，只不過還要順便送別人個東西罷了。
卻沒想到杏枝卻拉著她的手不放，搖頭為難道：“小娘子，你今日怕是不能去喂魚了。昨夜玉華寺的慧廣大師讓人送信來，說是讓我們這一房都上山去，有事要交代?！?br/>
聞言，姜嘉月也只好遺憾地摸了摸手中的暖玉，等著下次再找機會給謝輕舟。
不過她既然不能去赴約，自然得讓人知道，免得白白在外等著。
還沒等姜嘉月想出該怎么讓人知曉自己今日去不了，杏枝便又接著說道：“說來也是巧，昨夜大師送來信沒過多久，東邊那邊的謝郎君便犯了舊疾，如今正閉門將養(yǎng)著?！?br/>
姜嘉月聞言，神色驚慌又帶著愧疚。
她不知道是不是昨日自己讓謝輕舟受了寒，才導致他舊疾復發(fā)的。
姜嘉月緊緊抿著紅唇，厲聲吩咐杏枝道：“你帶著我的口令，領著廚房的管事去見一見謝郎君身邊的仆從，便說五娘子說想吃什么盡管吩咐便是?！?br/>
這樣既可以讓他知道自己今日不會去了，也能讓府中的下人知道這是主人家的貴客，方才不敢做出陽奉陰違之事。
杏枝聞言驚呼了聲，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三夫人可是說了，要讓小娘子少接觸東邊的兩人，但觸及到姜嘉月鋒利的目光，杏枝怯懦地道：“可是夫人……”
還沒等杏枝說完，姜嘉月便出聲打斷了她：“我不過是盡一盡主人家的待客之道，便是說到娘親那去，我又有何錯？”
杏枝聞言，半晌一言不發(fā)，最終還是聽了姜嘉月的吩咐，將話帶到了東邊的碧霄閣。
杏枝做事倒是不拖泥帶水，姜嘉月一行人還未出發(fā)，杏枝便已經做好一切走到姜嘉月身邊，靜靜站著。
正在給姜嘉月系著披風的宋婉寧抬眸看了眼杏枝，但最終還是收回目光，專心給姜嘉月系著衣帶。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玉華寺山下，爬著高高的臺階一步一步走上玉華寺。
要說這慧廣大師，與他們姜家倒是有著不可言狀的關系。
這慧廣大師便是姜家那拋棄一家妻兒老小，剃了頭去做和尚的老太爺姜名常。
只是平日里因著老夫人不喜的原因，他們倒是甚少到玉華寺來，慧廣大師也從沒有像今日這般叫他們上過山。
對此，姜嘉月倒是無甚感覺，但是姜懷之卻自他知道這個消息時，身上便一直冒著冷汗。
昨夜他被人從睡夢中喚醒，告知這一消息時，他便知道這是沖著自己來的，翻來覆去一直無法入睡，至今身上都還是一身冷汗。
姜懷之心神不安地爬著一層層臺階，只覺得自己每多爬一層，額間的冷汗便多一滴。
宋婉寧自是看出了姜懷之的異常，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姜懷之袖中的手。
姜懷之轉頭看著身邊的宋婉寧，苦笑了聲，苦中作樂地想著，慧廣大師只是叫了他們一家人上山來，而沒有直接告訴整個姜家，或許事情還沒有壞到他想象的地步。
就算是慧廣大師發(fā)現了他，想要除掉他，他見過了宋婉寧，也算是不留遺憾了。
兩人身后，姜嘉月只是隨意地掃了兩人幾眼，便又低垂著頭自顧自地爬著臺階，仿佛完全沒有看出兩人的不對勁般。
她的心中有一種莫名的直覺，或許她今天可以在這里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姜嘉月一行人爬上了玉華寺后，卻被寺中僧人告知慧廣大師只見姜懷之。
聞言，姜懷之和宋婉寧對視了一眼
良久，姜懷之突然釋懷一笑，拍了拍宋婉寧的手，便跟著僧人去尋了慧廣大師。
布滿禪香的禪房中，慧廣盤膝而坐，閉眼無言地轉著手中的佛珠。
僧人將人引進禪房后，便一言不發(fā)地退下關上了禪房的門。
一直閉著眼的慧廣此刻才睜開那雙慈悲的雙眼，看向姜懷之笑著指著面前的一個蒲團道：“裴將軍先坐下吧?！?br/>
慧廣的這一句裴將軍一出，姜懷之的心反而一下子安定了下來，掀起下擺跪坐在了蒲團上。
慧廣看向姜懷之，眼中滄桑，嘆息道：“將軍出征前，我便告訴過將軍，這是將軍的死劫，可是將軍還是去了?！?br/>
聞言，姜懷之目光堅定，沉聲道：“若是不去，活下來也不過是茍且偷生。若是能以裴某的一條命換邊關百姓安穩(wěn)，那裴某也算是死而無憾了?！?br/>
慧廣長嘆了聲，沒有回答姜懷之，而是望著遠方幽幽道出了駭人之言。
“上京帝星暗淡無光，隱隱有衰落之相?！?br/>
“然帝星周圍，三星齊耀，隱有遮蓋之意?！?br/>
“帝星衰微，將星將出，紫薇不明?！?br/>
說完，慧廣看著陷入沉思的姜懷之，眼中濕潤。
“然十八年前，將星便已隕落，世間再無將星。”
“是懷之以命換回了你。”
是懷之以命換回了你。
這一句話，宛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向了姜懷之。
姜懷之愣然望著慧廣，嘴唇微張，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禪房外，一直偷聽的姜嘉月，此刻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拼命地捂住耳朵，想要躲開那些將她的心刺得鮮血淋漓的話，但它們卻還是無孔不入地鉆進她的耳中。
“他不是你的爹爹！”
“他害死了你爹爹??！”
“爹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br/>
姜嘉月只覺得，她的耳中好像有無數個自己在大聲嘶喊著。
姜嘉月眼中的淚水傾斜而出，喉中卻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一般，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前的世界，好像在她的眼前開始扭曲、崩塌。
禪房中，姜懷之只聽得禪房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卻又布滿絕望的嘶喊聲，而后便是一連串混亂的腳步聲。
姜懷之臉色一變，立馬起身開門去看，卻沒見到任何身影。
姜懷之回頭望向慧廣，面色難看，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慧廣垂眸，繼續(xù)轉著手中的佛珠，嘆息道：“萬般皆是命?！?br/>
回廊上，姜嘉月不停地跑著。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下一個轉彎將通往何處。
她只知道，自己要不停地逃，逃離那個讓她絕望的地方。
爹爹往日的音容在她眼前猶如走馬觀花地一一浮現。
她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爹爹走之前，特意叮囑她的話。
他說，即使爹爹不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那一瞬間，姜嘉月突然就明白了爹爹話中的未盡之意。
原來，爹爹早就和她道過別，只是她直到今日才發(fā)現。
她以為那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告別，卻不想那竟然是她和爹爹的最后一面。
等姜嘉月從記憶中抽離，她才發(fā)現自己早已步入了一處茂密的叢林，回頭望去已不知來路。
姜嘉月回頭望了望，任由眼中的淚水模糊了自己的雙眼，隨后便毅然決然地向叢林中走去。
姜嘉月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鞋襪已經被冰雪浸濕，眼睫上也沾滿了雪花。
突然間，一雙手從姜嘉月身旁伸出，一把捂住了姜嘉月的嘴唇，帶著她向不遠處悄聲掠去。
姜嘉月不斷掙扎著，但不管她使多大的力氣，都被身后的人死死禁錮著。
待看到不遠處巡查的人消失在眼前，謝輕舟才松開了自己捂住姜嘉月的手，輕聲道：“是我?！?br/>
姜嘉月神色驚慌地回頭，卻見原本因為舊疾復發(fā)，本應該在姜府靜養(yǎng)的謝輕舟，此刻不僅出現在了他不該出現的玉華寺，還做賊似的藏身在玉華寺的后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