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季眠辦好入學(xué)手續(xù)，接著原主輟學(xué)時候的年級繼續(xù)在淮陽中學(xué)讀高二。每周末，段酌都會如約開車來校門口接他。

    原主從前的同窗早在幾個月前就紛紛結(jié)束高考擁抱大學(xué)生活，這里并沒有熟悉他的人，這反而讓季眠松了口氣。

    他的性格到底是跟原主不一樣的，如果被人認(rèn)出來就麻煩了。

    季眠已經(jīng)是十八周歲了，而班內(nèi)的學(xué)生大多數(shù)還都只有十六歲。季眠原本擔(dān)心自己在新的班級里，會跟周圍的同學(xué)們沒有共同話題，但沒想到，他這個大齡考生意外的在班級里很受歡迎。

    主要秘訣是長得帥、性格好，并且成績差得離譜。

    是的，至今只有初中畢業(yè)生知識儲備的季眠在班級里次次排名墊底。

    剛開學(xué)那陣，班上的任課老師都對他這個休過兩年學(xué)的學(xué)生非?！瓣P(guān)照”，動不動點季眠的名字喊他回答問題。

    每次季眠站起來，總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為此鬧過不少笑話。

    于是他在班上的定位，竟然逐漸變成了搞笑擔(dān)當(dāng)加吉祥物的存在。

    入學(xué)兩個月后，高二年級舉行期中考試。

    半蒙半猜地考完其中，又艱難地等待了兩天成績，到了周末，季眠終于帶著一紙辣眼的成績單和滿頁飄紅的試卷被接回去了。

    他把成績單藏到包里，沒好意思拿給段酌看。

    但季眠忘了，段酌目前作為他的“監(jiān)護(hù)人”，早就加了他們班級的家長群。群里某些家長總是擅長背刺學(xué)生，群里一連串的消息全是有關(guān)這次考試的。

    諸如“王某某這次數(shù)學(xué)進(jìn)步很大啊，感謝李老師的認(rèn)真教導(dǎo)[呲牙][玫瑰][玫瑰]”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段酌在躺椅上，翻了會兒手機。

    身子還是坐直的，沒躺下去。

    “出成績了？”

    他朝季眠勾了勾手指，面無表情，姿態(tài)像極了考試結(jié)束后冷著臉問兒子要成績單的父親。

    此刻，季眠實實在在想喊段酌一聲“爸”，但抬眼瞧見他哥那張年輕俊朗的臉，又默默把這沖動咽下去了。

    他抿著嘴唇，把書包里的試卷和成績一并交給了他。

    孫齊恰好也在，聞言也湊過來看熱鬧。

    “數(shù)學(xué)：32，語文：51……總排名：579?！倍巫么怪郏澳銈兡昙壙偣捕嗌偃?？”

    “……五百八十五?！?br/>
    蹲在邊上跟段酌一起看成績的孫齊“撲哧”笑出聲來?！笆遣皇沁€剩下六個人缺考？”

    季眠：“……”

    段酌指尖捏著試卷和成績單，眼皮耷拉著，想直接讓季眠別念了。

    就這破成績，再怎么讀也是徒勞。

    以前他還念書的時候，成績在班里就沒當(dāng)過第二，屬實是無法理解怎么會有人考成這個鬼樣子。

    如果不是段錦顏突然走了，段酌會順利地進(jìn)入省內(nèi)最好的高中就讀。

    他看得出來，季眠的基礎(chǔ)簡直差得嚇人。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是沒有超人的毅力和天賦，絕對翻不了身的。

    毅力，段酌說不好季眠有沒有。

    不過天賦……

    他掃了眼耳根泛紅低著頭等挨訓(xùn)的少年，想到季眠雕出的那幾百顆土豆，認(rèn)定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沒有天賦這玩意兒的。

    他咬著煙嘴，內(nèi)心長嘆一口氣。

    還是再等等吧，才正式上學(xué)兩個月就讓人別念了，怎么說也不大合適。

    季眠暫且逃過一劫。

    段酌的“再等等”一直拖到了新年前兩天，季眠放假回來，帶著他整個高二上學(xué)期的期末成績單。

    成績單上的分?jǐn)?shù)十分明了：數(shù)學(xué)，43……總排名，517。

    有進(jìn)步，可惜沒什么用。

    段酌吸了口煙，橘紅色的煙圈頓時往上攀爬了一截。

    吐出煙霧，他開口，勸退的話就在嘴邊了——

    “季眠？”在家門口貼對聯(lián)的穆語曼朝屋內(nèi)喊了一聲。

    “來幫忙貼一下對聯(lián)！”

    季眠在等待段酌發(fā)話和去外面幫忙之間猶豫兩秒，還是決定先過去貼對聯(lián)了。

    ——要過年了。

    這一信息叫段酌默默閉了嘴，把讓季眠放棄讀書的念頭再度壓了下去。

    大過年的，說這些不好。

    等年后吧。

    于是這一等，就又等了半年。

    等到了季眠放暑假。

    放假這天，他是坐著孫齊的車回來的。這兩天段酌接了幾個木雕的單子，正是忙的時候，孫齊又恰好帶著徐曉筱來了，這活便落在了他身上。

    季眠一回來，就聽到店內(nèi)傳來“嚓嚓”的木料聲。

    他忙背著包下車，把書包撂在店門口的躺椅上，進(jìn)了門。

    “哥，我來吧?！币贿M(jìn)門，他對里面忙碌的人說道。

    聽見聲音，段酌隨手撿了把工具，準(zhǔn)備丟給他。

    一抬頭，卻見季眠穿著件干凈的白色短袖，底下一條黑色短褲，還是去年段酌順便買給他的。

    因為這一年來一直呆在學(xué)校，季眠露在外頭的皮膚似乎比之前更白，好像木屑濺到上面都會留下痕跡。

    段酌看了兩眼，手里的工具轉(zhuǎn)了個彎，又放下了。

    “快完工了，沒你能幫的。”

    季眠一瞧那工作臺上的料，分明連大概的形都還沒有，怎么就沒他能幫忙的了？

    難道是什么重要的單子？

    過了會兒，徐曉筱和孫齊也進(jìn)來了。

    徐曉筱挽著孫齊的手臂，右手中指上戴了一枚銀色的戒指，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店里簡陋的裝潢。

    她并不常來，除非是什么特殊的節(jié)日，才會跟著孫齊一起過來轉(zhuǎn)轉(zhuǎn)。季眠總共也就見過她幾次，覺得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姐姐人很和善。

    室內(nèi)塵屑飛揚，見有女人在，段酌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也瞧見徐曉筱手上的戒指，目光頓了頓，隨后看向?qū)O齊。

    “咳，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未婚妻?！睂O齊說道。

    他這回把人帶來，就是為了告知段酌自己訂婚的事情。

    徐曉筱笑著踢了他一下，臉頰紅了。

    “恭喜。”段酌道。

    徐曉筱欣然收下祝福，又問：“段哥還沒談嗎？”

    “沒考慮過?！?br/>
    徐曉筱笑道：“段哥二十四了吧？其實也可以考慮了?！?br/>
    “大哥清心寡欲著呢。估計等到季眠都結(jié)婚了，他還是光棍一個。”

    莫名被cue，還是這種男女之間的話題，季眠有點不知所措，只好去看處在話題中心的另一個當(dāng)事人。

    短暫地與段酌對上視線，后者卻忽然移開目光。

    季眠只得自己思考要說點什么，免得冷場，

    一扭頭，卻見徐曉筱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腿。

    “曉筱姐？”季眠茫然開口。他被徐曉筱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點尷尬。

    “你這腿，比女孩的還好看?！毙鞎泽愣⒅久哐澒芟碌膬蓷l勻稱修長、又白又直的腿，露出艷羨的神情，“能勻給我一條不？”

    季眠笑了，道：“還是不一樣，我腿上有肌肉，放女孩身上不好看的?！?br/>
    肌肉？段酌笑了一聲，垂眼打量季眠的兩條腿。

    而事實上，季眠腿上確實有肌肉。有肌肉，但不多，只小腿的跟腱上方有不明顯的流暢線條，估計跟他每天在學(xué)校慢跑有關(guān)。

    對比女性，季眠的肌肉線條還算明顯，但跟男人比起來，這么點肌肉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上去坐著，我忙完就來?！倍巫冒讯欠块g的鑰匙遞給孫齊，讓他帶著未婚妻上樓。

    “欸，行。那大哥你快點啊！”孫齊應(yīng)聲。

    “你也去?！倍巫脤久叩?。

    “哦?！?br/>
    季眠緊跟著兩人出去，在門口，瞧見躺椅上的書包，腳步又頓住了。

    他想給段酌看看成績單。

    這一猶豫，便沒能跟上兩人。他索性不上去了，從書包里取出成績單，抱在懷里等人出來。

    過了會兒，又覺得傻愣愣站在這里看起來有點奇怪，季眠便把包往邊上挪了挪，自己在椅子上躺下來。

    椅子很長，季眠盡力把上半身縮在房檐下的陰涼處，雙腿卻只能曝露在日光下。他比常人耐熱一些，在這樣的夏季也不覺得酷熱難忍。

    十幾分鐘后，段酌從店里走出來時，看到的便是躺在他椅子上的那兩條白得晃眼的腿。

    而躺在椅子上的人，懷里護(hù)著一張薄薄的成績單，雙眼緊閉，呼吸均勻，早已經(jīng)睡熟了。

    躺椅是段酌的，除了季眠以外，再沒有第三個人敢動這把椅子。盡管段酌很少表現(xiàn)出難以招惹的形象，但絕大多數(shù)人只消看他一眼，就絕不會愿意碰他的所有物。

    也就只有孫齊嘗試坐過一次，一身臭汗，當(dāng)場就被段酌從椅子上踹飛出去，從此以后再也沒敢碰過這躺椅。

    段酌單手插兜站在原地，看著季眠那張熟睡的臉，勾了下唇角，惡趣味地思考是要在他耳邊打個響指，還是直接出聲嚇醒他。

    他思索時并未出聲，可季眠率先聞到了香煙燃燒的味道，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旋即翻身將整個后背對著段酌。嫌棄之情不言而喻。

    “……”

    段酌的臉冷下來。

    臭小子連睡覺都能惹人生氣。

    季眠睡姿改為側(cè)躺，右腿也跟著屈起調(diào)整姿勢。

    短褲的布料輕薄，褲管隨著他的動作往上蹭了一大截。

    右腿的褲腳向上攀爬，大腿根部以下幾乎整個兒暴露出來，一半在日光下反光板似的，另一部分隱匿在陰影中，引人遐想。

    青色的血管映在冷白的皮膚上，如上等瓷器一般脆弱精美。季眠的身子很嬌氣，段酌還記得他捏過季眠的臉，很輕易就在上頭留下兩枚印子……假使手指用力些覆上去，大概會在上頭留下淺紅的指印。

    段酌呼吸忽地有些不暢，卻忘了自己嘴里銜著煙，登時被一口悶在喉嚨里的濃煙嗆到了，劇烈地咳起來。

    躺椅上的人整個身子頓時瑟縮了下，上身像條魚一般彈起來，被驚醒了，瞧見身邊狼狽咳嗽的人，意識迷蒙地喊了聲：“哥？”

    嗓子里還泛著喑啞。

    段酌咳得更厲害了。

    季眠當(dāng)即顧不上其他，起身準(zhǔn)備幫忙。

    他忘了懷里的成績單。輕飄飄的紙片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落到地面，正好在段酌腳邊。

    他第一次見段酌這么狼狽，還以為是突發(fā)什么惡疾，不由得慌了神：“哥！煙先吐了！”

    不等段酌回答，他直接上手把他的煙扔了，隨即一手拽著段酌的右手腕骨，另一手焦急地去拍他的后背。

    他比段酌低半個頭，遠(yuǎn)看上去像是季眠在努力地去擁抱對方。

    他頭一次離段酌這樣近，身子近乎于貼在他身上。

    季眠只拍了十幾下，就被一只手用力推開了。

    段酌背過他，單手扶著墻，自己咳了幾聲，緩過來了。

    “哥？您還好吧？”季眠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倍巫脩?yīng)了聲，不過一直沒有轉(zhuǎn)過身看他。

    忽然，季眠腳邊出現(xiàn)一道明亮的火光，他當(dāng)即“啊”了一聲。

    段酌聞聲回過頭。

    方才被季眠暫時扔在地上的未熄滅的煙蒂，好巧不巧落在了那張成績單上。此刻，那張記錄著季眠一年努力的紙張燒得正旺。

    上面有數(shù)字的地方，統(tǒng)統(tǒng)被燒沒了影。

    “我這回是279名，進(jìn)步了好多呢?！奔久哒Z氣有點遺憾。

    好不容易進(jìn)步這么多，想給段酌看看呢。

    段酌已經(jīng)平靜下來，語氣似乎也恢復(fù)了平常的戲謔：“半學(xué)期，就往前竄了兩百多名？”

    他顯然沒信。

    季眠卻沒生氣，只是有點氣餒：“我就知道，沒有單子，哥你肯定不會信?！?br/>
    “等明年，我肯定帶?？嫉某煽儐位貋??！?br/>
    他說得認(rèn)真，段酌腦子里卻還是亂糟糟的——他的余光卻總是能將那兩條腿收進(jìn)眼底。

    片刻后，只聽見不咸不淡的一聲“嗯”字。

    季眠的成績單被燒了，要勸他放棄念書也沒了理由。

    那句被段酌從去年拖到現(xiàn)在的話，終究是沒被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