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湖邊,粼粼波光倒映一輪彎月。高大的男人將連笙抱在懷里,沉默了許久，下定決心般開口,語聲里難掩自責。

    “阿笙,當初遇到拉蒂爾時我存著疑慮，生怕他接近你是有什么目的……畢竟拉蒂爾在異界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有毒魔物。但是我又抱著他可以緩解你身上毒素的念頭，所以便讓他偽裝后留了下來……還下了禁制讓他無法變回原身,也就沒辦法傷害你?！?br/>
    “說起來，如果我不這么多管閑事或許你們早就相認,在一起的時日會更長。你也不會這么難過吧……”

    “是我的錯。”

    連笙伸出手輕輕覆蓋上男人失落自責的臉上,抬起頭對上那雙金棕色的眼。

    這雙眼承載了滿滿的愛意。

    這個人永遠以她的利益為準則來行動。

    她怎么能因此責怪他？

    “不……”連笙挺起身，將臉貼在淵馳溫熱的頸窩里,閉上眼輕聲回應，“我永遠不會怪你?；蛟S我該謝謝你才對……父親，謝謝你把阿爾再次帶到我身邊來?！?br/>
    高大的男人抬起手撫了撫連笙的烏發(fā)，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欣慰。

    眸子閃了閃，他遲疑了片刻才開口，“我想我還瞞著你另一件事。”

    “是什么？”

    “關于離殤……”

    連笙一僵，淵馳可以感覺得到她迅速繃緊的神經(jīng)。

    “你知道他是雪之精靈，但是關于雪之精靈的詛咒……阿笙，你聽過么？”

    連笙訝異地睜開眼，眼底浮起疑惑來，“從未聽過，書上也沒有記載?！?br/>
    男人嘆氣，“自然，雪之精靈本就是不祥又極其罕見的生物，在異界也向來被當做禁忌而避諱。如果我不是年輕時在異界生活了數(shù)年，又恰好途經(jīng)一個幾乎被雪之精靈的詛咒毀掉的村莊，恐怕也不會相信這世上……真的有詛咒存在?！?br/>
    連笙覺得自己在逐漸接近一個真相，一個關于離殤從來對愛緘口不言的真相。

    她甚至無法控制自己因為緊張而顫抖的聲線，“什么詛咒？”

    “一旦開口述說了愛意就會給所愛之人帶來滅頂之災?！?br/>
    連笙面色白了白，眉頭蹙著，半晌才發(fā)出聲音，“荒唐。”

    她的表情就像是倨傲的，不肯認輸?shù)暮⒆?。淵馳掰開她攥得關節(jié)都發(fā)白的拳頭，一點點舒展開，然后輕輕用寬大的手掌包裹住。

    “至少在異界確有其事。知道離殤為什么叫這個名字么？普通的人類會給自己的小孩取這種姓名么？”

    連笙在最開始就沒有在意過。即使不祥，這也是他的名字。只是一個標志而已。

    “雪之精靈從遠古時期開始就被作為獻祭的祭品。因為它們純白無暇，是世間最干凈的生物。用他們來祭祀才能洗刷人類的罪惡，這是遠古便留下的傳統(tǒng)?！?br/>
    “漸漸地，蒙昧時期的人類走進文明?；蛟S也覺得活活殺死這樣純潔的生物是更大的罪惡，慢慢地便演化為由他們來背負詛咒以化解人類的罪惡。”

    “它們降生時便是三歲孩童的模樣，由祭司撫養(yǎng)。背負的詛咒本該是上天對人類罪惡的懲罰，卻由雪之精靈一人背負……被世人所忌憚，長達數(shù)百年的生命中沒有親情，更加不能奢望愛情，是一種生下來就非常不幸的生物?！?br/>
    說到這里淵馳便停了下來，他察覺到貼著自己頸部的細嫩肌膚漸漸潮濕。

    連笙低啞的嗓音像清冷的落雪，無限憂傷，“這名字便是祭司取的么？是可憐他這般悲慘，希望他早點兒離開這對他來說不幸的世界吧?！?br/>
    淵馳嗯了一聲，“他確實離開了啊，他來到了雅利安，遇到了你。”

    連笙覺得自己的心口疼得要裂開了，“我恨我自己沒有早點遇到他?！?br/>
    淵馳感受到了少女身上流淌出的悲傷，源源不斷，讓他惶恐不安，只能抱著她，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晃動。

    “我的阿笙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離殤對我說過，他如今很幸福，因為有了你，他覺得生命開始變得有意義了?！?br/>
    “我以前不告訴你其實也抱著私心，我擔心他給你帶來不幸，還讓他在異界裂縫出現(xiàn)時回去……后來他自己下定決心，對我發(fā)誓說一輩子不會對你說出那三個字，求我讓他留下。”

    淵馳聲音漸漸變得低沉，似乎也染上了悲傷，“他那般可憐，跪在我面前哀求的樣子讓人沒辦法不動容……”

    淵馳閉上眼，“對不起，阿笙，我不能忍受失去你。我很自私，所以才想著讓他離開……我愿意妥協(xié)退讓，只要他遵守諾言，不對你說出自己的愛意?！?br/>
    連笙抬起頭，淵馳沒有看到她眼角的淚水。她重新綻出笑顏來，那般讓人目眩神迷。

    “已經(jīng)需要了?！鄙倥仙耐镉袌远ǖ墓?，“哪怕他一輩子不說……我也已經(jīng)知道了?！?br/>
    連笙走到離殤所在的帳篷前時便聽到了里面斷斷續(xù)續(xù)傳出的咳嗽聲。

    咳得她整顆心都要痛得蜷縮起來。

    他自那年重創(chuàng)之后便落了這個毛病。被魔物污染過的空氣對普通的新人類來說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但是對他來說卻不啻于毒藥。

    長時間地吸入這種有毒的空氣會損耗他的神力，讓本來就虛弱的身體倍感痛苦。

    她故意隱瞞就是想讓他安心留在基地，卻沒想到他跋涉千里找了過來。

    連笙攥緊拳頭，他的痛苦她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代之。

    掀開帳篷，連笙卻只是站在入口處，安靜地，貪婪地看著半坐在毯子上的人。

    離殤突然瞧見她，驚異地一時睜大了眼。雪白發(fā)絲垂在身前，他一手掩著唇，白皙指尖比新雪更潔白。

    “連笙……怎么不過來？”他被她看得面紅耳熱，那種專注而熾熱的眼神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連笙垂了眼眸，慢慢走近。

    離殤笑著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來，坐這兒?！痹捯袈湎聟s突然驚慌地幾乎坐直身子。

    連笙撲了過來，將他用力地抱緊，箍著他后背的手強硬地像鐵鏈一般。

    他的心突突跳起來。

    接近七八日沒見著她，他也渴望如此親近。但是總覺得有些與平日不同，他試探般伸出手撫上她的背。

    “阿殤……我從來不會想去求上天什么。即使在父母被奪去生命時，我也不曾想過去求老天將他們還回來……因為我知道不可能?！?br/>
    離殤怔怔地聽著，有些不明所以，卻依然被少女流露出的傷痛擊中了。

    他撫上她柔軟的發(fā)絲，輕輕安撫般摩挲著。

    “但是即使知道不可能……我現(xiàn)在卻想懇求老天，求他讓我早點兒遇到你?！?br/>
    離殤的手僵在連笙的烏發(fā)上。

    “更早，在你來到雅利安前，比我爸爸更早，比任何人都要早地遇到你。”

    離殤的眼睛酸得厲害，眼眶在慢慢變得濕潤。他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發(fā)出哽咽的聲音。

    “在你來到這個世間時就遇到你，好好疼愛你，把你所有的不幸都變成幸福?！?br/>
    淚水漫出來時他焦急地想要擦去，喉間卻又溢出哽咽來，他只能更緊地抱住連笙，低下頭將臉貼在她的發(fā)頂。

    那是他此生的依靠，是這蒼茫人間里獨屬于他的溫暖。

    “沒關系的……”他聽到自己含著淚光說，“遇到你以后，我所有曾經(jīng)的不幸都不重要了。我變得這么幸福，連自己都不敢相信?！?br/>
    他主動捧住她的臉，笑著吻下去。

    然后被拿去了主動權，吻到呼吸困難時仍然不舍得分開。

    或許是第一次，他想要放下所有的矜持，完完全全地成為她的。

    衣衫褪去，露出皎潔身軀。

    他平躺下去，雪白發(fā)絲散落，美得動人心魄。

    牽過她的手抵在自己胸口，他綻出赧然的笑，“你知道么連笙，雖然我不能說出口，但是你可以來聽聽我的心跳。每跳一次，它都替我訴說了……”

    “我愛你。”連笙替他說完，低下頭吻上他的胸口。

    她像個孩子一樣伏在他胸口上，聽著規(guī)律的，漸漸加速的心跳聲，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平靜和喜樂。

    她聽到了，他一直都在說，他的存在便是對她的告白。

    咚，咚，咚。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烏黑的發(fā)絲在變成魔族形態(tài)時如瀑布般垂落下來，和他的雪白發(fā)絲糾纏在一起。

    就像他們的生命，注定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自己非常喜歡的一章。

    下章有點肉末末，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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