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武奮筆疾書，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即使坐在臺下很遠處，也能感受到他對待題目的那種暴虐。筆油被抽干，桌板在燃燒。殺、殺、殺、殺。

    沒有人會蠢到去懷疑他拿到了小抄，因為他根本目不轉(zhuǎn)睛。哪有盯著題目抄小抄的？

    對此大家更愿意解釋為神魔附體，或者說，秀逗了。

    魏萌半張著嘴，仿佛躲著件惡心的東西一般后仰脖子露出雙下巴，擠出聲音道：“這什么鬼？”

    古曉靜下意識地搖搖頭，有點被震懾了：“從沒見過他這樣。那是……梁子么？”

    只有侯胖子湊近，俯低打趣道：“王亦能確實搞錯了?！?br/>
    “嗯？”古曉靜看過來。

    “王亦能還說梁小武裝病，這不扯淡嘛！”侯胖子直起腰，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到，“這他喵都病成什么樣了？！哈哈?！?br/>
    小武也聽到了。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阿拉的答案好像一張美顏大圖，此刻正在磨皮、霧化、壓縮、降低分辨率，哪有工夫加背景音樂？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感覺到筆下寫出來的東西會這么流暢，好像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又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語句。靈感。他猜古往今來那么多天才都有一個阿拉，靈感只是用來保護她的托詞，不承認自己牛逼往往比承認自己牛逼更牛逼。

    當然，他這么一閃念，作文里的一句話就有點卡殼，不過他想這也沒關(guān)系，阿拉給的其他部分已經(jīng)足夠好了……

    得，又卡了一句……

    考試結(jié)束。

    小武滿意地交出考卷，滿手是汗。

    司儀收卷子的時候特意翻了翻。無語。

    這就是最好的評語。

    王亦能走過來，試探道：“怎么樣？難不難？”

    小武非常陽光地搖頭：“不難。我都會?！?br/>
    “哦？”王亦能翹起嘴角，“有意思?！?br/>
    “彼此彼此?！毙∥渖斐鲇颜x之手。

    王亦能一縮腦袋道：“切！你也跟我來這一招？你手心都是汗，我早看到了?！?br/>
    “你錯了，”小武站起來，手在嘴角邊一抹，“這是我的口水。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夢到打敗你才流出來的口水。”

    等王亦能被惡心走之后，小武非常高興地迎接胡浩的擁抱。當然，一邊擁抱一邊搓了搓手。

    “走，找個地兒吃飯去！”胡浩原來一直餓著沒吃。

    小武有點感動，道：“你怎么也不問問我考得怎么樣？”

    “你還能怎么樣？”胡浩半轉(zhuǎn)回頭腳步不停，“答完了就是勝利！”

    不錯，對于小武來講，做完了就是勝利。

    整個吃飯期間，胡浩并沒有把他和侯胖子賭一萬塊錢的事告訴小武，也沒有問小武考試考到一半就開始睡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提醒小武他的一個擔心。

    “你是說劉老師真的會跑偏？”小武吃著叉燒飯。

    胡浩放下筷子：“我聽說昨天晚上，就在咱們走后，王亦能給那幾個老師每個人都送了點兒禮。涂老師說他自己沒收，但劉名康一直沒有表態(tài)。你說他連否認這種動作都不做，是不是更令人懷疑？你要知道語文這門課主觀題最多，他作文給你來個低分，你都沒處喊冤去?！?br/>
    小武道：“我說你現(xiàn)在這個表情，跟那天告訴我古曉靜和王亦能好上了的時候一模一樣，你知道不？”

    胡浩道：“你就說我說錯沒說錯吧，我跟你講，我和你的最大的區(qū)別就是我這個人不信邪，凡是這種有苗頭要發(fā)生的事情，最后一定會發(fā)生，千萬不要心存僥幸?！?br/>
    “那你覺得我一定會栽在劉老師身上？”小武喝了口例湯。

    胡浩道：“栽不栽要看咱們怎么應(yīng)對，坐以待斃肯定是不行的?！?br/>
    嗯嗯。小武一口湯還沒喝完。

    “你認真點！”胡浩又叫了一碗炒面，“交給我了。你只要接下來認真做，就算語文這場分數(shù)出來咱們輸了，我也有辦法幫你來個反敗為勝?！?br/>
    小武回復(fù)了一個感激的眼神，忽然想起某事，道：“哎喲我差點忘了，下午這場數(shù)學，方案照舊，只不過你要提早一點叫醒我，一個小時，開考后一個小時就得叫醒我。”

    胡浩若有所思地答應(yīng)著，小武重又囑咐一遍，確保他不會忘記。

    吃完飯后他們又去散了會兒步，小武提議到附近的偶像劇場去看看。他告訴胡浩，這里就是當年他昏迷的電影院。

    “我聽我媽說，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殺人案，就在我昏迷的那段時間前后，你聽說過沒有？”小武希望從胡浩聽到一些傳聞，畢竟金絲邊在這里死掉了。

    胡浩搖頭：“沒有。說實話連這個電影院我都沒啥印象，不過現(xiàn)在這個偶像組合倒還不錯，我很早就知道了，那時候他們海選，我們還做過專題，小姑娘們都超級可愛的?！?br/>
    “沒搞一兩個做女朋友？”小武又不正經(jīng)起來。

    胡浩哈哈大笑：“還一兩個？半個我都笑死了。我么，只能搞搞歪瓜裂棗，心靈美的那種?！?br/>
    “你爺爺后來沒事兒吧？”小武又惦記起那個對他很好的老頭。

    “咳，沒事，”胡浩道，“他聽說你昨天在婚禮上正面硬剛王亦能，還一個勁兒地夸你呢?！?br/>
    “其實他真是我的貴人?！毙∥浒蛋档啬罅四笱g的麻繩，特別有感觸。

    胡浩道：“你也是他的貴人，沒有你，他還迷糊著呢，哈哈。”

    當兩人重又回到賽場的時候，所有的氣氛都變了。

    劉老師被王亦能的鐵桿圍在中間，黑眼圈的老頭，沉默而孤獨地坐著。其余的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怎么回事？

    侯胖子看到兩人出現(xiàn)，氣洶洶地迎上來，撇開胡浩，沖著小武大拇哥一挑，道：“姓梁的，高！實在是高！原來你叫劉名康不要拉偏架是做給我們看的，你這招惡人先告狀用得不錯??？好呀，真有你的。為了贏，你他媽怎么這么會不擇手段？連劉名康都被你弄得晚節(jié)不保了?！?br/>
    胡浩挺出來罵道：“喂喂，你他媽說誰呢？！”

    侯胖子瞪著眼正要回罵，小武趕緊把兩個人分開。他大概猜到了一二，心平氣和地問：“王亦能幾分？”

    沒有人回答，直到王亦能自己從人群中走出來：“122?！蹦樕蠜]有半點喜悅。

    胡浩也明白了，道：“喲，150分拿到122，不低??！咱們梁子幾分？不會不及格吧？”

    “138！”季文明和楊結(jié)巴出現(xiàn)。

    該算賬了。

    “我不服！”侯胖子大叫，“劉名康被你們收買了！”他用眼角的余光瞄著劉老師的方向，確保王亦能的鐵桿還把他圍在中間。

    胡浩巴不得把嗓門提高一點兒呢，朗聲道：“你是說劉老師會吹黑哨？劉老師是什么樣的老師，大家誰不知道？你這么說太過分了！我看你呀根本沒變，還是十年前的小痞子?！痹挿钸€。

    侯胖子紅著臉道：“我有證據(jù)！比如……比如第八題，明明應(yīng)該選A，你姓梁的選C的是不是？他愣判你對了。這當中……肯定有貓膩！”

    “你怎么知道是選A，你是正確答案嗎？”胡浩反手拍回去。

    侯胖子還在辯解：“網(wǎng)上人家做的答案都出來了，大家公認的都是A?！?br/>
    “那就還不是官方答案咯？”胡浩呵呵一笑，“再說了，咱們這次的規(guī)則就是以劉老師和其他幾位老師為準，我們劉老師和其他幾位老師一樣，都是泰斗中的泰斗，權(quán)威中的權(quán)威，早已是大家認可的了?，F(xiàn)在又想來推翻，不會太那個了吧？別人都會看不起你哦？”

    侯胖子道：“反正我不服，太黑了！”

    胡浩搖頭道：“愿賭服輸，一萬塊，微信還是支付寶？”季文明和楊結(jié)巴在一邊頷首。

    “我們再賭，再賭一萬塊！數(shù)學！我不信涂老師也被收買了！”侯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

    胡浩不依不饒：“少廢話，先結(jié)賬！”

    侯胖子看看胡浩，又看看不嫌事兒大的季文明和楊結(jié)巴，咬起牙齒，惡狠狠地道：“你等著，我去拿錢！”說罷就拿上包往外走。

    胡浩在他離開前補了一句：“不會就這么遁了吧？”

    侯胖子呸了一口，在一片被帶起節(jié)奏的嬉笑中退出戰(zhàn)場。

    小武見胡浩大獲全勝，心里十分寬慰，感慨彼此都沒有讓對方失望。此時王亦能已經(jīng)趁大伙圍觀侯胖子之際，獨自坐上了考臺。他一定想在接下來的數(shù)學上扳回一城。沒有在劉老師的問題上過多糾纏而是堅定向前看，在這一點上，他還是想得更明白一些的。

    老是對付跳梁小丑有什么意思？

    小武自信滿滿，他特意走到劉老師左近，剛才過來興師問罪的那些鐵桿苦于沒有證據(jù)已經(jīng)散得差不多，只有幾個頑固派道路以目，讓位給了小武。

    “謝謝老師！”小武嬉皮笑臉，實際是為自己之前或多或少的小人之心感到慚愧。

    劉老師擺擺手，并沒有看他，也不答話，只是指指前方，意思你該上臺了。

    于是梁小武就在所有人的矚目中重新站上舞臺，他要了杯白開水，單手提了提褲子。

    胡浩站在臺下，比了個大拇哥。這時鈴聲作響，真題已出。

    忽然有人拍他肩頭，胡浩回頭一看，原來是這場戲的女主角，王夫人古氏。

    你本來可以成為梁古氏的。胡浩眨眨眼。

    古曉靜說：“浩子，有句話我要跟你講，這里不方便……”

    良心發(fā)現(xiàn)了？胡浩道：“那我們?nèi)ネ饷嬲f?！?br/>
    大堂空氣果然好多了。

    “說吧，什么事？”胡浩一臉輕松。

    古曉靜猶豫了一下，說：“這件事我良心上過不去，可考慮到我的位置，無論如何都不應(yīng)該跟你說的。好在現(xiàn)在沒有造成壞的后果，所以……”

    胡浩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曉靜看了看左右：“劉老師確實有問題?！?br/>
    胡浩皺眉道：“連你也這么講？你有證據(jù)？還是你對梁子那么不信任？”

    古曉靜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劉老師確實偏心了，但是他沒有幫梁子，他幫的……是王亦能……”

    “?。磕闶钦f？”

    “對的?！惫艜造o說，“王亦能下來跟我講，他語文考得一塌糊涂。我知道昨天晚上他沒睡好，盡搞應(yīng)酬了。唉，名字叫王亦能，還真以為自己很能似的。整整十年了啊，你不復(fù)習去考考高考看？他這傻瓜給自己挖了個坑，回來就慫了，今天是硬著頭皮上的。所以……”

    “所以他那個122分全是劉名康放水的？”胡浩眼睛發(fā)亮。

    古曉靜也不點頭也不搖頭：“我不知道，也可能沒有那么夸張，畢竟他底子還是在的。”

    “我明白了，”胡浩嘆了口氣，“真是奇妙，我原本以為劉名康會壓梁子的分，結(jié)果出來打了我的臉，我還以為他轉(zhuǎn)性了呢，沒想到反轉(zhuǎn)再反轉(zhuǎn)，這貓膩竟然是通過提王亦能的分完成的。呵呵，看來我的那個辦法還得繼續(xù)下去了?！?br/>
    “你的辦法？你什么辦法？”古曉靜一臉驚慌，“你不要傷害到我們！”

    胡浩溫言道：“不會。只是還大家公正罷了，讓他們兩個堂堂正正地比試，我想你也應(yīng)該會認可的。對了，你有辦法搞到王亦能的語文卷子嗎？”

    古曉靜搖頭，忽然像醒悟過來什么一樣，退一步道：“胡浩，你聽好，我不可能給你的，有也不可能給你。我只是說出來讓自己良心上好過些，并不是要你去追究。你聽著，王亦能就是122分，不能改的！你自己也講了，應(yīng)該以劉老師的為準，你這么搞難道不是出爾反爾？”

    胡浩料到會有此節(jié)，他想的沒錯，雖然梁小武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年，但對于面前的這位王夫人來說，卻留下了一生的陰影。她心底雖然還是有些善良的，可正是拜這一點善良所賜，她無法克服對于梁小武的愧疚，即便不是她的錯也會被她無限放大，以至于遲遲不肯接受王亦能的追求，偏巧走到今天，進退兩難。

    胡浩不再逼她，既然王亦能是通過收買老師來獲得勝利的，梁子就算輸了也不要緊，他有辦法讓他們都吃不了兜著走。而且最最滑稽的是，就算王亦能費盡心機，卻還是打不過梁子。天知道梁子那一睡有什么貓膩，說不定……是因為那根麻繩？

    正尋思間，手機響了。

    “喂，您是胡朔胡老先生的家屬嗎？這里是市二醫(yī)院，胡老先生病危了，您可否馬上趕過來？”

    “啊？我父親呢？”胡浩懵了，“他應(yīng)該在啊？”

    “怎么了？”古曉靜雙手捏在胸口。

    “我爺爺有點事，我爸又找不到人。”胡浩掛了電話，隨即又撥了個號。

    關(guān)機。

    “我要離開下，對了，幫我個忙……”胡浩想起和小武的約定，正想叫古曉靜幫忙，不過立時剎住了。不能叫古曉靜做叫醒梁子的事，不厚道。

    他止住古曉靜疑問的眼神，轉(zhuǎn)身離開，出門前找了一個侍應(yīng)生，交代他務(wù)必在六點一刻準時想辦法叫醒那個正在宴會廳舞臺上睡覺的男人，一千塊錢，先給五百。

    一切安排妥當后，他飛身擠出了酒店的旋轉(zhuǎn)門。

    當他戰(zhàn)勝晚高峰闖進病房，卻看見侯胖子坐在爺爺面前有說有笑，而自己的老子呢，竟然在一邊呼呼大睡，手機放在柜子上，不用想，肯定關(guān)機。

    “調(diào)虎離山?！焙钆肿踊剡^頭來眨眨眼。

    胡浩頭上一滴冷汗，一句臟話即將罵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