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羅杰早早的來到辦公室,準(zhǔn)備繼續(xù)昨天未完成的工作,剛剛走出電梯,就聽到一聲熱烈的招呼,“羅杰——羅杰,哈哈,總算抓到你了!”
沒等羅杰反應(yīng)過來就迎面被人緊緊抱住,跟著是熱烈的熊抱,并且不停的搖晃著他的身體,質(zhì)問道:“你小子真行啊,一走了之就算了,竟然把手機號也換了,我要不是過來開研討會,機緣巧合,哪里能抓到你?”
羅杰等對方放開自己,才苦笑著回應(yīng)道:“天哥,我有苦衷啊?!?br/>
“有苦衷,哈哈,現(xiàn)在誰沒有自己的苦衷哦!好啦,既然抓到你,就不怕你跑了,等下咱們再慢慢聊?!?br/>
來人是個白凈面容,體態(tài)修長,身上散發(fā)著強烈學(xué)究氣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鼻梁上架著付玳瑁近視眼鏡,嘴角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使人不由自主的產(chǎn)生一種親近的感覺。
“哎喲,你小子行啊,搞了這么大的事務(wù)所,難怪不愿意繼續(xù)當(dāng)醫(yī)生?!?br/>
進門之后,“天哥”毫不客氣的把辦公室走了一遍,調(diào)侃道:“羅總,人家說‘不到鵬城不知道錢少’,以前我還有所懷疑,現(xiàn)在嘛,我是信了,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信了——老實交代,是不是賺了很多???我要是跳槽過來的話,年薪能不能給到100萬?。俊?br/>
“錢沒賺多少,麻煩倒是惹了一堆?!绷_杰邊回答邊從冰箱里拿了瓶礦泉水遞過去,“你夏天是什么樣的人物啊,跳槽的話起碼也得年薪500萬起步,可惜的是,我付不起,哈哈?!?br/>
“那我不領(lǐng)工資,過來跟你合伙,怎么樣?”
夏天在沙發(fā)上躺下,繼續(xù)扯淡,言談舉止與他的形象氣質(zhì)截然相反。
“別扯淡了,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干到主任了吧,怎么可能再出來?!绷_杰想了想,問道:“你先老實交代,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天我在四季酒店參加精神病學(xué)會的研討會,碰到個京城來的同行,就閑聊了幾句,沒想到,他竟然提到了你,我再順藤摸瓜,就找到你了?!?br/>
“京城來的同行?”
“藺博文,公安部的心理學(xué)專家。”夏天說:“別想了,你不認(rèn)識他,他應(yīng)該也沒見過你。”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羅杰想了想,“是不是——”
“不錯,是從他同事,一個叫蕭然的那里聽說的?!毕奶燧p笑道:“蕭然我倒是打過幾次交道,身上的偵探氣質(zhì)多過學(xué)者氣質(zhì),城府很深,確實適合在警界混。”
“原來如此?!绷_杰苦笑道:“他的城府我可算是領(lǐng)教了,唉,早知如此,跟你老哥打聽一下,我說不定還能避開一場牢獄之災(zāi)呢!”
“牢獄之災(zāi)???”夏天慢慢坐直身體,難以置信的望著羅杰,“怎么?難道你……不會吧,他——不至于??!”
羅杰想了想,簡明扼要的把自己被陷害的事情說了一邊,說完見夏天低頭沉思,感覺氣氛有些壓抑,便換上輕松的表情,話鋒一轉(zhuǎn),問道:“天哥,院里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毕奶炜嘈χ鴵u搖頭,“病人越來越多,咱們自然越來越忙,基本上每天都在連軸轉(zhuǎn),想喘口氣都困難?!?br/>
“那,那,我走了以后,有沒有再發(fā)生——”羅杰莫名其妙的遲疑起來。
“你啊,還是走不出來啊!”
夏天搖搖頭,不假思索的回應(yīng)道:“自從那件事之后,院里加強了防護措施,可病人數(shù)量的增長太快了,總有照顧不到的時候,自殺的事情還是時有發(fā)生,沒辦法,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br/>
“阿杰,我還是那句話,咱們做醫(yī)生的,治病救人,治病是憑本事憑良心,至于能不能救得了人,可不完全是咱們能控制的?!?br/>
羅杰搖搖頭,“我也常常這樣想,來寬慰自己,可總有種自欺欺人的感覺?!?br/>
“你這個人哪,就是自律性太強,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所以活的特別累。”夏天擺擺手,“算了,不聊這些了,說說你的情況吧。聽說你現(xiàn)在另辟蹊徑,搞出的名堂不小啊,竟然連公安部都知道了,行啊!你知道嗎,研討會上,好幾個胡子白花花的老教授都在議論你,前途無量啊!”
羅杰淡淡一笑,把自己的近況和事務(wù)所的一些事情大致的介紹了一番。
夏天聽完之后連連點頭,“幫病人解析夢境,找出背后的原因,不但治了病,還順便把罪犯繩之以法,挺好的,也符合你的性格和做人的風(fēng)格,可這些對提高你的專業(yè)水平幫助不大??!長此以往,你的專業(yè)豈不是荒廢了?難道你不覺得可惜嗎?唉,以你的能力,要是不走的話,我這個主任的位子都坐不了啊?!?br/>
“專業(yè)水平或許有些下降,但我做的事情確實能幫到人,能挽救那些我想挽救的人,懲罰那些我想懲罰的人,當(dāng)初內(nèi)心的那種無力感就漸漸的淡了些,這對我來說,可能更有意義吧。”
“你開心就好?!?br/>
夏天突然眼前一亮,猛地在沙發(fā)上坐直了,“阿杰,我剛剛想起來關(guān)于蕭然的一些事情,或許能解釋他為什么針對你?!?br/>
“什么事?”羅杰一愣。
“蕭然的原籍是鵝城,他自己說的?!毕奶爝呎f邊盯著羅杰的眼睛,“他其實是姓‘肖’,不是‘蕭’?!?br/>
“這么隱秘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這個消息的信息量如此之大,不禁讓羅杰異常震驚不已的同時,懷疑起消息的來源了。
“我一個學(xué)弟說的,他跟蕭然是進修班的同學(xué)。”夏天說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或者他家里的什么人,否則,他吃飽了撐的來對付你?!?br/>
羅杰緩緩點頭,“我確實需要好好想想了!”
夏天看了看表,起身告辭:“阿杰,我要趕飛機,沒時間跟你吃飯了?!?br/>
羅杰慌忙起身,“天哥,開什么玩笑,這么久沒見,怎么也得吃頓飯啊?!?br/>
“昨天研討會一結(jié)束,我就過來找你,可辦公室沒人,我就把機票改簽到今天,唉,病人多啊,再改簽,院長還不把我罵死。”
羅杰想了想,“那行,我送你去機場吧,路上咱們再聊聊?!?br/>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毕奶爝B連擺手,“主辦單位給我安排了專車,在樓下等著呢,很方便的,你忙你的吧?!?br/>
夏天邊往外走,邊說道:“阿杰,以后再換手機號可一定要通知我哦,另外,你也別再鉆牛角尖了?!?br/>
羅杰連聲答應(yīng),一直把他夏天送到停車場,看著他乘車離去,然后馬上打電話給谷雨,讓她盡快調(diào)查,肖克的弟弟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三天后的周末,午后,羅杰和被專案組放回來的谷雨面對面坐在cbd的一家咖啡館內(nèi),難得的放松一下。
羅杰望著落地窗外空曠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行人,感慨道:“我最喜歡周末的cbd,人少車少,安靜、空氣又好——要是每周只上兩天班,周六周日,周一到周五休息,跟大部分企業(yè)單位錯開,該多好?。 ?br/>
“假如你這個當(dāng)老板的同意,我想,老佟肯定不會反對的。”
谷雨想了想,沒好氣的揶揄道:“你老人家不愁吃不愁穿,做生意是玩的,當(dāng)然怎樣都無所謂,可大部分人都是要養(yǎng)家糊口的,還每周兩天,哼哼,很多人連一天都休不到呢?!?br/>
羅杰笑了笑,“看看,你又不淡定了吧,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必要認(rèn)真,再說,我家可沒你家底子厚。”
“什么你家我家的,最后還不都是你們羅家的,哼,占了便宜還賣乖!”谷雨心里有事,直奔主題,“咱們別扯了,說正事。我在專案組待了幾天,感覺他們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人倒是又抓回來不少,可幕后主使還是兩眼黑,繼續(xù)下去的話,萬一再發(fā)生一起同樣的命案,我估計趙勇的烏紗帽可能都保不住了?!?br/>
“有這么嚴(yán)重?”
“你以為呢?”谷雨撇了撇嘴,看了看四周,然后難得的壓低聲音,說道:“我就看見三次,趙局接電話的時候,連聲說‘是是是’,以他的性格脾氣,竟然連頂一句都不敢,你想那官得有多大?!?br/>
“那蕭然呢?”
“他呀,老樣子。”谷雨眼珠一轉(zhuǎn),盯住羅杰,慢悠悠的說道:“不過也有變化?”
“什么變化?”羅杰頓時來了精神,身體前傾,凝神傾聽。
“變化就是不再向我獻殷勤了,每次見到我只是點點頭而已?!惫扔赀吙戳_杰的表情,邊拉長聲音說道:“唉,你說奇怪不奇怪,我竟然覺得有點失落,是不是有問題?!?br/>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羅杰表情嚴(yán)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谷雨臉色一變,冷哼一聲,“哼,你骨子里就是個小氣鬼,隨便試一下你就暴露了?!?br/>
羅杰搖搖頭,“阿雨,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覺得蕭然的表現(xiàn)不正?!w勇只是名義上的專案組長,可誰都知道他才是實際的領(lǐng)導(dǎo),再加上他是公安部專門派下來的專家,壓力不可能比趙勇小啊。若無其事,要么是掩飾,要么是心里有鬼?!?br/>
“你不會真的懷疑他是幕后主謀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惫扔暾勂鸸路路饟Q了個人,腦筋都轉(zhuǎn)的快了,“不是已經(jīng)跟你說了嗎,你的朋友的消息是假的,他只是肖隊的表弟,不是親弟弟,人家姓‘蕭’,不是‘肖’,再說,這對表兄弟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次面,而兩個家庭的差距又非常大,兩人不可能有多深的感情。再者,動機也說不過去啊,他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哪里會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仇恨。”
見羅杰陷入沉思,谷雨知道自己的分析得到了認(rèn)同,立刻趁熱打鐵,“哼,我倒是覺得你那個朋友太不靠譜,千里迢迢跑過來,竟然給個這么大的烏龍消息,這哪里是幫忙,分明是幫倒忙嘛!要是我呀,非罵死他不可?!?br/>
羅杰慢慢抬起頭,若有所思的望著對面,問道:“專案組難道連一點進展都沒有嗎?”
“線索找了一堆,但那兩個兇手嘴硬的很,死活不開口,另外抓回來三個是外圍的小嘍啰,痛快倒是痛快,可啥都不知道。”谷雨搖搖頭,“幕后主使是誰?不知道。如何選定作案目標(biāo)的?不知道?!?br/>
“趙局對凌子寒的事情怎么看?有沒有讓鵬城這邊加大力度追逃?”
“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咱們這邊嘛,去百花村搜過兩次,也察看過監(jiān)控,沒結(jié)果,先放著嘍——畢竟是咱們的一面之辭,相貌又不同,誰敢斷定是同一個人???”
羅杰點點頭,“我現(xiàn)在好像想通了?!?br/>
“那還不快點說給我聽聽,就知道從人家這里挖情報?!惫扔瓴粷M的橫了一眼,警告道:“阿杰,我可告訴你,我必須是第一個知道謎底的,要是你敢先告訴別人,哼哼!”
說罷,谷雨意猶未盡的磨磨牙齒,做出了咬人的架勢。
羅杰連連擺手,“不要那么激動,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行了吧?”
“講吧,姐姐聽著呢?!惫扔晖笠豢?,露出勝利的微笑。
羅杰環(huán)顧左右,確認(rèn)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后,才低聲說道:“我仔細(xì)研讀了福利院的人員流動登記薄,發(fā)現(xiàn)點東西?!?br/>
“是什么?”谷雨的胃口被吊了起來,慢慢把頭伸過去。
“登記薄很完整,但開始記錄的時間是在李涼等人進入福利院的之前兩年,再往前的記錄就完全沒有了,可據(jù)我電話到當(dāng)?shù)卣樵?,這家福利院開辦的時間其實早的很,應(yīng)該是在李涼入院前的十年?!?br/>
“可是要那么久的數(shù)據(jù)干什么?”谷雨不解的問:“有兇手的記錄了,凌子寒的記錄也查到了,難道你懷疑——”
“不錯,登記薄可能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刻意為之?!绷_杰沉聲說道:“警方想要的東西都能從上面找到,自然不會再去追究為什么沒有其他登記薄?!?br/>
“這任院長是新調(diào)來的,問題只能出在他的前任,或者更前面的?!?br/>
谷雨慢慢皺起兩道柳葉眉,“那要排查的范圍可就大多了!”
“那就要換個思路,不查人,只問登記薄為什么缺失?缺失是什么時候造成的,再順藤摸瓜,自然能找到個中緣由?!?br/>
說到這里,羅杰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一層朦朧的笑意,“一般來說,小孩子,尤其是10歲以下的孩子,最崇拜的人,也就是他們的偶像,往往不是成年人,而是那些剛剛邁入青春期的少年,朝氣蓬勃,活力四射,同時距離他們又非常的近,是自己很快就會變成的樣子,崇拜他們其實就是迷戀將來的自己?!?br/>
“討厭,說的那么深奧干什么,人家又不是學(xué)心理學(xué)的?!惫扔昃锲鹱?,不高興的抱怨,“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的是,前面我的推理分析是錯誤的,4.18案件的主謀應(yīng)該不是李涼凌子寒的同齡人,極有可能是比他們大上七、八、十歲的,現(xiàn)在的年齡至少應(yīng)該在35歲上下了。”羅杰進一步解釋道:“只有偶像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的維護?!?br/>
“你跟趙勇提過嗎?”
“沒有啊,我昨天晚上才有點模模糊糊的想法,剛剛跟你討論又受到啟發(fā),這才形成的思路而已,哪里來得及?!?br/>
“耶,看來我的用處還是很大的嘛?!惫扔甏笱圆粦M的把功勞攬過去,“怎么,要不要跟他們說?或者是你自己查?”
“當(dāng)然要由警方來查?!绷_杰訕笑道:“小老百姓,最好保持距離,我可要吃一塹長一智啊?!?br/>
“好吧,那就我來說?!惫扔挈c點頭,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