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外，斷橋邊。蠻煙瘴雨，風(fēng)景蕭瑟，只余幾處斷壁殘?jiān)?，荒涼至極。那在寒風(fēng)中搖搖欲斷的橋鎖，亦是衰落之景。

    此地往昔卻是達(dá)官貴人閑居之地，但因?yàn)槭藣u終年陰沉，不見太陽。所以如今已是人去樓空，不免陰寒。

    柳依筱一身淡雅的黃色衣裙，裙幅褶褶，袖口還繡著一只翩翩紅蝶。她雙眸如水，面上系了一條蓮花面紗。

    李思美看了一眼，怔神，她雖然心里不愿意承認(rèn)，但柳依筱換了身衣裳，戴了面紗，竟氣質(zhì)出塵，那身子雖薄弱，氣色也不好。但看上去卻如同幽蘭一般，有種驚艷的感覺。

    她有些不服氣，扭過頭去，哼了一聲。

    林逸塵此時(shí)牽了兩匹馬過來，他將韁繩交到了柳依筱和李思美手里。

    “小心點(diǎn)?！?br/>
    “放心好了?！绷荔闵硎置艚荩秀敝刑砹藥追钟?，她飛身上馬，得意地?fù)P了揚(yáng)手里的馬鞭。

    李思美瞅見她身手如此輕快，心底一慌，竟沒抓穩(wěn)，差點(diǎn)從馬背上摔下來。

    柳依筱撲哧一聲笑出來，“你確定你真的會(huì)騎馬嗎？還敢跟我比，你輸定了?！?br/>
    李思美對她的嘲諷不以為意，斜睨一眼，眼中閃爍著些陰寒，“這可不一定?！?br/>
    說罷，李思美費(fèi)勁力氣，翻了上去。修長的腿夾擊馬背，寒眸里的神色已不如之前一般的稚嫩。

    馬鞭一揚(yáng)，卷起漫天塵土，李思美率先沖了出去。

    這小妮子，竟敢對她使詐！柳依筱心里一怒，也想奮起去追。但卻被林逸塵給叫住了。

    “柳姑娘，且慢?！?br/>
    她一頓。

    “有什么事嗎？”

    “李姑娘與我相識(shí)十余年，但我從未聽說她會(huì)騎馬，而她的家人也對她百般寵溺，應(yīng)是不會(huì)讓她碰這么危險(xiǎn)的東西?！?br/>
    一字一頓，一聲淡嘆，“定要萬分小心?！?br/>
    柳依筱聞言，輕笑以回應(yīng)。隨后不作猶豫，轉(zhuǎn)而執(zhí)起馬鞭，重重?fù)粼隈R背上。

    棗紅色的馬長嘶一聲，長鬃飛揚(yáng)，四蹄翻騰。帶著她向前方飛奔而去。

    不多時(shí)，她已追上李思美。她微微側(cè)身，馬鞭一揮，重重打在了李思美所騎的馬的身上。

    馬受痛，更是瘋狂地向前奔去，如風(fēng)一般肆意。

    “你…”李思美面上神色害怕至極，雙手也不知該往哪里放。

    “我可不是那種任你欺負(fù)的人，反正只要贏了，你就沒話可說了吧。”

    李思美眉目一蹙，怒火中燒?；腥婚g卻將馬鞭不小心甩了出去，她整個(gè)人渾身一晃，緊緊抓住馬的毛，趴在馬背上，害怕得渾身發(fā)抖。

    柳依筱可不管這么多，看她那副軟弱無力的樣子，心里正樂得開懷，于是抄起馬鞭，挨著李思美的馬騎過去。

    就在兩匹馬離得最近的時(shí)候。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緊緊拽住了柳依筱的衣袖。

    她險(xiǎn)些跌下馬背，馬聲長嘶，她的身子被拉扯著不斷往后墜，搖搖晃晃?；仨豢?，是李思美撲上前，拽住了她，那雙眸子里并無陰險(xiǎn)，只是有一種淡淡的殺意。

    “你不要命了！快放開我。”

    李思美突然笑了，“你真那么有本事的話，自己掙脫我啊?！?br/>
    “瘋子?！绷荔阃倭艘豢?，舉起馬鞭就往李思美身上打去。

    李思美微微一松手，隨后反轉(zhuǎn)身體，干脆整個(gè)人抱在了柳依筱身上，她的雙手緊緊錮著柳依筱的雙臂。

    柳依筱額角垂汗，怒極。

    馬失了控，往前橫沖直撞。她根本無法控制。

    “李思美！”

    “有本事就跳下去啊?！?br/>
    柳依筱在馬上搖搖晃晃，咬緊了牙，“你對這馬做了什么手腳！”她嗅出一絲的端倪，這馬方才還好好的，此時(shí)卻像得了癲狂一般。

    “也沒什么…我只是覺得這樣有趣一點(diǎn)，不是么？”

    失控的馬朝著左邊的灌木林跑去，柳依筱大驚，她指尖使出銀針，但李思美好似絲毫不知痛，反而拉著她的手，躍到了她的那匹馬上。

    眼前青樹翠蔓，蒙絡(luò)搖綴，參差披拂，那樹的枝干好似一把把鋒利的小刀，暗藏危險(xiǎn)。柳依筱咬緊牙，心一橫，莽撞沖了進(jìn)去。樹枝抽打在她的身上，劃爛了她的衣裙，手臂上傳來一陣銳痛。

    而李思美卻如同小鳥依人一般躲在她的身后，嘴角猶掛笑意。

    “滾開…不然我不客氣了?！?br/>
    柳依筱妄圖掙脫，她手一轉(zhuǎn)，往李思美腰間摸去，突然摸到一個(gè)黏糊糊的東西。李思美臉色一變，一口咬在她的肩頭，血絲溢出。

    她吃痛，轉(zhuǎn)過身體與李思美扭打起來，她雖會(huì)武，可是此時(shí)在馬背上卻絲毫不占優(yōu)勢，那招式雖凌厲，但她的手一直被李思美扼制著，雙臂無力。

    馬穿過灌木林，空氣忽然稀薄了下來，鼻尖滿是煙塵，眼前也是沉沉的霧靄。

    柳依筱松了手，焦急之中，她跌落馬背。她身側(cè)不足一米竟是懸崖。馬蹄揚(yáng)起，長鬃紛飛，沾滿黃沙的四蹄就對著她臉毫不客氣地踢了下去，她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周，佇于懸崖邊上，地上的碎石扎得雙手鮮血淋淋，

    堂堂白緋宮少宮主，卻被一個(gè)平凡女子欺壓到此境地。柳依筱紅了雙眼，這個(gè)破地方！她日后定要回來拆了十八島。

    李思美冷冷看著她，躍下馬背，出其不意地從懷中抽出一個(gè)匕首擲向她，聲音凜冽，“去死吧?！?br/>
    柳依筱后退躲過匕首，卻忘了此地是懸崖。她身體失重，整個(gè)如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般飛了出去，身下是萬丈的懸崖，在霧中，她無法穩(wěn)下身體來施展內(nèi)力，眼看便要墜落深淵。

    在這時(shí)，一道疾如閃電般的身影飛躍過來，一把攬上她的腰，帶她飛離了懸崖。

    面紗隨著風(fēng)微微蕩漾，水眸迷離，額頭白皙，那嫩黃色的衣裙飄出一個(gè)好看的弧度。

    翩若驚鴻也不過如此。

    柳依筱晃過神來，看向抱著他的男子，“冰山，原來你也會(huì)武！”

    “再說一句，將你的舌頭摘下來?！?br/>
    蝶衣只看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這衣服不適合你，回去換了。”

    柳依筱知道為何蝶衣說出這句話，她身上這件衣服，是他的結(jié)發(fā)之妻蘭兒生前最愛穿的衣服，難怪他的面容不自在了。

    “林哥哥?！崩钏济揽匆姷拢瑴I水一瞬間涌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扯著蝶衣的袖子，“我…那個(gè)女人想害死我。方才是她欲害我不成，反而…”

    他淡笑了一聲，將柳依筱放在了地上，然后大力一揮衣袖。李思美跌出數(shù)米，她雙眸含淚地看著手里的半截衣袖。

    “我有眼睛?！?br/>
    一句話，讓她的心涼了半截。她沒有再上前一步，反而用幽幽的眼光看著柳依筱。

    “既然林哥哥這般不信我，那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林哥哥這么快就為這個(gè)女人動(dòng)怒，難道就不怕辜負(fù)了尸骨未寒的三嫂嫂么？”

    “我向來隨心，也最痛恨女人做出這等令人不齒行徑，今日要不是兄長回府找我，我也不會(huì)那么快趕過來。你以為她死了，我就會(huì)隨你的愿么？”

    “是林大哥…。”她跌坐在地上，淚水垂落，好似受到了天大的打擊一般，那模樣竟讓人悟出了幾分絕望。

    蝶衣冷冷一瞥，不理會(huì)悲痛的李思美，拉著柳依筱便離開了。

    回到林府，東廂房內(nèi)，柳依筱將面紗取下，擱在一旁，雙眸彎成月亮。

    他取來膏藥，將她傷口中的碎石細(xì)細(xì)挑去，而后又為她上了藥，用布包了起來。

    “冰山?！?br/>
    蝶衣瞪了她一眼，口里吐出冷冷的兩字，“出去?！?br/>
    “你今日來救我，我便不折騰你了。你自己休息吧?！彼R走前，忽而看見蝶衣袖子上破損了一塊。停下腳步，移到他的身前，執(zhí)起他的手。

    “做什么？”蝶衣一愣。在他驚訝的目光中，柳依筱從袖口掏出數(shù)枚銀針，又把放在桌面上的面紗撕成了兩半，她表情柔和，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紅唇妖嬈。

    她手法熟練，用針和著些細(xì)線，小心翼翼地將那面紗上的蓮花繡在了他破損的袖口上，繡了十余針，那蓮竟如同活了一般，輕聞芬芳，清秀玉立。無比美麗。

    “我又不是女人?！钡偷偷某爸S。

    柳依筱一聽，將針線放在了桌子上，“我本來想說把這個(gè)當(dāng)成答謝的禮物呢，既然你不喜歡，就自己拆下來吧。”她微微頷首，心底有些怒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東廂房。

    蝶衣雙手摸上那朵荷花，神色微凌，正想將它胡亂扯下來，可是心中忽的閃過方才女子為他繡上蓮花時(shí)的表情，低眉婉約，宛如靜蓮。他心中突地生出一股不舍，也不知是何悸動(dòng)，他竟將手緩緩放下了。

    午時(shí)已至。蝶衣走入廳堂，只見林逸塵悠然坐在主位上，撫著懷中的兔子。

    舉目一看，四周并未柳依筱的身影。

    難道是因?yàn)樽约旱膽B(tài)度，她生氣了？

    “兄長，那個(gè)女人呢？”

    “柳姑娘？我不知道啊?！?br/>
    蝶衣蹙眉，“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林逸塵被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那是你的娘子，我為什么一定要知道？”

    蝶衣坐在椅子上，淡淡掃視了他一眼，冷冷說，“不是你買回來的女子么？”

    他聞言，一笑，“你若是想知道她在哪里，自己去找不就行了?！?br/>
    蝶衣一震，想起自己失去了往日的鎮(zhèn)定，實(shí)在是不應(yīng)該。他垂下雙眸，眉間隱隱怒氣，“算了，管她作甚！”

    他輕抖衣擺，面無表情，“兄長，你如今也不必再為那件事情內(nèi)疚，無論你幫我娶了多少個(gè)，我都不會(huì)原諒你的?！?br/>
    “蝶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拘于過去，讓自己徒增煩擾?！?br/>
    “煩擾？笑話?！?br/>
    蝶衣冷笑，身子氣得有些顫抖，“若不是你染指了蘭兒，我哪會(huì)變成這個(gè)樣子！她那么想和你在一起，我就偏要你們陰陽永隔?！?br/>
    “蝶衣！”林逸塵重重扣在桌面，話題舊談，他眼底淤青深重，“我都說了，不是你想的那個(gè)樣子！她，不是那般薄情的女子?！?br/>
    他冷冷起身，轉(zhuǎn)身走出廳堂，“對，你了解她，而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我什么都不知道?！?br/>
    林逸塵看見他的背影，口里吐出一抹鮮血，滴落在了衣襟上面，神色黯然憔悴。

    “王福。”他輕聲喚著。

    一旁的老奴急忙走了過來，“大人?！?br/>
    “拿床底下的那個(gè)錦囊過來。我…已時(shí)日無多。若不寫下，怕是沒有機(jī)會(huì)了?！?br/>
    一刻鐘后，王福拿著一個(gè)精致的錦囊走了過來，并還帶上了墨寶。

    林逸塵打開錦囊，取出里面泛黃的紙，拿起毛筆，輕點(diǎn)了些墨，寫了上去。末了，他緩緩收筆，將錦囊交到了王福的手里。

    “我死后，若蝶衣無所依靠，你便將這個(gè)錦囊交給他。若他有自己的歸屬，你便將錦囊毀了吧?！?br/>
    王福顫著手接過，聲音有些哽咽，“您何必呢？二少爺一點(diǎn)都不明白您?！?br/>
    他看著窗外的蒼穹，“蝶衣…一直生活在十八島，從來沒有看過陽光。而我，早年有幸去到皇都，那種溫暖我一生都難以忘懷?！?br/>
    “大人…”

    “莫要說了，我今日還與人有約，要去一趟洛川?！?br/>
    “可是您的身體…”

    林逸塵嘆了一口氣，“我。想見她，無論如何都想。明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能累上她，但她的一顰一笑，著實(shí)令人魂?duì)繅艨M?！?br/>
    風(fēng)吹落一地碎葉，他雙眸如星光，精致的面容美如畫中人。

    不訴離殤，他的希望。

    畫廊深處，柳依筱雙手環(huán)肩，正坐在倚欄邊，看著迎面走來的衣衫破碎的李思美。

    “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

    “自然是林大哥讓我進(jìn)來的。”她的聲音有些低沉，突然抬起頭，瞪著她，“無論如何，我都不會(huì)把林哥哥讓給你的?！?br/>
    柳依筱眸光微動(dòng)，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拔矣X得你很奇怪。為什么你非要叫蝶衣林哥哥，而不叫他蝶衣？你們?nèi)粽娴膹男∫黄痖L大，那你一定知道蝶衣和林家人的關(guān)系吧？他向來不喜歡林家。”話語中絲絲清涼，弦弦緊扣。

    李思美一愣，臉上飛快閃過一絲的緊張，隨后捏緊了自己的衣裙，轉(zhuǎn)眸不去看她，“關(guān)你什么事?！?br/>
    柳依筱聳了聳肩，“你還是快點(diǎn)走吧，我不想看見你。為一個(gè)男人做到如此，何必呢？”

    李思美聞言，恍然間低下了頭，“我本來只想在近一點(diǎn)的地方看著他的，可是你們卻一次又一次的阻撓我。我…一定不會(huì)輕易放過你的。柳筱筱，我們走著瞧。”她說畢，揚(yáng)起衣擺，轉(zhuǎn)身便走。

    李思美的背影很是單薄，有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柳依筱輕笑，下廚是策略一、賽馬是策略二，那自己是不是該施行策略三把蝶衣一舉拿下呢？也好壓一壓李思美的氣焰，免得她再那般目中無人。

    仰天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眼下雖是白天，天色卻如同晚間。

    望著如此陰寒的景色，柳依筱心下一時(shí)沒了主意。她緩緩躺到了走道上。

    “讓開，你擋住我的路了。”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沒想到冰山也會(huì)走到畫廊這地方來。

    “我先來的，你繞道吧?！?br/>
    沒想到，那人也不知是那里惹來了一身的火氣，也不懂得憐香惜玉，竟直接從她身上踩了過去。

    “冰山！”她拿起一旁的樹枝，站起身。對著那紅黑相間的衣衫直接刺了過去。僅差毫厘便要刺到蝶衣。

    她的腦海里忽然閃出一個(gè)畫面…渾身一震…海邊…是海邊。樊素在笑，無雙在笑…她拿著劍…然后呢？該死，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發(fā)生了什么。

    她的身子在發(fā)抖，兀地失去了重力，身子往后倒去。

    蝶衣微微側(cè)目，身上的戾氣散去不少。忽然出手，長長的袖子挽過她的腰間，將她帶到了身前，他還未來得急收手，柳依筱的身軀就緊緊貼上了他的身軀。

    唇瓣輕輕碰在了一起。

    柳依筱睜大雙眸，方才腦袋里的想法一下子都消散了。蝶衣猛地將她推開，冷冷說了幾字便別開頭去，“像親了豬皮一樣?！?br/>
    “你…”她瞅見蝶衣別扭的表情，上去硬掰他的臉。

    “滾開?！彼κ?。“你們女人都這個(gè)德行么？”

    “誰叫你…”

    柳依筱忽然松了手，掙扎中，寬大的袖口被風(fēng)卷起，她看見蝶衣的手臂上有一條又深又長的傷疤，從手臂一直蜿蜒到手腕，深黑色，像一條巨型的蜈蚣。

    她眉目一舒，竟輕輕撫上那道傷疤，不再嬉鬧，“一定很痛吧。”

    “拿開你的手?！?br/>
    “這種疤，我的腿上也有一條。在很小的時(shí)候，我的腿曾被一把比我還要大的長刀貫穿。差點(diǎn)廢了?！彼従徴f道。

    他愕然，退后了一步，“但你不知道，比身體更痛的。是心。”

    柳依筱見他眉間絲絲苦楚，不自覺地上前一步。雙手拉住他的衣擺，“這道疤那個(gè)叫蘭兒的女人留下的么？”

    風(fēng)聲，雨聲，沙沙作響。

    蝶衣木然，此刻聽見蘭兒的名字從她口里念出，自己竟沒有想象之中的那種憤怒。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訴過你的…柳筱筱?！?br/>
    “笑笑…”他依舊如此念道?！盀槭裁床惶幼撸悴皇遣幌矚g我么？”

    丫的…柳依筱在心底怒喊，是你哥威脅我留下來的…你還在這里說這些話，如今想想都是一肚子的氣。

    饒是如此，她卻鎮(zhèn)定地說道，“我想救贖你。”

    “你救不了?！?br/>
    蝶衣輕笑，嘴角如清蓮綻放。他將她的雙手移開。不再言語，朝著東廂的方向走去。

    …

    她知道他需要什么了…他需要的是光明。

    雨越下越大，有些雨點(diǎn)飄進(jìn)畫廊，打在她的身上。

    她蹙眉，心中想到了施行第三個(gè)策略的方法。

    連續(xù)十幾天，蝶衣都無法安然入睡，以前他想的是蘭兒，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他現(xiàn)在每每靜下來的時(shí)候，都會(huì)想起那個(gè)女人。

    他十五日都未見到她，也不知她跑到林府里那個(gè)角落去了，也不在畫廊。就連廳堂也不去了。

    一日，蝶衣在畫廊四周躊躇了一會(huì)兒，正欲離去的時(shí)候，看見林逸塵忽而從畫廊里走了出來。

    “蝶衣。在找柳姑娘么？”

    “自然不是。”

    林逸塵經(jīng)過他的身邊，輕嘆，“柳姑娘這幾日都因你而勞累，你卻一點(diǎn)都不把人家放在心上。真是可憐?！?br/>
    蝶衣聞言，側(cè)目，“她…在哪里?！?br/>
    “她說要給你一個(gè)驚喜，今晚你便可以看見她了?！?br/>
    林逸塵一頓，再度說道，“蝶衣，不要做讓自己后悔的事情，你殺了蘭兒，過了四年這種生活?，F(xiàn)在不要再如此莽撞了?？辞宄约喊桑鋵?shí)你在第一次看見她的時(shí)候，就喜歡她了，不是么？不然你也不會(huì)因?yàn)榕滤廊?，才說要休了她。”

    林逸塵的笑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蝶衣愣在原地。他硬將眼中的淚水逼了回去，唇邊幾許苦意，“兄長，你贏了?！?br/>
    “蝶衣…我其實(shí)是輸家。你何不也看清我呢？”

    他一滯，“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兄長，你不必再說了?！?br/>
    額上紅蝶飛揚(yáng)。

    那血紅灼傷了林逸塵的瞳眸，二十年前，他執(zhí)意將蝶衣領(lǐng)進(jìn)家門。那雙柔軟的小手，依賴的眼神，猶在心中。但如今為何會(huì)變成這副模樣，是命運(yùn)使然，還是他的過錯(cuò)？

    漸漸遠(yuǎn)去的消瘦青衫，手掌撫上溫順的兔子。

    永生相伴。但蝶衣，我永遠(yuǎn)都無法實(shí)現(xiàn)當(dāng)初的承諾了，與其告訴你那種現(xiàn)實(shí)，還不如就這樣讓你恨著。

    日暮，天空低沉，如黑曜石一般。但今夜，黑中仍帶著些許的星辰，一閃一閃，如珍珠寶石，絢爛至極的美麗。這幾日，難得未下雨。也不寒冷。

    蝶衣和衣躺在床上。忽而聽見窗外有人喚他。

    他下床，打開了窗戶，雙眸頓時(shí)一睜。

    點(diǎn)點(diǎn)螢火，竟襯得黑夜如同白晝。

    與星辰媲美，與日月爭輝。

    拂樹若生花，簾似夜珠明。輕盈飄飛，摸不到的半抹螢光，沉醉在這如夢境般的天地，何不心中感懷？

    蝶衣眼神迷離，透過窗戶看向滿身泥土，衣衫破爛，卻對著他笑的女子。

    他打開房門，看著她，說道“你在做什么！”

    “蝶衣?！?br/>
    他睜大雙眼，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他心里微動(dòng)，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

    “過來。”她向他招了下手。

    他一愣，不自覺間已經(jīng)邁出步子，緩緩走到了她的身邊。

    螢火下，她的臉很紅，很美，就像下凡的仙子。他自然不敢說出這種話，只在心中暗想著。

    柳依筱握起他的手。將手里的東西放到他的手心。

    是一條手鏈，足足串著十顆發(fā)著光的珍珠。

    “做這條手鏈耗費(fèi)了我不少時(shí)間呢，這些珍珠里面都有一只小小的螢火蟲，我在珍珠的兩邊都留了小孔，讓光芒溢出來?？上н@光芒只有一個(gè)晚上就會(huì)消失…”

    蝶衣聽著，神情有些恍惚，他突然緊握住柳依筱的手，將手鏈系在了她的手上。

    “這是送給你的?！绷荔阏f著便要取下來。

    蝶衣不愿放開她的手，聲音有些沙啞，“不會(huì)消失，只要你戴上…光芒就不會(huì)消失。”

    “什么…”她噎了聲，看著他面上微帶認(rèn)真的表情，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決定了，他今日事怎么了，轉(zhuǎn)了性子嗎？好生奇怪，他不是應(yīng)該嗤之以鼻，然后說‘滾開’的么？

    “蝶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笑笑?！彼敛华q豫地答道。

    “對…我是笑笑?！绷荔戕D(zhuǎn)身，看了眼天空高掛著的月亮，是圓月，如玉盤一般。

    無人說話，氣氛一下子冷下來了。柳依筱深呼吸了一口，轉(zhuǎn)過身面對他，一笑，“蝶衣，我剛認(rèn)識(shí)你的時(shí)候，還以為你真的有那么壞，可現(xiàn)在一看，倒是我多想了?！?br/>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和過往，她亦不知。她本是好玩的心情說要拿下冰山，此刻到有些退縮的感覺。

    她感覺，他有些變了。

    柳依筱向后退了三步，“這星光我送給你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畫廊了。”

    “別走。”

    她一時(shí)以為自己聽錯(cuò)話了，但蝶衣握著她的手忽然加大了力度，將她拉了過去，一個(gè)柔軟的東西貼到了她的唇上。

    柳依筱愕然睜大雙眸，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臉，腦袋一片空白。

    蝶衣趁著她驚訝的時(shí)候，撬開貝齒，舌頭長驅(qū)直入，幾經(jīng)溫情，纏綿。

    末了，他抱起她，回到了東廂房，將她輕柔地放在了床上。

    柳依筱的心亂到了極點(diǎn)，她方才都做了些什么?。【谷贿€忘了將他推開…她這么做怎么對得起無雙？她想罷，拿起床上的枕頭就砸向蝶衣。蝶衣也不躲，任她砸。

    “死冰山！你方才做了些什么！”

    蝶衣一愣，低下雙眸?！拔乙詾椤銓ξ艺f了那些話，你愿意…?！?br/>
    她欲要下床，“下次你還敢這樣，我就殺了你！”

    “今夜就在這里睡吧。畫廊夜里風(fēng)大，容易著涼?！彼D(zhuǎn)頭，臉上有些淡淡的紅暈。

    柳依筱愣住了…這冰山在害羞？…他一個(gè)大男人竟然在害羞！但是被占了便宜的人可是她啊。

    “冰山…。”她輕喚了一聲。

    蝶衣有些窘迫，忽然從櫥柜里拿出被褥鋪在了地上?！澳闼病宜厣?。”

    她也不扭捏，靠在床板上，怔怔望著他背對著她的身影。

    不過一個(gè)吻而已…他竟然還在不好意思！

    天啊，她無法想象他究竟是怎樣和他以前的夫人相處的。難道一直都恪守禮節(jié)么？

    半夜。

    窗戶被風(fēng)吹開了，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寒氣逼人。柳依筱蓋著錦被都冷得瑟瑟發(fā)抖，更別提躺在地上的蝶衣了。

    她點(diǎn)燃了蠟燭，“蝶衣，上來睡吧?！?br/>
    蝶衣顯然還未睡，他悶聲說著，“不用了…我從小在十八島長大，這種氣候早就習(xí)慣了?！?br/>
    柳依筱聞言，也不強(qiáng)求，滅了蠟燭，黑暗中，她緩緩問道，“李思美這幾日可有來找你？”

    “沒有，我那天語氣許是太重了，她自那日起便沒有來過了?！?br/>
    她聞言，沒了睡意，坐在床頭，這幾日，她幾乎都在查有關(guān)李思美的事情。

    那日，她雖未點(diǎn)破，但她和李思美兩人心中都已有了底。她也特意潛入李思美的府中，得知他們家在暗中向北冥國各地賣毒藥。和當(dāng)初的黑窯一樣，也頗有勢力。

    由此，她至少可以猜測。賽馬之時(shí)，她在李思美袖中摸到的黏物，就是毒蜘蛛。

    那女人愛蝶衣，所以妒忌蝶衣身邊的女人，要?dú)⑺浪齻?，所以放出毒蜘蛛螫咬了她們。那李思美那日所說的‘不會(huì)輕易放過你’，也是要對她下毒的意思么？

    “笑笑…你會(huì)背叛我么？”蝶衣的聲音傳來。

    這個(gè)問題很奇怪，柳依筱一時(shí)不知如何回答。看他如今的這副樣子，倒失了幾日前的高傲。他今日吻了她，那說明她的計(jì)劃成功了？但是，為什么她一點(diǎn)都不高興，反而有一種悲傷的感覺？

    “蘭兒…是被我親手殺死的。那天像往日一樣，我去找她，可是卻發(fā)現(xiàn)她和兄長在床幃之間…親吻。我不記得當(dāng)時(shí)是何感覺，只想沖進(jìn)去殺了兄長。但蘭兒跪在地上，拖著我，她不肯求我，寧愿一死。我恨極了他們?！?br/>
    “蝶衣，你不相信自己的哥哥？”

    “他不值得我相信?！钡吕渎暬卮?。

    林逸塵居然做出這種行徑…實(shí)在讓人懷疑，他那般清正，還是永川司馬，怎會(huì)做出與弟妹相戀的不倫之事？

    柳依筱頓覺傷心，她當(dāng)初也是因柳如煜戀上冷凝月之事，大發(fā)雷霆。卻不曾落得他這般境地。

    “蝶衣…我不會(huì)背叛你的。”她想，他需要安慰。于是輕聲說道。

    蝶衣忽而一笑，淚水流出。

    她說著，困意襲來，和蝶衣說了幾句話后，便睡著了。

    蝶衣聽見安穩(wěn)的呼吸聲后，起身，將身上的被子加到了柳依筱身上。隨后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個(gè)吻。

    莫要做讓自己后悔之事。

    那他這樣做算是不悔了么？他只怕好夢終結(jié)后，會(huì)是一場綿綿的噩夢。

    清晨，柳依筱早早醒了過來，她將被子小心地蓋在了蝶衣身上，急忙沖出了房門。

    林逸塵早在大門處等她，他手里牽著一匹好馬。

    “柳姑娘，我已經(jīng)備好一切了。要叫幾個(gè)家仆跟你一同前去么？”

    “不了?！彼隣窟^韁繩，側(cè)身騎上了馬。

    “一路小心，鳳棲山在林府以西，你沿著那個(gè)方向走，很快便會(huì)看到了?！?br/>
    柳依筱點(diǎn)了點(diǎn)頭，揚(yáng)起馬鞭，隨后重重落下?！皫臀伊粢庖幌吕钏济?。我很快便回來?！?br/>
    “好?！?br/>
    話音未落，柳依筱身影已消失在眼前。林逸塵嘴邊的笑意漸漸凝固，他轉(zhuǎn)身，柳筱筱和其他兩個(gè)女子相比起來，可能，多的就是那一種執(zhí)拗。

    只是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柳依筱不久便到了鳳棲山。一刻鐘后，她按照林逸塵的說法，順著一旁的小道上山，找到了那三口墓葬。

    她拿出隨身帶著的鏟子將墓葬挖開。不多時(shí)便露出了三個(gè)棕色的棺材。

    她擦了擦額角的汗滴。撬開了三口棺木，她一看，頓時(shí)一驚。其中兩個(gè)棺木里的尸骨竟是粉紅色的，駭人至極。

    毒蜘蛛之毒能讓尸身在短時(shí)間內(nèi)便只剩下一具尸骨，而且尸骨的顏色呈現(xiàn)粉紅。

    這果真是被毒蜘蛛螫咬后中的毒。

    但另一口棺木卻有些稍微不同，尸骨卻是紫黑色的，難道這個(gè)女子屬極陰的體質(zhì)？這種體質(zhì)會(huì)讓毒蜘蛛之毒難以進(jìn)入體內(nèi)，但相應(yīng)的，她勢必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來抵御這種毒。雖然可以活下來，但、生不如死。

    她抬眸一看，紫黑尸骨的棺木上印著一個(gè)‘蘭’字。

    蘭兒…那個(gè)女子也是因毒蜘蛛之毒而死，并不是因?yàn)榈隆?br/>
    看尸骨的顏色，她中毒起碼有一年的時(shí)間了。試問，她在忍受這種痛苦的時(shí)候，還有心情去勾引小叔子么？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huì)做出這種事情?！?br/>
    柳依筱聞聲，快速將棺木合上，眸中閃過一絲犀利，她轉(zhuǎn)身。

    李思美正站在她的面前，眼中毫無波瀾?！叭绻覍⒛憔蚰沟倪@種事情散播了出去，你會(huì)被趕出十八島。”

    “你做出這種事情，難不成還有理由留下來？”她在試探李思美。

    李思美冷哼，手指皆是烏黑，瞳孔直直地盯著她。“看來你已經(jīng)猜到了，那你知道么？我也是極陰的體質(zhì)?！?br/>
    柳依筱一愣，看著她步步向自己走來，順手拿起馬鞭以護(hù)身?！叭缓竽?？”

    “我用我的血來喂養(yǎng)毒蜘蛛…所謂的生不如死，我已經(jīng)忍了三年。三年來，每當(dāng)我毒性發(fā)作，痛苦難耐的時(shí)候，我越是想到他的身邊?！?br/>
    “你說的是蝶衣？”柳依筱再后退了一步，此地離村落并不遠(yuǎn)，要是在這里鬧出什么動(dòng)靜，她可就麻煩了，如今還是能拖一時(shí)便是一時(shí)吧。只是李思美有些奇怪，她離去之時(shí)叫林逸塵看著李思美，他為何還讓她過來了？

    李思美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卻說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深。我原本以為可以做他的娘子…可是自那個(gè)叫蘭兒的女子出現(xiàn)，一切都變了。他漸漸遠(yuǎn)離了我。我今日去問他，他竟然說他有了心儀的女子?！?br/>
    李思美抬起頭，滿面的淚水，似在深夜中悲嚎的猛獸，“我要?dú)⒘四恪乙屗蠡冢∥乙屗吹?，他深愛著的弟弟再一次失去夫人時(shí)痛苦的表情。我要讓他內(nèi)疚一輩子，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不對！柳依筱面色全白。難道她從一開始便猜錯(cuò)了么？李思美愛的人…。不是蝶衣…而是林逸塵？那她一開始親近蝶衣，就是為了接近林逸塵。那林逸塵豈不是一直都在對她演戲？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柳依筱一瞬間運(yùn)功飛躍到樹干上。

    李思美身形微動(dòng)，唇瓣蠕動(dòng)著，“你跑不了?！辈灰粫?huì)，從她的袖中爬出數(shù)百只毒蜘蛛，毒蜘蛛一落到墳土上，又從四周的小洞里誘出也更多的毒蜘蛛。

    密密麻麻，滿地都是。約莫有數(shù)千只。

    柳依筱心中惱怒，她如今利用輕功站在樹上，但毒蜘蛛也會(huì)沿著樹干爬上來，她只得在不同的樹上跳躍著。如此一來，內(nèi)力的損耗更是加快。她找不到落腳點(diǎn)，身子不一會(huì)兒便酥軟了。

    她今日要死在這里了么？說不遺憾都是騙人的。但她實(shí)在是沒有力氣了，緩緩落下之際。足下忽然清涼一片，她恍惚中聽見了李思美的驚叫。

    回眸之處，茶衫雅致，君子如玉。

    第二日晚間，柳依筱才回到林府。她方走進(jìn)東廂，忽而一個(gè)高大的身軀擁上了她。

    “笑笑，你去哪兒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br/>
    柳依筱一怔，忽而想起那一池溫水，肌膚相親，口齒相交的情形，她紅了臉。

    “沒事…我出去溜達(dá)了一圈，也好看看十八島…我以后要在這里生活的，不看清楚一點(diǎn)怎么行?！比缃?，她只得騙他。

    蝶衣抬起眸子，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一遍遍低喃，“笑笑…我?guī)闳ヒ粋€(gè)地方。”

    那是一片原地。連雜草都不屑于生長的荒廢的花園。

    “十八島終日無陽光，花園有何用？”

    蝶衣一笑，帶著她繞過一片荒地，走到花園后頭。

    她定住了，千百朵紙花開得燦爛，顏色、樣子各不相同。

    “你做這些，花了多長時(shí)間？”

    “一天一夜?！?br/>
    柳依筱轉(zhuǎn)身。

    “你不喜歡？”

    “不是…”她能告訴他么？她就要走了…她心里兀地生出一種不舍?！拔蚁矚g?！?br/>
    蝶衣好似松了一口氣那般，他看著柳依筱的瞳眸，忽而說道，“笑笑，你會(huì)留下來么？留下來陪我?！?br/>
    柳依筱一怔。卻聽他說著，“我不想再寂寞下去了。以前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是：陽光、哥哥、蘭兒。可是，我都失去了。如今，我不想再后悔，我不想一無所有?！?br/>
    柳依筱走到他身側(cè)，撩起他的衣袖，撫上他的刀疤，失去了笑意。她還能騙他么？罷了…最后一次，只要他現(xiàn)在是開心的不就好了？

    “蝶衣…笑笑會(huì)陪著你?！?br/>
    那一聲嘆息，在她心里發(fā)出。她的難過，他的笑顏。

    為什么會(huì)不舍呢？她愛的人分明是無雙啊。

    蝶衣離去后，柳依筱回到東廂。

    房門打開。一個(gè)身影沖出來抱住了她。

    “依筱，那個(gè)男人是誰？我才初來，你就這樣對我？”

    “無雙…”柳依筱輕聲念著。

    昨日她被無雙所救時(shí)，他竟然說對不起她，后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失足落入了水中。

    越無雙笑得依舊那般溫和，“依筱，你是我的。若是再讓我看見有人抱著你…我可不準(zhǔn)…”

    柳依筱心中一軟，臉頰微紅，“好?！?br/>
    他的手越發(fā)不規(guī)矩起來，在她身上亂摸著，“我好想你身上淡淡的香…今日你走得匆忙。我…”

    “無雙…”

    她被他推到在床上，他的身軀緊緊壓著她的。三千柔發(fā)垂在身側(cè)。

    略帶粗暴的吻如雨點(diǎn)般落了下來。

    他一邊吻著她，一邊撕扯著她身上的衣物。

    在這張床上，他占有了她。粗暴中猶帶著一點(diǎn)的溫柔。

    窗外，空中無星辰，一如之前的深黑。

    深夜

    柳依筱悠悠轉(zhuǎn)醒，身側(cè)早已無了越無雙的身影。她心中有些失落，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門。

    “笑笑。你醒了？”

    蝶衣迎面走來，她沖著他笑了笑。他應(yīng)該沒有看見無雙吧？

    “今夜空氣不錯(cuò)，我們出去走走？”

    柳依筱應(yīng)了下來。

    他們沿著東廂外的小道走著，兩人一路無言。蝶衣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就這樣靜靜跟在柳依筱的身后。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蒼然閣。

    蒼然閣里燭火通明，柳依筱停下步子，她隱約看見林逸塵坐在里頭。

    “蝶衣，你在這兒等等我?！?br/>
    蝶衣看見林逸塵，眼中有些不爽。

    “好。”

    柳依筱走進(jìn)了蒼然閣。林逸塵瞅見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眸中神色琢磨不定，忽而說道，“那個(gè)男人走了？”

    柳依筱一驚，突然倚上前，拉著林逸塵的衣領(lǐng)，將瘦弱的他一把提起，湊到他面前說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臉上殺意萌生。

    “這真不像你，為了那個(gè)男人，想殺了我？”半響，他輕咳了一聲，撥開柳依筱的手，“這是思美告訴我的”

    “林逸塵，虧我之前還相信了你，你這個(gè)混蛋。”她將他狠狠摔在地上?！澳惴置髦朗抢钏济栏愕墓?，卻還裝傻充愣，害我差點(diǎn)被李思美殺了?！?br/>
    林逸塵拿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這件事我本想帶到棺材里去的。但既然你問起，我也不好再隱瞞了。的確，我知道思美做的事情。但、害死蝶衣三個(gè)夫人的人，不是思美，是我?！彼捻永锉瘋?，手一松，茶杯摔碎在地上，濺了他一身的茶。

    “思美心系于我，我從剛開始就知道。我于她，卻只有兄妹之情。她心知無法逼迫我，便想著要嫁給蝶衣。那一年，蝶衣娶了蘭兒。我沒想到，大婚三月的時(shí)候，思美便讓毒蜘蛛螫咬了蘭兒。我不知情。一年之后，滿身傷痛的蘭兒找到了我。她實(shí)在堅(jiān)持不下去了，她求我陪她演一場戲。她說她想死在心愛人的手上…”

    所以被蝶衣撞見了那一幕？

    “我錯(cuò)在軟弱。蘭兒死后，我心中內(nèi)疚，為蝶衣求娶了其她女子。但是，我始終認(rèn)為思美會(huì)這樣做都是因?yàn)槲?，所以，我一直都沒有罵過她一句，哪怕她接連害死了蝶衣的兩個(gè)夫人?！?br/>
    他有苦衷，但誰又沒有自己的苦衷？

    林逸塵低笑數(shù)聲，突然跪在了柳依筱的身前，“我林逸塵向來只跪父母，只跪天地。但我今日跪下求你，莫要將此事告訴蝶衣。我怕他心中難受?！?br/>
    柳依筱退后數(shù)步，微微看向蝶衣的方向，“對不起…”

    “什么…?！绷忠輭m話語一頓。

    “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huì)原諒你了？”一道紅黑，緩緩踏入蒼然閣。他雙眸如冰。

    “柳姑娘…你為何要…”

    柳依筱沉默，雙手捏緊裙擺。

    “你閉嘴！不怪笑笑?！?br/>
    “蝶衣，你聽我說。我…”林逸塵掙扎著爬起來，他瘦弱的身體一陣踉蹌，咳出一口鮮血。

    “林逸塵！今日，我不會(huì)再叫你一聲兄長，從此以后，你我兄弟情永斷。”他說畢，沒有多余的話語，轉(zhuǎn)身離去。

    “柳姑娘?！绷忠輭m擦拭嘴邊的鮮血，苦笑。

    “他郁結(jié)于心的不過就是蘭兒的背叛，那他知道真相后，不是應(yīng)該原諒你么？”

    “你不知道…那個(gè)孩子。我騙了他進(jìn)林府，騙了他娶妻。騙了他父親愛他，騙了他許多…。就連他妻子之死都騙了他。他心中自是恨我入骨?！彼瘸鲺r血，跌在茶幾上。

    柳依筱心中頓感悲涼，她伸手去扶他，卻被他輕輕揮開。

    “以后蝶衣拜托你了。”

    輕聲的嘆息。

    翌日

    柳依筱走進(jìn)東廂，看見蝶衣正躺在床上，便過去饒他。

    “蝶衣，我還以為你去畫廊了呢?！?br/>
    “滾開。”冷冷的聲音響起。

    “你怎么了？我是笑笑啊…”她有些心驚。

    “笑笑么？”他坐起身，黑發(fā)胡亂垂在胸前，“對了…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說?！?br/>
    “什么？”

    “你今日起便搬離林府吧，我要娶思美，今后這里已沒有你的位置。”

    “蝶衣，你在開玩笑嗎？”柳依筱不愿相信，她看著他的雙眸。昨日他還那般溫柔，為何?，F(xiàn)在又變了？

    “你昨日應(yīng)該聽見了吧？李思美差點(diǎn)殺了我！你為什么還要說出這種話，我還以為你變了呢，結(jié)果還是這個(gè)樣子。你前幾日還對我…”

    冷冷兩字從他的唇瓣飄出，“裝的。”

    “你那么囂張，我不騙騙你，難消我心頭之氣?！?br/>
    他垂眸，淡淡說道，“是要我趕你出去，還是你自己出去？”

    柳依筱輕笑了數(shù)聲，咬牙切齒，“我有腳，自己會(huì)走。但你不要后悔?！?br/>
    “我死都不會(huì)后悔?！?br/>
    她雙眸一紅，轉(zhuǎn)身，利用輕功飛離了林府。那一日，她沒有想到會(huì)來得那么突然，那么讓人措手不及。

    那一句話，她應(yīng)該深思的。

    死都不后悔。

    但她卻后悔了。

    五日后，柳依筱沒想到李思美會(huì)來客棧找她。昨日，李思美和蝶衣成親，她不敢出門，不知為何。

    李思美看見她后，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以為我離他的距離更近了。沒想到…走出這一步，隔的卻是海角天涯?！?br/>
    李思美的悲傷，她無暇關(guān)心。

    只是當(dāng)李思美求她去看看林逸塵的時(shí)候，她竟然無力拒絕。

    于是，她再度回到了林府。

    林逸塵坐在床頭，鮮血吐得滿床都是。

    柳依筱推開門，看了他一眼，大驚，連忙走到床前，“不過五日未見，你為何會(huì)變成這副模樣？”

    干枯的手指，微微抬起，精致的瞳眸失了顏色，他剛張口，又吐出一口鮮血，“我跟你說了…不過殘燭…我本就不指望老天爺會(huì)厚待我?！?br/>
    她身手拍了下他的胸膛，一摸下去，盡是硬邦邦的骨頭，不過五日，他又瘦了！如今跟一把干柴沒有什么兩樣，病痛果真磨人。

    “不舒服就不要說話了?！?br/>
    林逸塵灰色的瞳孔看著窗外的蒼穹，似欲一眼望到盡頭，他忽而轉(zhuǎn)眸，看向了柳依筱，“那個(gè)男子，是你很重要的人？”

    柳依筱一怔，微紅著臉點(diǎn)頭，“我愛他，就這么簡單?！?br/>
    “所以…要拋下蝶衣…回去么？”林逸塵眼角閃過一抹的晶瑩，“你要放他回到那種寂寞里去嗎？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你…?！?br/>
    “夠了！別說了！”柳依筱垂下雙手，“你問他是如何看我的！在那種時(shí)候，他竟然趕我走，他選擇的人是李思美。”

    “蝶衣許是怕李思美傷你，才說要娶她?！?br/>
    “我不信！”柳依筱眼里閃過一絲的執(zhí)拗，她揚(yáng)起了頭，“我要走，一定會(huì)走，而且一輩子都不會(huì)再回來。”

    林逸塵嘆息，淚水泛過臉頰，他無奈，重重落下三字，“隨你吧”

    這三字落在柳依筱心里，她莫名地一怒，將一旁架子上的花瓶舉起，砸在了地上。哐當(dāng)一聲，花瓶四分五裂。

    林逸塵眉目痛苦，鮮血涌出，他突然直起身子，“柳姑娘，算我求你，就算你要走，也要讓蝶衣幸?！類坳柟狻覅s那般自私地奪取了他的光明。我欠了他的，這一生都還不起?！?br/>
    何必呢？如此卑微。他若是如初見時(shí)笑得風(fēng)輕云淡，坦然說著：信手拈來，又是那般武功高強(qiáng)，她也許好受一些。

    心如滴血。在她驚訝的目光中，林逸塵從床上跌落下來，跌在了滿地的碎瓷片上。

    鮮血渲染開來。她的一生見過無數(shù)次的血，哪怕是如同地獄修羅境般讓人絕望發(fā)狂的血海，都沒有現(xiàn)在這般讓她心慌。

    柳依筱顫著手要扶他起來。可是這時(shí)，房門突然被推開，一身黑紅相間的蝶衣沖了進(jìn)來，他有些粗魯?shù)貙⒘荔阃崎_，轉(zhuǎn)而將瘦弱的林逸塵抱回了床上。

    “你回來做什么？快滾，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你?！?br/>
    柳依筱怔怔看著那重瞳子，往后退了數(shù)步，“好，我走?！彼龓缀跏堑龇块T的。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林府門前的，直到一雙手撫上了她的臉，她才回過神來。“無雙…”

    “依筱?！痹綗o雙將她擁進(jìn)懷抱。

    “本來說好今日走的，無雙，你多給我一天好么？…明日…明日我們就走?！?br/>
    越無雙溫柔地一笑，“依筱，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你，我相信不管多遠(yuǎn)，你總會(huì)回到我的身邊的?！?br/>
    她心中感動(dòng)，身子越發(fā)酥軟在他的懷里。

    翌日

    街上喧鬧無比，柳依筱在睡夢中被吵醒了，她穿好衣裙，看了眼睡在一旁的越無雙，心怕自己吵醒了他，于是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客棧，走到街上。

    街上熙熙囔囔，入目盡是人海，整個(gè)十八島的人差不多都到了街上。

    她隨手拉住了一個(gè)老大爺，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老大爺瞅了她一眼，一嘆，“十八島出大事了！林大人…死了?！?br/>
    “怎么可能，我昨日見他還好好的。”

    “不信的話，你自己去鎮(zhèn)口看看吧。”他說著，再度嘆了一口氣。

    柳依筱聞言，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人群。她來到鎮(zhèn)口只看了一眼鎮(zhèn)口懸掛著的東西，她的腿一軟，身子差點(diǎn)摔在了地上。

    那是個(gè)人頭。

    被竹竿插著掛在鎮(zhèn)口的大鐘下。

    眉目清秀，嘴角仍留著一抹血跡，他在笑，死得那么安詳。

    像做美夢的孩子。

    她拉住了身旁的人。有些無力地問道，“林大人他怎么會(huì)死？”

    “大概是做多了壞事吧…”

    “不對不對，聽說是惹的風(fēng)流債…”

    “這世道哪有人會(huì)無緣無故就死啊，肯定是自作孽…”

    柳依筱怒極，突然使出數(shù)十枚銀針打在了地上，“都閉嘴”

    “這女人好奇怪，瘋子?！?br/>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br/>
    四周的人只是在議論、感慨。無人上前一步將那顆懸掛著頭顱拿下來，哪怕那個(gè)頭顱的主人是平日里最關(guān)心他們的林大人。

    她渾身有些虛脫，耳邊忽而響起他說過的話，“就算你要走…也要讓蝶衣幸?！??！?br/>
    明明他武功高強(qiáng)，輕拾花葉，猶念著信手拈來。

    明明他帶著不舍，那般痛恨自己羸弱的身體。

    明明他還有牽掛一生的人，蝶衣，那是他從小呵護(hù)著的弟弟。

    為什么就走了呢？昨日的他雖瘦弱，但猶躺在床上看著她，眸光里有淚。

    她為什么在那個(gè)時(shí)候沒有發(fā)現(xiàn)…他是在道別啊。

    訣別，與她，與蝶衣。

    緣分就如風(fēng)，逝去的人卻是風(fēng)中的沙粒，終會(huì)遠(yuǎn)去，終會(huì)遺忘。

    柳依筱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走上前，將林逸塵的頭顱取下，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己的衣衫里，也不怕血跡將她雪白的衣裙染臟。

    行人紛紛給她讓出一條道，那眼光就像看一個(gè)怪物。

    她不知該往哪里走，直到撞到了一個(gè)人。

    “柳依筱，你走路不長眼睛的么？”

    她抬眸，看見了樊素。

    “越無雙在找你呢，你還有空在這兒瞎晃。”樊素一笑，攔在了她的身前。

    “讓開?！绷荔憷淅湔f著，她心里難過，若她真能狠心一點(diǎn)，倒也好，反正林逸塵也和她沒有絲毫關(guān)系。

    但她也并非冷血冷心之人，這一月多的相處，她大抵知道了他的為人。

    他很可悲。

    不過是飛蛾撲火的人生。

    “因?yàn)榱指氖虑?，所以那么生氣？”樊素看了眼她懷中的人頭，“你變了。以前的你似乎不會(huì)在意這種事情…更不會(huì)因?yàn)樗懒巳穗y過?！?br/>
    “讓開?！?br/>
    樊素嘴角噙著一抹不知味兒的笑意，面上猶帶看好戲般的表情，“林逸塵…我本以為他是個(gè)木訥的書生，沒想到也是個(gè)風(fēng)流浪子?！?br/>
    “什么意思？”柳依筱猛地抬頭。

    “聽不懂么？”她眉目漸漸陰沉，“林逸塵是被我殺的。”

    柳依筱聞言，渾身微顫著，一種內(nèi)疚感鋪天倒海一般向她襲來。

    無雙是為了她尋來十八島，而樊素卻是跟著無雙來的。

    是她…是她害死了林逸塵。

    “其實(shí)我也沒做什么。但情人的唇是世間最致命的毒藥。我將毒藥涂在唇上，然后誘惑他。沒想到，他那么快便中招了?！?br/>
    “我殺了你…”柳依筱也不顧自己手中無劍，直直沖向樊素。

    樊素一揮手，她摔倒在了地上。

    “你以為無雙真的會(huì)輕易放過林家的那個(gè)小子么？如果你現(xiàn)在趕去林府，或許還來得急?！?br/>
    蝶衣…無雙要害蝶衣…

    她看了眼樊素，狠心將懷里的頭顱放了下來。跌跌撞撞地往林府跑去。

    門是開著的，柳依筱跌坐在門檻處。

    眼底忽而出現(xiàn)一抹紅黑。

    她瞬間一喜，抬起眸子。

    “你還敢來？”

    她向來高傲，從未在人前落淚，此刻卻如同孩提一般哭了起來，“蝶衣，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我方才以為你出事了。很怕…很怕?！?br/>
    他一愣，突然彎下腰，抹去眼角的淚水。

    “別哭了?！?br/>
    他牽起她的手走進(jìn)了林府。

    廳堂里，他坐下，她也坐在了他的對面。

    “蝶衣…”

    “我已經(jīng)知道了…”他打斷了她的話，說道。

    “是不是因?yàn)槲摇！?br/>
    “笑笑。他早就知道自己會(huì)有這樣的結(jié)局了。在你離開林府時(shí)他就出去了。我沒有攔住他。一切都是他自愿的?！?br/>
    死也是林逸塵自愿的？柳依筱稍稍怔神，將淚水盡數(shù)抹去。果真，她從未弄清楚情是什么，但是若叫她為無雙去死，她想，她也是愿意的。

    四周安靜了下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說道，“無雙他來過了？”

    蝶衣?lián)u了搖頭。

    “那就好，我來的時(shí)候還怕你會(huì)趕我走呢?！绷荔闼闪丝跉狻！凹热荒銢]事，我也要走了?！?br/>
    “昨日，我娶了李思美。”

    “我知道?！?br/>
    “笑笑…”蝶衣忽然說道，面上一片柔和，“能為我再抓一次螢火蟲嗎？”

    她一愣，推脫似地笑了笑，“你不是有李思美了么？她也會(huì)愿意為你做這種事情的?！?br/>
    “哦…”

    蝶衣沉默。他轉(zhuǎn)而從衣襟里拿出了一個(gè)錦囊，抽出里面的字條，放到了柳依筱的眼前。

    柳依筱一震。

    蝶衣，當(dāng)你看到這個(gè)時(shí)候，我可能已經(jīng)死了吧。我耗盡半生的積蓄，在北冥國海角小島上買了一座府邸，島上的百姓都很熱心，更重要的是，那個(gè)小島一年四季都可以看見太陽。我以后再也不能為你做什么了，你要自己保重，然后娶一個(gè)妻子，生一群孩子，子孫滿堂。那樣，我也安了心。

    “他平日節(jié)儉，所存不多，卻為了我耗費(fèi)精力買了一座府邸，我自然是要過去的?！?br/>
    柳依筱站起身。是永別，她清楚得很，明明痛恨他那時(shí)給自己的難過。但為何此時(shí)心中那般難受？她咬緊了唇?！澳悄惚Ｖ厣眢w…我先走了?！?br/>
    “好?！彼男τ行┥n白。

    柳依筱轉(zhuǎn)身，“李思美雖然性子壞了點(diǎn)，但也會(huì)真心待你，你也不要負(fù)了她。”

    “好。”

    “到了新的地方，不要再那么高傲了，不然島上的人會(huì)遠(yuǎn)離你的?！?br/>
    “好?！?br/>
    “忘了我吧?！?br/>
    身后的人沉默了半響，一個(gè)字，從牙尖擠出，“…好?！?br/>
    就這樣吧…她也很累了…回去無雙的身邊，然后過那種她原本所期望的生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欲走，腳步忽而一頓，鼻尖嗅到一陣奇異的腥甜氣味，她像受了蠱惑一般回頭。

    紅黑相間的衣衫垂落在地上。那人的身軀不知何時(shí)滑落在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雙靴子在外頭。

    她心里被重重撞擊了一下。

    “蝶衣…我真的走了？”

    “好?！?br/>
    她淚流滿面地站看著他，他不知道。

    “你沒有什么要對我說…”

    “…笑笑，你一定要幸?！?br/>
    柳依筱好像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喉嚨，她無力出聲，隔了好久，她才走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他滿一臉的紅疹子，本來就不俊，如今更是丑陋。

    “你走…”他渾身無力，氣息微弱，口鼻皆溢出血跡。

    “枉情丹？蝶衣…你怎么那么傻?！彼∷粩嘞禄纳眢w。

    枉情丹是百緋宮數(shù)年前的毒藥。她曾將它贈(zèng)給了越無雙。

    服下枉情丹的4個(gè)時(shí)辰之內(nèi)，心中若是毫無波瀾，毒素自會(huì)清除。但是…若動(dòng)了心思…后果只有一個(gè)。

    死。

    “你起來蝶衣…快點(diǎn)…”她拉不起他高大的身軀，兩人雙雙跌在地上。

    “無雙來過了是么？你怎么不告訴我…”

    蝶衣忽而一笑，“因?yàn)樗艺f了…只要四個(gè)時(shí)辰，我便可以解毒…我堅(jiān)持了三個(gè)多時(shí)辰，如今只剩下半柱香的時(shí)間了…我以為，我不會(huì)死…”

    “蝶衣！”她伏在他的肩頭。心中悲慟。

    又是她…

    “但我很高興…笑笑…因?yàn)槟阕詈筮€是來了…我曾經(jīng)一度惶恐再見不到你…如今，我心愿已滿?！?br/>
    “別說了，我?guī)闳フ覠o雙，讓他抑制住你體內(nèi)的毒性，然后我?guī)闳セㄋ茋椅腋绺?，他一定可以救你的?！?br/>
    蝶衣看著她嫩白的耳垂，微微顫抖的雙肩。眼里清涼一片，多久沒有感受到了…自從蘭兒離開之后…他再也沒有感受到這種如春風(fēng)徐來，暖陽初照的感覺。

    “笑笑…”他念著。

    “嗯。”她應(yīng)著。

    他唇上毫無血色，硬是撐了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跟你說一個(gè)故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說…。”

    鮮血越流越多，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凈，她雙手不斷在他的臉上、身軀上抹去那些惡心的血。

    但、終是無果。

    鮮血仍舊不斷流出，浸濕了地板。

    蝶衣的聲音很輕，像鴻毛一般輕弱，“一片在樹的枝椏上搖搖欲墜的樹葉，殘損的身軀被瑟瑟冷風(fēng)無情的卷起，葉沒有掙扎，或者說是忘了掙扎…它多想再多一分的留戀，它沒有落淚，安靜地順著風(fēng)兒落下，落在了根的旁邊，用最后一絲力氣告訴根：它愛著根?！?br/>
    末了，一聲輕嘆，他透過窗臺(tái)，竟然看到了一縷淡淡的金黃色的東西照射了進(jìn)來。

    是陽光么？

    十八島二十余年不見太陽，在這一天太陽卻奇跡地?fù)荛_云層，照耀了進(jìn)來。

    蝶衣嘴角掛上一抹笑意，如此甚好…他還有什么遺憾的呢？

    兄長…不，哥哥。蝶衣這一次…不想再躲避你了…

    永生相伴，這是你當(dāng)初牽蝶衣的手時(shí)說的話，如今也是應(yīng)當(dāng)信守承諾的時(shí)候了。

    “笑笑…你記住我了么？”鮮血滑落。

    “你能相信我嗎？我已經(jīng)用生命去愛你了…?！?br/>
    聲音低沉，雙手清白。他嗑眼，眼角血絲流下。

    “蝶衣，起來。別睡?！彼龘u晃著他的身軀。

    他嘴角依舊噙著一抹淡笑，不似清蓮，倒像是艷極了的牡丹，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東西，嘴角的笑意越發(fā)明顯?！皠e…搖，我睡一會(huì)兒…就一會(huì)兒。我怎么舍得不起來呢？笑笑在等我…。我不想寂寞下去了…?！?br/>
    她眼淚跌落，沒入鮮紅的血跡，“好，你不要騙我，就一會(huì)兒…。如果你不醒來，我再也不理你了?！彼稍谒男靥?。

    聽著他慢慢微弱的心跳聲，淡淡的。她鼻尖一陣清香溢過。

    終歸于無聲。

    柳依筱雙手捏緊了蝶衣的衣袖，嘶聲道，“你這個(gè)騙子。死冰山。”

    不是不想再寂寞下去了么？那為什么還要閉上雙眸…。為什么連自己最后一絲的希冀都奪去。臭冰山，死冰山，騙子！

    她的聲音嘶啞，抱著他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不是說愛我的嗎？

    那就好好看我啊…明明那么寂寞的你，難道還要一直這么寂寞下去嗎？

    被泥土圍繞，與黑暗長隨。

    孤獨(dú)，寂寥。

    被世界遺忘。

    手中的溫?zé)岐q存。

    但那人卻再也無法睜開雙眸，那罕有的重瞳子，看不到了。

    柳依筱哭倒在地上，她腦袋忽然一痛。

    海邊…是海邊…樊素…

    不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她抱著頭，痛喊著。

    她的心在被人推下海的時(shí)候，不就已經(jīng)死了嗎？

    為什么她還會(huì)…

    那日若將她推下去的是無雙那還好一點(diǎn)，她至少留一個(gè)念想。那人至少與她傾心相對多日，殺她，許是因?yàn)楦绺绲年P(guān)系。她從一開始，便看出，他的心不可能只有她。卻還傻傻地要跟著他。

    但是，他只是促狹地站在一旁，好似看一場好戲一般的心態(tài)，看著她被人推下了海。末了，嘴角掛著一抹笑，似嗔似怪，他說，“柳依筱，你真傻?！?br/>
    她的高傲仿佛一瞬間被他撕扯，傷口鮮血淋漓，痛苦不堪。

    對啊，那種痛苦…和絕望相似的痛苦，她怎么可以輕易就忘了呢？那冰冷的海水氣息猶在鼻息，一絲一點(diǎn)溢入靈魂的最深處，最黑暗的那個(gè)角落。

    記憶不斷涌上來，柳依筱抱頭痛哭。她面前站著的是她深愛的男人，而倒在身側(cè)氣息已絕的那個(gè)男人，是第一個(gè)說用生命愛她的男人。

    為什么會(huì)這樣？柳依筱跪在地上，心中宛如滴血。

    “依筱，別哭了。跟我走吧。林府已滅，再待在這里也沒有什么意思?！痹綗o雙向她伸出了手，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無雙…”她嘴唇泛白，雙手輕輕放在蝶衣的衣袖上，那上頭還有一塊補(bǔ)丁，是她為他繡的，自那后，他對這衣服視若珍寶。

    萬般不舍在心頭掠過…蝶衣，若你沒有遇上笑笑，是不是還活得好好的？是不是高傲地說：“求我”，是不是依舊那般堅(jiān)強(qiáng)…如清蓮…卻妖嬈。

    她一想到此，心痛如麻。

    一見誤終生，此話當(dāng)真不假。

    她的手垂落，將自己的外衫脫下，輕輕覆在了蝶衣的身上。

    留香幾許，雙眼淚垂。

    蝶衣，若有來生，一定不要遇上柳依筱，就算遇上了，也一定要快點(diǎn)離開…在離開最好狠狠地羞辱她，大聲罵她，呵斥為什么她總是不相信別人，為什么不看清自己是個(gè)多么無情的人。

    然后…你便可以輕松地走，孑然一身，不帶走一片彩霧。

    從此逍遙自在，又何必枉送了性命。

    未了，柳依筱抬起血紅的眸子，怔怔看著越無雙。

    “我落海之前聽說了，百里漠寒欲弒君奪位，你想奪得北冥國。而十八島卻在北冥國邊境，你跟著我過來這里，是不是想攻下十八島，然后一路攻擊北冥國？”

    “是。”

    她太傻了。

    “那你愛過我嗎？哪怕是一點(diǎn)點(diǎn)。”她問道。

    越無雙輕笑，“傻丫頭?！陛p聲的嘀嚀，很好的避開了她的話題。

    她雙眼微合，眉間一絲苦意。

    他上前來將她橫抱起，朝著門外走去。

    花開花落，無限寂寞，思念太遼闊，誰對誰錯(cuò)，都只是經(jīng)過。

    對錯(cuò)都只是經(jīng)過，是不起眼的過客。

    她又何必糾結(jié)于心？這就是結(jié)局…蝶衣的結(jié)局，也是她的。

    但，蝶衣，對不起，跟你撒了個(gè)慌，甚至你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你問我是否記住你了，當(dāng)然，而且這記憶一輩子都抹不去。

    十八島，蝶衣。那紅黑相間的衣裳。會(huì)說用生命去愛她的男子。

    柳依筱在心底默念，我是柳依筱，也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