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話。”越低斥道，“一幅畫卷而已，何來動(dòng)情之說？”

    “公子畫技高超，單憑記憶都能將一位女子畫的生動(dòng)似真，若不是對這女子心心念念，又豈能銘記住她的音容笑貌？現(xiàn)下公子坐于案前，將那女子的面龐神態(tài)用筆畫勾勒出來，如此耐心細(xì)致，就算無情，也會暗自生出情愫的?！?br/>
    “胡言，我筆下所畫之人甚多，又豈會隨便于一人動(dòng)情？”

    另鋪一張紙于案前，尚子道：“總之，殿下畫什么都行，唯獨(dú)不可再畫女子?！?br/>
    翌日，撿柴歸來的途中，那垂于腰側(cè)的香囊墜落于地，越趕忙卸下背上的柴火，俯身撿起，只見是配線斷裂所致。時(shí)隔一年，那過往之事已然逐漸被他忘卻，而那伴他左右的香囊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陳舊，昔日那華麗的色澤已然暗淡，精致的繡紋也脫了線。越蹲于雪地仔細(xì)端詳著手中緊握之物，內(nèi)疚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午飯過后，尚子聽聞山墺東面有集市，心下好奇，又念無事可做，便一路疾步向集市走去，越無心與他閑逛，又不忍他終日居于木屋陪自己作畫，便應(yīng)允他獨(dú)自外出。

    在木屋中尋了一圈，也未找見可用的佩帶，高越只得頹然將那香囊放于案側(cè)。壓抑著心中的內(nèi)疚之情，他坐于案前，開始靜心抄錄佛經(jīng)。

    此時(shí)山中萬籟俱寂，風(fēng)聲鳥鳴皆無。小屋門窗緊掩，偶有寒氣從門縫中侵入，越毫無知覺，專注于筆下。兩個(gè)時(shí)辰之后，經(jīng)書抄錄完畢，但尚子仍未歸來，又靜聽四下皆靜，頓覺百無聊賴，便和衣臥于床榻，閉目淺眠小憩?；秀遍g，那寒氣中似乎還夾雜著冷梅的幽香，似有若無，傳入鼻尖卻又沁人心脾。

    自從出宮這一年來，雖居于這北方苦寒之地，并于深山之中常見冰雪，但他還從未曾見到過凌寒而開的梅花。念及皇城郊外那曾傲然開放的梅花林，成片赤紅梅花映襯著白雪，遠(yuǎn)遠(yuǎn)望去的極美之景，此時(shí)的越輕嗅著那清幽的香氣，不禁睜開了眼眸，念在天色尚早，起身披了斗篷，便推門而出。

    一路尋著冷梅的幽香直入山中，山路狹窄崎嶇，雪深極滑，越拄著拐杖，踏雪緩行。至于深山之中，依舊不見紅梅花影，但聞那清幽之氣愈發(fā)地濃烈，他拂去額頭上的汗珠，稍作歇息，便繼續(xù)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也忘卻了道路的遠(yuǎn)近，鼻尖環(huán)繞著的清幽香氣讓人恍若置身于梅林之中。越不禁加快腳步，在上了一個(gè)陡坡之后，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便頓覺心曠神怡，

    在那深山野洼之中，種植著大片梅林，在這寒冬臘月之際，唯見滿樹的梅花灼然盛開，映襯著冰雪，放眼望去，赤紅一片，甚是出塵絕艷，傲然至極。

    許是太久未見梅花，此刻，瞧著眼前之景，越心情大好，下了山坡，拄著拐杖緩步穿梭于那赤色花海之間。眼前的紅梅花瓣凝結(jié)著冰雪，清美異常，那幽冷的香氣，于這冰天雪地之中，亦不減免分毫。他醉心觀賞著，唇角不自覺的揚(yáng)起一抹淡笑。

    在這深山雪地之中，草木皆靜，雪停風(fēng)止，但有滿目的赤梅相伴，倒也不知冷寂。高越一路向梅林的盡頭走去，恍惚間，似有笑聲傳來，許是隔著距離，那笑聲嬌細(xì)可聞，但卻如銀鈴一般悅耳可人。

    這山洼之中還有人煙？越側(cè)耳傾聽，不禁好奇，便尋著聲音一路往前，到梅林的盡頭，隔著那層層掩映的梅花，只見一個(gè)少女蹲于雪地之中，手持谷米，輕輕蝕向圍在身側(cè)覓食的鳥兒。

    少女身著赤紅斗篷，與身側(cè)紅梅交相呼應(yīng)，于這遍野的雪白之中，分外扎眼，那稚氣未脫的臉上笑意盈盈，與一群鳥兒相伴玩耍的模樣猶似人間精靈。

    越癡看著，緩步靠近，許是因腳步聲太過，驚起了那正在覓食的鳥兒。此時(shí)，只見紅衣少女回過頭，眸子清亮，神色愕然，一番好奇地可愛模樣，蹲于地上，盯著那打擾她與鳥兒喂食的不速之客左瞧右瞧。良久，方才起身。

    只見她立于雪中，身形尚小，約摸十二三歲，還是一副孩童的稚嫩模樣，瞧著那靜立于梅花樹下的陌生男子，露出爛漫的笑，問道：

    “你是誰啊？”

    為了方便與那小人兒說話，越俯身蹲于雪地之中，平視著她，微笑道：“儀止。”

    “儀止？”少女喃聲念著，并側(cè)頭思考一番，方才歡聲道：“這名字真好聽，那你為何會到于此地呢？”

    “來此地賞梅?！痹饺崧暤?，“這里雖有梅花，但畢竟處于深山幽洼之中，不知姑娘為何也會在此？”

    聽罷，那精靈般的少女用手指向一個(gè)方向，道：“那便是葭兒的住所，自幼葭兒便和爹娘居于此地，趁冬日漫山覆雪之際，來這林中喂成群覓食的鳥兒，倒也不足為奇?！?br/>
    順著她的指向看去，只見那層疊交錯(cuò)的梅花林后，有一處茅屋，被覆雪的修竹所掩映，別有一番冷寂之感。但轉(zhuǎn)念一想，此地雖處深山幽洼，人煙罕見，但陋室有紅梅相伴，又有一位活潑可人的女兒，一家人樂享天倫，倒也不會太過清寂。想罷，高越一笑，看著眼前的少女，道：“方才儀止魯莽，驚走了姑娘所喂養(yǎng)的鳥兒，還望姑娘不要介懷?！?br/>
    “儀止哥哥放心，那些是鳥兒不會飛走的，對了，我叫衛(wèi)葭兒，你喚我葭兒便行了?！毖粤T，走上前的小葭兒伸手扯著他的長袖，道：“走，我們?nèi)グ养B兒招回來?！?br/>
    被她牽引著來到梅林外的空地，越隨她俯身蹲下，只見她將手中的谷米輕灑于雪地之上，而后揚(yáng)起頭，學(xué)鳥叫了幾聲，少頃，四方掩于叢草中的鳥兒便飛來覓食。見此景，越不禁心下好奇。

    “葭兒常在此地喂養(yǎng)這些鳥兒，一來二去，它們便與葭兒熟識了，倒不怎么怕人，許是方才在覓食之中被哥哥的腳步聲所驚動(dòng)，才會飛走，看，現(xiàn)下只要招引一聲，它們便會乖乖的飛回來?！?br/>
    那純真無邪的少女正喃聲說話，似在與他講授，又似在自言自語。越靜心聆聽著，看著那滿地覓食的鳥兒不禁失神，突然，手中被她塞了一把谷米，便回過神，看著葭兒。

    “只要你多跟這些鳥兒相處，時(shí)間久了，它們自然不會再怕你。”

    “真的？”

    “真的，葭兒從不騙人?！?br/>
    瞧著她那孩童般純真的目光，越唇角帶笑，拈起手中的谷米，同她一樣輕灑于雪地之上。

    “葭兒——”

    軒竹掩映的屋后，傳來婦人的呼喚聲，葭兒聽罷，自知是娘親在喚她歸家，但又恐驚走正在覓食的鳥兒，便不應(yīng)聲，只等將手中的谷米撒完，方才輕聲對高越說道：

    “方才娘親在喚葭兒歸家，儀止哥哥，葭兒先行離去了?！?br/>
    言罷，她獨(dú)自起身，趕忙跑在雪地之中，向家門奔去。越于雪地之中起身，目送著那抹艷紅身影，下了緩坡。

    葭兒一走，滿地覓食的鳥兒也盡數(shù)飛入?yún)擦?，?dú)留他一人靜立于這蒼茫的深山雪地之中。身后紅梅幽香陣陣，良久，越轉(zhuǎn)過身，緩步穿過身后的紅梅花林，方拄拐沿著原路下山離去。

    夜色已深，一片冷寂，偶有河岸村落傳來一兩聲狗吠略顯聒噪。山墺木屋之中，燈火如豆，越坐于案前，執(zhí)筆繪出今日在梅花林偶遇的少女，畫中，那女子蹲于雪地，身著的赤紅斗篷與周圍的點(diǎn)點(diǎn)紅梅交相輝映，加之身旁圍繞的些許鳥兒，甚是新奇美極。

    屋外傳來腳步聲，少頃，尚子推門走了進(jìn)來，忙在爐火前烤了烤冰涼的手，便將身上沾雪的斗篷解了下來。此時(shí)，瞧見那案前平鋪的畫卷，他順手拿起仔細(xì)端詳著，見那紅梅樹下的赤衣少女是如此的爛漫活潑，也忍不住夸贊道：

    “這畫中少女竟有鳥雀相伴，當(dāng)真是奇了?！?br/>
    不理會他的贊嘆之詞，越執(zhí)筆抄錄經(jīng)書，緩聲道：“尚子，今日在集市上可曾見到新奇之事？”

    “有·······有········”呂尚子慌忙道，“公子猜猜我在集市遇上誰了？”

    “集市之人何其之多，我哪里能猜想的到？”

    “是儀容·······今日我在集市之上遇見儀容師傅了，她一幅尋常人家的打扮，在城東街道向難民施粥接濟(jì)，見到我，還沖我打了招呼?！?br/>
    聽罷，那正在抄錄經(jīng)書的筆尖驟然停止········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